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酒馆》第二季No.34(总No.74) 普拉思和休斯,1956年结婚, 七年之后的1963年,普拉思开煤气自杀后, 休斯在低调避世中活到1998年。 普拉思的墓碑上, 她的夫姓“休斯”被人铲掉, 她在深重的个人危机里, 于诗文中开掘了前所未有的女性角度。 这就是《晨歌》,普拉思为她1960年出生的女儿所写, 诗中把母亲比作把自己慢慢抹去的“云”, 呼应了《圣经》里耶稣的话: 一粒种子掉在地上, 只有死去,才能结出更多的种子。 …… …… 我并不比那云 更像你的母亲,它蒸馏出一面镜子,映照出风之手 将它自己慢慢抹去。 整夜你飞蛾的呼吸 那摇曳于平坦的红玫瑰花丛。我醒来, 听着远方的大海在我耳中涌动。 一声啼哭,我就踉跄起床,像母牛一样笨重, 穿着维多利亚绣花睡袍。 你的嘴张开,像猫嘴一样干净。窗格子 泛白,吞没了了星辰暗淡。现在你试唱 你满手的音符; 清晰的元音像气球一样升起。 我并不比那云 更像你的母亲,它蒸馏出一面镜子,映照出风之手 将它自己慢慢抹去。 整夜你飞蛾的呼吸 那摇曳于平坦的红玫瑰花丛。我醒来, 听着远方的大海在我耳中涌动。 一声啼哭,我就踉跄起床,像母牛一样笨重, 穿着维多利亚绣花睡袍。 你的嘴张开,像猫嘴一样干净。窗格子 泛白,吞没了星辰暗淡。现在你试唱 你满手的音符; 清晰的元音像气球一样升起。
一个词一出现,情绪就被它牵着跑;一个词一流行,你就很难再用自己的方式说话。我们活在一个词语几乎零成本传播的时代——词像灰尘一样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表达里,落在每个人的判断里。 约翰·拉斯金,早在1864年就提醒过他的听众:要密切注意你见到的、你使用的每一个词语。注意词,不是语言洁癖。注意词,是自我保护,也是道德训练。 拉斯金和我们都知道的一位人物——马克思——做过“同桌”。马克思早年常去伦敦的大英博物馆写作研究,拉斯金也在那样的知识世界里活动。他们可能打过照面,甚至共用过同一张桌子。 我喜欢这个画面,两个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他们未必真的聊过,但他们共享一件东西——对现实不满。只是一个走向革命的语言,一个走向修辞与伦理的语言。
爱的方式有很多,往往彼此相反。有的人用爱护的方式来爱书,有的人乐于把一本自己喜欢的书翻烂。有的人用真实记录自己的生活来治愈,有的人则靠虚构一段人生来平衡真实的痛苦。 兰姆的虚构,有一个关键的地方。那就是,虚构并不是把所谓真实翻个面就完事的。真实的我很苦闷,低落,我就虚构一个我情绪高昂。真实的我孑然一身,我就虚构一个自己子孙满堂——不是这样的。 兰姆的虚构是滞后于他的经历的。他很慢,他让他经历的事情在心里待了很久,待了很多年,像茶叶一样慢慢泡开,像木纹慢慢生长,然后才开始写,隐去了一些最为真实的、最痛切的体验。不是为了怕被人对号入座,而是因为,他已经可以驾驭这些痛切,修改一些信息,就类似于改装自家车的车身外观,为的是换换自己的心情。 这就跟今天的我们大不一样了,今天我们都在忙于证明自己活过,同时,也在被催着去证明自己活过,一直在有反应,形成观点,把每一天都过成内容,立即输出。 这时候读兰姆的随笔,忽然就明白,生活需要储存。很多东西不必立刻理解,不必马上追求意义的变现。 《伊利亚随笔选》,我读的是上世纪的一位翻译家刘炳善先生的翻译。但是一百多年以来,像是朱湘、萧乾、梁遇春,好多文化人都读过兰姆的随笔。对我来说,兰姆也是一个会经常想到的作家,他的不幸就是他的幸运,他在失去的同时,也在得到。
就像大理这么松弛的地方,你都可以看到这样的精神紧绷。你一紧绷,就会自动把外界的种种表达翻译成敌意。 这也是为什么,《地下室手记》经常被我想起来。老陀写这本书,是他的一个转折点,接下来他要写《罪与罚》、《白痴》、《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一本比一本惊世骇俗,一座座的文学里程碑,而《地下室手记》这则中篇小说,可以说正是这一系列杰作的序曲。 而放在世界文学史的视角下看,《地下室手记》一般被认为是“第一部存在主义小说”,它讲了人的存在。地下人其实是很良善的人,但是他太把自己的善良正直当一回事,他就会不停分析别人怎么针对自己,排斥自己。不停回忆一句话、一个眼神。不停脑补。 他要是在调出一份聊天记录,肯定就在那里反复看,每个语气词就会分析半天。别人晚回消息,就开始猜测。 那么这个时候,“地下室”就不是一个物理空间了,就是内心的一个象征。茧房效应就不仅发生在你和电子设备之间,也发生在自己的内心里。 所以,昨天那个北门菜场的卖菜女人,说的那句“你大灯亮着”,就很让我有感。整个敌意忽然垮塌了。她很急躁、很粗暴,但她也急躁地告诉我:你怎么大白天还浪费电呢?
他的人生胜似一部战争电影。 1918年一战结束,德国战败,被迫签了《凡尔赛和约》,赔款、割地、限制军备,整个国家像一个被踩瘪了的易拉罐。这个和约催生了一代人:在它的废墟上长大,带着屈辱感与愤怒感,随时准备把这口气出在什么人身上。 这一代里,有希特勒,有一大批纳粹骨干,当然也有赫尔姆林。 他是柏林中产犹太家庭的孩子,童年听古典音乐,啃小蛋糕,给暗恋的姑娘写信还要夹上花瓣,让仆人去送。他自己把童年叫做“普鲁斯特式的存在”,就是那种精致、优雅、丝毫感知不到历史风暴临近的泡泡生活。 这样的孩子,到了1931年,中学还没毕业,跑到柏林街头,把名字签在了一张德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表格上。 赫尔姆林解释过他为什么签:他每天在街头听三伙人争论:社会民主党、共产党、纳粹。他说:“从这三伙人所提出的理由来看,我最信服共产党人的理由。我也最喜欢每天见到的那些共产党人,尽管他们处境明显不妙,可他们都颇为乐观,充满信心。” 就这样,那天有个共产党员走过来跟他搭话,聊了几句,掏出表格。“声音像金属般响亮”,“意志是不含糊的”。表格不用填,签字就行。 赫尔姆林把条款下拉到底,然后签下去。 然后他写道:“街道缓慢地、不停地围着我旋转起来。”——那是一个16岁少年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很大的事情,世界在他眼前微微倾斜的瞬间。
翻台率是讲,一张桌子,一天能接待多少波客人。翻台率越高,说明餐厅越红火,生意越好。上一桌的客人刚刚结账离开,下一桌的客人已经嗷嗷待哺。 服务员就迅速收拾台面餐具,不需要记得上一桌点了什么、喝没喝完、满意度如何。他只需要转过脸,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菜单,递给下一桌。 这件事,冯内古特写得最好。他的《五号屠场》当然有名,但我喜欢他晚年的一部短篇集:《回首大决战》,上外虞建华老师的翻译。 书里有个故事,主角是捷克斯洛伐克一个小城里的木匠。二战期间,纳粹德国占领了捷克。这木匠接了一单生意:给德国军官做一张办公桌。他做了,做得很专业,德国人很满意。 后来,战争往下打,苏联红军来了,替换了德国人。这位木匠又接到了新的委托:给苏联军官做一张办公桌。他还是做了,同样专业,同样认真。再后来,美国人也来过。还是一张桌子的事。 在这故事里,木匠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我们都要听进去:"在战争中处于这种无助状态,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感到负疚。你在交出了首都的时候,就把负罪感也一起交了出去,从此,加入无辜小人物的队伍。" 你什么都不用负责,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主。谁来了,做桌子就是了。德国人来,做德国人的桌子。苏联人来,做苏联人的桌子。至于这张桌子后来用来签了什么命令、押了什么犯人,那都不关你的事了。你只是个木匠。 你凭着一技之长,有了高翻台率,也有了自己的“外事繁忙季”。
在没有飞机、火车、导游手册、青年旅舍、信用卡的时代,旅行到底是什么?《蒙田随笔》的作者蒙田对待疾病的方式,跟我们几乎完全相反——既大胆,又唠叨,甚至有点好笑。 在16世纪末,从法国到意大利是一桩严肃的工程:你要雇驿车,在城市之间往来;路上不停更换坐骑;就算你行前做足功课,一旦出发,没有当地向导,你很可能连自己进了哪个小邦国、到了哪个城镇都搞不清。 所以旅行是一种特权。属于蒙田这样的人:有钱有闲,年近六旬,仕途基本画上句号,名望也足够让他在异国“找到组织”——到哪儿都能结识上流社会的“驴友”。 马振骋先生的译笔让这本书变得“可触摸”。你读到的不是古代旅行史,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一边嫌巴黎式的法国人太多,一边排体内的结石;一边亲吻教皇脚尖,一边记下自己放了几个屁。在暮色和病痛里认真、好奇,不停地写。 《蒙田意大利游记》最迷人的地方,是让你明白:五百年前的旅行,本质上是一种“以身体去冒险”;五百年前的疾病,也不是今天这种“尽快消灭”,而更像“与自然谈判”。而蒙田把这两件事统一在同一个动作里:书写。
我们这几年时不时会把一个词挂在嘴边:“三战”。 我们讨论它的时候,就是在讨论一系列假设: 它会因为什么爆发?哪些国家卷入?会不会用上新式武器?会不会更可怕? 会的。但我想讲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它不需要你想象“更先进的武器”,它只需要你承认战争已经在变形。 有一位亲历二战战场的作家说:如果再爆发一场战争,最可怕的不是火力升级,而是“过度的一体化”。当战争变得过度一体化——它就可能成为最后一场战争。 因为到那个时候,没有人能幸存下来,也不会再有人能坐在下一代面前,讲述“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 说这话的人,是约翰·斯坦贝克。1962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读过大部头的《愤怒的葡萄》《伊甸之东》——你就会知道,这是一个多么热爱人类的人。 而我今天要讲的,是他的一本小书。 斯坦贝克在 1943 年被纽约一家报纸委派去欧洲战场做战地报道。后来这些报道在 1958 年结集成书,变成《战地随笔》。 美国评论界有句评价非常狠: 如果你忘了战争是什么样子,就打开这本书——斯坦贝克会随时刷新你的记忆。刷新,靠的不是靠渲染血腥场面,它靠的是指出一种更冷的东西:让你意识到战争如何把“人”变成“混在一起的一团”。 “过度一体化”就是说你再也分不清谁是谁,就是在战争里,所有人都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军人,谁是平民; 分不清谁是策动者,谁是受害者; 分不清军用设施和民用设施; 乃至分不清一个穿军服的人,是主动行凶,还是被政权绑架的普通人。 正因此,二战留下了那句最冷酷的格言:死掉的德国人才是好德国人。正因此,如今那些战火无解的地方,都存在这个一体化的现象。 斯坦贝克是一位幸运的作家,译他的作品的是上世纪最好的一批英语翻译家:王永年、巫宁坤、吴钧燮、胡仲持……这本《战地随笔》同样出色,译者是朱雍,身份不详。
很多汉语世界的诗人和文化人都翻译过里尔克,中文世界的里尔克译本也非常多。但我最喜欢的一本,反而是一册旧书:由早已不存在的中国文学出版社出版、诗人臧棣编选的《里尔克诗选》,1997 年版本。 我喜欢它的理由很朴素——它像一件被时间照顾过的物件。纸张是黄的,但它不是后来氧化变黄的那种黄:它在 1997 年刚问世时,就是这种黄。三十年过去,它仍然是这种颜色,像一开始就决定好了要以这种温暖的旧意与人相处。 更重要的是,它的译者阵容,几乎就是一个时代的“中文译诗群像”:冯至、陈敬容、吴兴华……很多我们在中文里读到的外国诗歌名篇,都出自他们之手。
斯韦沃给他的主人公取的名字:泽诺。其实就是芝诺。 了解一点古希腊哲学的人,都知道芝诺是一个悖论哲学家。 他最有名的悖论,一个飞矢不动,说一支箭射出去,飞在空中时,每一个时刻都是静止,所以箭从这里飞到那里,其实一直是静止的。另一个悖论叫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阿基里斯大步流星,为什么竟然追不上一只乌龟呢?因为时间和距离可以无限切分,在每个细分时间里,他只能无限接近乌龟,不能追上。 斯韦沃给主人公取这个名字,当然是暗示他活在悖论中。我干了点什么,又什么也没干。我前进了,又停留在了原地。我的家庭很稳定,却又时刻处在瓦解的边缘。 这也是斯韦沃本人,一个从小抽烟抽到大的人的切身体会。 感谢意大利语翻译家黄文捷先生, 1994年,他译出的《泽诺的意识》为中国读者首次带来了风趣而微妙的伊塔洛·斯韦沃。
在第一篇散文里,他问:为什么人要用烟酒,用毒品,把自己弄得昏迷不醒?托尔斯泰说,你随便问一个人为什么抽烟,为什么喝酒,他都会说:啊,抽烟喝酒让我快乐,别人也抽,别人也喝。 那托尔斯泰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他说人心中是有种东西一直在当裁判的,这种东西就叫良知。良知会观察一个人的行为,对他做出是非判断,那么嗜好烟酒毒品,是为了使自己固守之前的活法,从而忽略良知的干扰。 托尔斯泰特别多地分析香烟,因为他自己就经历了痛苦的戒烟过程,他说香烟跟酒精相比,最大的好处就是轻便,带一瓶酒在身上远不如带一根烟那么容易。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抽烟,脑子清醒时,脑子糊涂时,正常工作时,或者想做坏事时,都可以抽烟,等你实际上已经有了烟瘾,你还会觉得,其实我抽得一点都不多,因为每一根烟,都很轻便很小。 那时我淘了这本《托尔斯泰散文三篇》,薄脆的页面,铅字排版,偶尔会有个错字。那时我还想内容太少了,才三篇,像一座泰山上掉下来两块石头。 泰山文中的有些话,念出来,听起来,似乎有鸡汤之嫌,或者说教之嫌。 但面对着书,就可以相信那真的是一个经历和良知的搏斗的人在讲话。他的话语中都是画面——一个伯爵在沙发缝里找烟屁股,一个画家嚼着烟斗,在画上欻欻改两笔,一个人在良知的伺候下,通宵达旦地睁着眼。
莫里斯的整个思路就是:对人的各种现象,都可以参照动物,参照灵长目来解释,我们身上有太多的地方,不是没进化干净,而是根本就谈不上进化,我们只是外表上没有长长毛,内在的行为机制,神经机制,对待外界的反应模式,都没变过。 《裸猿》赶上了科普需求剧增的时节,又写得坦率直露。不过,留心观察,是莫里斯最大的本事。观察动物,观察人。 1959年他31岁的时候,被伦敦动物园任命为哺乳动物馆馆长,他在这里干了八年。工作的日常,他自己说,就是站着看:看猴子,也看看猴子的人。当游客都在看,都在说,这两个猴子在聊天,那个母猴在喂奶,那个猴王像皇帝一样……的时候,他就在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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