林小英×谢晶：萨摩亚女孩没有青春期危机，为什么中国孩子有？
读药丸
今天这期播客，嘉宾是林小英和谢晶。
林小英是《县中的孩子》的作者，谢晶是《平等悖论》的作者。她们都喜欢布迪厄，喜欢卢梭，她们都快人快语，她们都想让教育变得更好。
她们会聊到“热爱”。聊到“志愿”这个崇高的词，是怎么从“我愿意”，变成“就业前景”的。聊到当一个孩子连“无聊”的权利都被剥夺，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这是一期关于教育的对谈。但可能，也是一期关于“边缘”和“幸存”的对谈。关于两个女孩，如何长成了今天这样，依然快人快语、依然愤怒、依然热爱的学者。
对了，两位老师也入驻了小红书，欢迎小红书关注@林小英 @复旦谢晶 。
两位老师更多内容在小红书REDX栏目。
REDX作为小红书作为探索型IP，旨在生活现场，探索面向未来的知识。最近@薛静 老师入驻了小红书，参与了小红书发起的 REDX栏目，除了她，这个栏目里还会有@林小英 老师和大家聊教育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复旦申琦好神奇 老师聊年轻人如何规划养老，@刘海平 老师聊如何拥有更好的亲密关系，@张秋子 老师聊文学如何在当代解决我们的生活困境，@复旦谢晶 老师和我们聊社会中的优绩主义和女性主义，也欢迎大家前去小红书观看收听。
本期节目的策划和录制是“看理想”，在此表示感谢。
-嘉宾-
林小英（北京大学教育学院长聘副教授，《县中的孩子：中国县域教育生态》作者）
谢晶（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平等悖论》作者）
-时间轴-
[01:00]从《十三邀》到双向奔赴
• 谢晶如何经由《十三邀》和《县中的孩子》认识林小英；两人发现彼此都是“学术追星”同好——喜欢布迪厄、卢梭。
• 去年 12 月清华圆桌“没聊痛快”，于是有了今天这场对谈。
💡 “我们有很多共同关心的问题，还有共同在学术追星的。”
[02:01]《萨摩亚人的成年》：为什么萨摩亚女孩没有青春期危机？
• 从玛格丽特·米德的经典人类学著作切入：青春期究竟是生物决定，还是文化与社会决定？
• 林小英回忆湖南农村童年：在“众目睽睽”之下长大——家门口、院子里、大路边、田间地头，所有行为和劳动都被人看见，教化力量无处不在。
• 谢晶对比上海城市“原子家庭”的孤独童年。
• 米德提出的“情感专门化”：现代社会把亲情、爱情、友情严格区分；而萨摩亚社会中，焦虑是弥散的、可以外化的，不是向内凝结的。
💡 “那时候焦虑是散发、往外散的。你把我焦虑承包一点点，我把你焦虑承包一点点，然后焦虑就散到别人身上去了。”
[06:06]身体亲近的消亡：从“搭伙睡觉”到皮肤饥渴症
• 林小英回忆小时候在同学家过夜，“搭伙睡觉”是日常；今天的孩子被过度保护，身体亲近被极度窄化为性爱。
• 谢晶引入 Romance 概念：肌肤之亲可以是友谊的一部分，不需要义务。
• 现代人出现“皮肤饥渴症”，只能去二次元世界找“委托老师”做情感陪伴。
[10:15] 不叫逆袭：一个“样样不行”的孩子的成长
• 林小英谈走上教育学是因为“首先遭遇不平等”。
• 幼儿班经历：胖、不好看、不活泼、嘴巴不甜、成绩不好、踏步永远踏不齐（同手同脚），“不属于任何一个小组”，在旁听位待了一年。
• 四年级突然“醒悟”逆袭。反思：教育应当允许孩子有自己的节奏，义务教育既然强制你来，就必须给每个孩子一个位置。
• 丰子恺漫画：这也摁不进去，那也摁不进去，那就别摁了。
💡 “王阳明讲的悟，悟你不到那个阶段，你打死我我也听不懂。我到现在还能回想起在幼儿班，别人都懂，我就懵里懵懂在边上。”
[21:23]卡点、绩效与教师失权
• 现代教育像一个“卡点”系统：谁定的点？为什么 30 个不一样的孩子要卡在同一个点？
• 2009 年教师绩效工资制度后，教师的绩效与班级成绩绑定，老师明知该怎么教，却不再能按自己认为对的方式教。
• 标准大于眼前活生生的学生。
💡 “‘你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会懂’。一定要有这样的信心。现在的老师日子也非常不好过。”
[22:15]“暗中观察”：局外人的正义感从何而来？
• 林小英提出“合法性的边缘参与”：在圈子边上，你可以参与也可以不参与，这是自由，也是观察的位置。
• 第一名效应：处在中心的人只有退步的可能，惶惶不可终日；在边缘的人进可攻退可守，甚至可以掉头就走。
• 两人共同特质：小时候都曾是“局外人”，因此养成暗中观察的习惯，也形成了对教育不平等的敏感与愤怒。
💡 “在边缘待着的时候，其实这三种感觉咱肯定都历练过：遭遇过排斥，享受过自由，还有在边上看别人的挣扎。”
[25:26]从“愤青”到“愤中”：今天的学生为什么不愤怒了？
• 林小英和谢晶自嘲从“愤青”变成了“愤中”，但台下的学生越来越平静、老成。
• 疫情前后学生变化：以前上“不平等”的课，学生天然觉得这是问题；现在学生会用“运气论”来化解——“原生家庭是运气，社会为什么要补偿？”
• 学生接受“预制的人生”，按部就班，不质疑、不愤怒，连改变的意识都没有。
💡 “他们会有各种各样的化解方式，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有各种各样的化解方式，把这个事情说得很合理。”
[39:06]初二是孩子成长的关键期：社会化、团伙文化与职校滑落
• 人的成长两大任务：身心成长 + 社会化。今天社会化被过度提前（3-6 岁就被要求社交），而真正的社会化难题在初二。
• 初二青春期：性冲动、同伴需求、团伙文化（brotherhood）。如果此时落单，非常难受；很多人从初二开始滑落，最终进入职校。
• 家长往往不知道孩子经历了什么，甚至孩子也不愿说。
💡 “真正社会化的难题就是在这个阶段。这个阶段发展好了，可能就交到了一生的老同学；发展不好，可能就从这开始滑落。”
[44:00]性教育的倒退
• 谢晶回忆上海中学时代：生理卫生是中考科目，分值与物理一样；生物老师不好意思讲，找皮最厚的男生念课本；女生之间偷偷摸摸递卫生巾。
• 林小英回忆湖南农村：校医分男女班，大大方方讲月经、青春期。
• 北师大刘文利教授编的性教育教材被家长投诉后全面撤退。两人感叹：为什么个别家长不同意，就能全盘皆输？
💡 “专业自主权，不是说你一举报我，专业自主权就被抹杀掉了。这是一个悲哀。”
[53:38]《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弱势者的认知失调
• 借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讨论：被强奸的女学生如何让自己“爱上强奸犯”，以此让认知不失调。
• 强奸文化的两种内化：污名化（“我活该”）或浪漫化（“老师太喜欢我了”）。
• 弱势者唯一的武器是调试自己的认知结构，而这进一步固化了权力关系。
[58:40]热爱、志愿与“无聊”的消失
• 今天最稀缺的是“热爱”。但热爱不是问出来的，是“无聊”出来的——需要给孩子自由闲暇的时间和空间。
• 谢晶在法国最怕被问“你喜欢什么”“什么让你高兴”，因为从小没有被引导过自我探索。
• 大学选专业的“志愿”已被就业、前景、保研挤占，忘记“志愿”的本意就是热爱。
• 理想主义不应有等级：选哲学是理想主义，学修摩托车、学美妆就不是吗？
💡 “现在不是有好多例子吗，张雪机车。热爱的生产力是无比强大的，比事先就准备好更令人神往。”
[01:13:00]荒野求生：马蜂窝、童子功与教育的终极考验
• 林小英带学生调研，遇到马蜂窝，城市长大的学生不认识马蜂窝、不会扛竹竿、第一反应是拍照；林小英用“童子功”处理危机。
• 反思：真正考验教育的是，当一切现代社会都没有，人被投到荒野时，谁能活下来？
• 城市生活方式覆盖了农村，农村的身体经验、自然知识被系统性地贬低和裁剪。
• 教育应当包含自然教育、环境教育，教人认识野果、认识蛇、认识花生从地里长出来。
💡 “真正考验我们的教育有没有用，就是当一切的现代社会都没有，把我们投到一个荒野的时候，看谁死了，看谁死得最快。越是好的学生，越是死得最快。”
关键词：教育不平等、青春期、边缘参与、热爱、自然教育、社会化、性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