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史话：颠覆性讲述真正的中国历史真相 - 节目列表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有人曾经问我，到底有没有西方净土，对于这个问题，我是给不了确切答案的，但我们不妨做一个小小的推理，这事儿有五种可能，第一是死了真的有净土世界，那你要是信这玩意，你就赚了，毕竟那些不相信净土存在的人，是去不了的；第二个可能是人死之后就如同睡觉，这样一来，因为你“睡”着之前，日思夜想去净土世界，那你可能在这个比较长的睡眠里做的梦都是美好的净土，这也是一件好事；第三种是死了之后一片空寂，啥也不知道，啥也没有，不过呢，因为你坚信你会去净土，死之前你也许会很平静；第四种是我们死后的世界和佛教一点关系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赔不赚；最后一种是最差的，也就是那个世界是反净土的，有这种思想的都要被惩罚，那你可能就赔了。所以，净土信仰大概有80%的几率，对你是没坏处的。当然，你要是魔怔了，因为信净土的原因，把这辈子过得乱七八糟，那吃亏还是占便宜这笔帐就要重新计算了。 言归正传，无论是印度的大乘佛教，还是早期的中国汉传佛教，僧人们对“净土”这个概念从来都不排斥，认为有这么几个地方挺好，但你说让他们一心一意地修行，专门就为了往生到净土，他们也没兴趣，直接开悟成佛还是最好的，去净土这个“中转站”兜一圈，那实属修行的副产品，只有这辈子悟性太差，实在没招了，才想起来，哦，还有几块净土等着俺呢，下辈子咱继续。 但到了汉传佛教八宗之一的净土宗，却成功地把这个中转站变成了他这一派信徒的终极修行目标，这么神奇的事情，我们就要慢慢说道说道。 现在净土宗公认的第一代祖师是东晋的慧远大师，也就是那个提倡神不灭，写出了《沙门不敬王者论》，并且和鸠摩罗什既有争论又有相亲相爱的大和尚。虽然挂着净土宗祖师的牌子，慧远大师当年可没有真正创立净土宗，他创建的，是一个叫白莲社的组织，那一年是公元402年，是在慧远辞别师傅释道安大师之后，在庐山的东林寺主持日常工作时干的事。 当时因为慧远有学问，既是儒学大师，又是佛教领袖，就有包括刘遗民在内的一大批名人来和他一起居住，讨论生与死这类吃饱了撑的才会想的问题。很偶然地，他和大家说过这样的话，“诸君之来，能无意于净土乎？”你可以把这句话看作是一个广告，俺慧远从书上看到，西方极乐世界可是一个好地方，大家想不想去？当然，不是现在，是长命百岁之后再过去。 慧远可能也没想到的是，大家对这事还挺积极，最后大概有一百多人在佛像前发誓，“潜修净土法门，共生西方极乐世界”，刘遗民还写了一个《发愿文》，把这件事的始末都刻在了石碑上，后世就把这个时间点算作是净土宗的开始。因为当时东林寺周围都种满了莲花，所以，这个宗派又叫“莲宗”，当时可没人叫他净土宗，大家也没有形成虔诚的阿弥陀佛信仰，只能说是一小撮人私下的行为。 真正让净土信仰走向民间的，是北魏时期的昙鸾和尚，和生活在南北朝与唐朝，遥尊昙鸾为老师的道绰，以及他的弟子善导。 昙鸾早年信仰的并不是佛教，而是道教，只是偶然间得到了《观无量寿经》，突然转变了思想，不做道士了，把道教的书烧了一个干干净净，开始宣扬“二道二力说”，啥意思呢？就是说佛教修行有两种“道”，一种是原始佛教提倡的依靠自身力量的“难行道”，另一种是他昙鸾提倡的，依靠阿弥陀佛老师愿力的“易行道”，也就是深信阿弥陀佛的力量，天天念他的名号，最终必能往生西天极乐世界继续修行。 昙鸾之后的道绰大师完全继承了他的学说，并且为了念佛念得更专心，数量更准确，这哥们还发明了今天很流行的一样东西，就是念珠，拿在手里，边念边计数，一天不念到七万次，这位大和尚都不去睡觉。 道绰的弟子善导大师把念佛这件事在理论上推进了一步，他的思想总结起来是“末法众生……观难成就”，那意思就是，现在这个时代吧，已经是“末法时代”了，靠自己修行肯定是不行的。 那啥是末法时代呢？我们说在大乘佛教里，一直有一个概念，就是佛教发展分三个阶段：按照释迦牟尼老师的教诲，大多数修行者都能解脱的时代叫“正法时代”；然后是虽然有佛法，但大多数修行者都不能解脱的时代叫“像法时代”；最后就是大多数人都不修行，解脱之人几乎没有的时代，就是末法时代，经书上说，“诸贪恚痴及不正法并皆增盛”，一句话，大家没啥约束，开始乱来了。 只不过你也要知道，大乘佛教的“三阶段论”可没有说什么时候是末法时代，只是善导大师当时满脸愁苦地说现在就是末法时代，在这个时代，佛法不行了，我们几乎都不能以自力得救。那咋整呢？他说必须像昙鸾老师那样，依靠阿弥陀佛的愿力，往生西天，才能最终得救。 从上面的历史事实你可以看出来，把西天极乐世界这个成佛的中转站，变成老百姓心心念要去的终极之地，对这件事有着巨大贡献的，是昙鸾、道绰和善导三位大师，所以在今天日本净土宗的族谱上，昙鸾是他们的初祖，道绰是二祖，而中国的净土宗，认定慧远大师为初祖，昙鸾为二祖。 简单来说，净土宗的修行法门就是“信，愿，行”三个字，“信”是你必须相信有阿弥陀佛，有西天净土；“愿”是你生前要发愿，死后愿意去那个净土；最后的“行”却很简单，就是念佛，南无阿弥陀佛，一直念就行了。它的主要依据有三本经书，一本论文，分别是《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佛说阿弥陀经》和《往生论》。其实最早的时候，还有支娄迦谶翻译的《般舟三昧经》，只是现在已经不太有人关注了。 念佛这件事当然是容易做到的，比唯识宗的那个什么六经十一论，读几百卷经书，要容易百倍千倍，无论任何人，甚至你不识字，也没关系，都可以信仰净土宗，所以，净土宗的口号就是“三根普被，利钝全收”，无论你天生的佛教慧根是上等，中等还是下等，无论你是愚不可及的“钝”，还是聪明无比的“利”，都可以修行念佛这个法门。 但咋念这个佛才是正道，净土宗本身却也是有争议的，几本经书上写的并不一致，鸠摩罗什翻译的《佛说阿弥陀经》上面是这样说的，你平时要持续不断地念佛，一直要念到一心不乱，并且在临终的时候，心智不能迷失，才能往生西天，这里的一心不乱是很高的要求，一般人根本做不到；但在《无量寿经》里，描述了阿弥陀佛的第十八愿，说任何人只要临终之前念十句阿弥陀佛的名号，也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这个当然体现了此佛的慈悲之心；此外，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经书的经书说每天念八千句就可以了，无论你乱不乱，心智是不是迷失，死了都能去西天，等等等等。时至今日，还有念佛机出现了，机器在那里一天24小时不停地替你念，那自然是不怕阿弥陀佛听不到了，听到了之后，以他老人家的慈悲心肠，你肯定会去净土的。 净土宗里面比较有争议的，还有一个“带业往生”的理论，它说无论你曾经造下多少恶业，只要你诚心念佛号，都可以依照你的意愿往生西天净土。 这一点当然是被很多大乘佛教不认可，净土虽然不比真的涅槃，但毕竟也不是六道那种环境可以比拟的，现在好嘛，你杀了无数人，一转身，直接脱离六道，去了净土，实在是让那些勤勤勉勉修行的大和尚们无语，难道不需要在六道里轮回，把业先慢慢消掉吗？你们现在说只要念念佛就行了，那让我们这些天天努力的和尚情何以堪呢？ 在讨论这件事的是非之前，我们可能要按下暂停键，先来阐述一下，净土宗在中国的出现，到底改变了佛教的什么东西，在我看来，最主要的有两点。 第一点是从学术转变到了信仰。前面提到的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三论宗等宗派都是十分偏重学术的，提倡或者说创立了这些学派的两个重量级人物，鸠摩罗什和玄奘，我们也都介绍过。他俩是啥样的和尚？鸠摩罗什曾经娶过两个老婆，还接受了十名女伎，一边翻译经书，一边生孩子。唐僧同学，也就是玄奘大和尚自己持戒很严，但偏偏喜欢的徒弟都有问题，写出《大唐西域记》的辩机在正规的史书里因为偷情被处以腰斩，创建了唯识宗的窥基和尚不仅是酒肉和尚，还离不开美女，而玄奘不仅没有任何规劝，反而说服了唐太宗同意窥基的所有要求。还有，严格来说，当年玄奘自己偷偷溜出边境，既是触犯了国法，也违背了释迦牟尼老师的“不要执着”的教导，贪嗔痴三毒，至少，说一句唐僧同学当时为了佛经中了很深的痴毒，不足为过吧？ 可问题是，玄奘是唯识宗的鼻祖，同时也是俱舍宗创立的推动者，翻译的经书更是占了盛唐时期翻译经书总量的一半，影响了无数人；鸠摩罗什那就更不用说了，号称八宗之祖，大乘的八个宗派或多或少，都和他有关系，小乘成实宗主要依靠的经典，也是他的《成实论》。所以，我的结论是，与其说这俩和他们的宗派是对涅槃成佛感兴趣，还不如说是对佛教里面博大精深的哲学思想和体系感兴趣。 但是，到了净土宗，那可就不一样了，它修行法门里面最重要的一个字是“信”，信仰的信，必须虔诚地相信阿弥陀佛，也要相信西边有那么一个净土世界。这是一个从重学术到重信仰的巨大转变。 第二个改变是从相信自力，到相信他力。在净土宗之前，虽然佛教历来都不否认鬼神的存在，但这些只是被当作轮回世间众生的一分子，也就是说，神、鬼、畜生、植物、还有你和我，大家都是一样的，没啥区别，都在六道里轮回受苦，要受业报法则的制约。总结为一句话就是，谁都不具备左右别人命运，祸福他人生活的特殊威力，如果你想要解脱，必须要自己修行，依靠别人？对不起，那是不好使的。 但净土宗的横空出世，打破了这个佛法准则，它说有一个超级神的纯在，阿弥陀佛在我们死的时候，可以接引我们去西天极乐世界，这样一来，佛教马上就具有了宗教性质，“神”这种东西在佛教里出现了，我们大家要借助这个神的外力来实现解脱。这简直和基督教等宗教是一模一样了，只不过一个借助上帝的力量，另一个借助佛的力量，一个上天堂，另一个去净土，两者的前提都是一个字：信，绝对相信的信。 不仅仅是神的力量可以借助，有时候大家还可以互相帮助。净土宗最著名的咒语，《黑神话·悟空》游戏里面那个著名的BGM，往生咒，就经常被僧人们拿来做法事，帮助一些死之前没来得及念咒的死者“拔出业障”，“往生净土”，至于说这个人情你到了西天要不要还，那我也不知道。 顺便说一句，所谓咒语，在佛教里就是“真言”的意思，具有极其强大的力量，用和尚们的话说，就是化解你当下的恶业和烦恼，比如说你身体不好，那就念药师咒，杂事不断心情不好，就念清心咒，最出名的佛咒除了往生咒，还有大悲咒、甘露咒等等，以及那个最流行的六字大明咒，唵（ong）嘛呢叭（bei）咪（mei）吽。 你可以想到，咒语只存在于大乘佛教里，现在也不仅仅限于净土宗，几乎所有大乘佛教门派都有并且相信佛咒。但被大乘僧人们贬低为“小乘”的南传上座部佛教是没有咒语的，甚至释迦牟尼老师自己都说过，你要是用咒语，相面，算卦这些事去“帮助”老百姓，顺便收点儿钱财，那就是“畜牲明”。这里的“明”是智慧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这些赖以谋生的手段都是智商只有猪一样的家伙才去做，这话明确记载在《沙门果经》里，但你说老人家是不是禁止一切咒语，他好像也没说，只是极端瞧不起而已。 我们现在简单一句话总结就是，净土宗和其他宗派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所以，前面其他大和尚们的困惑，为啥念两句佛号就可以去西天净土，现在就可以解释了，答案就是：因为有了神的力量，我相信这个神，所以我走的是“殊途”，不一样的道路，比你们快那就是应该的。 至于说这个“殊途”是不是“同归”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是，唐武宗灭佛之后，上面那些偏重学术的宗派，都断了香火，而净土宗却是越活越滋润，越活越牛掰，用信徒满天下来形容，那是丝毫不过分的。 有人说，之所以唯识宗等宗派没有传承下来，是因为唐武宗烧了很多佛教经典，我前面也这样归因过，但现在，我要再给你加一个原因了，那就是“需要”这两个字上。 老百姓对什么形而上学哲学，中观三论，量论，唯识等等这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最大的问题是精神寄托，我不关心我怎么来的，我就关心我走了之后去哪里，这种需求，就是净土宗和其他一些什么拜观音的，拜地藏的小门派，在老百姓中间延绵不断的主要原因。 当然，大的宗派在唐朝之后依旧繁荣的，也不止净土宗一个，至少还有两个，是什么？以及为啥那俩也能活得很滋润，这些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这一集在介绍哲学理论性不是很强的佛教宗派之前，我们要先来看一个既是宗派，也不是宗派的宗派，这话说得是相当地绕，但你放心，俺绝对没疯，这个不是宗派的宗派也是汉传大乘佛教八大宗派之一，那就是著名的三论宗。 之所以说它是宗派，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门派法典”，所有自称是这一派的和尚或者居士们，都痴迷《中论》《十二门论》《百论》这三本佛学经典。其中《中论》和《十二门论》是印度和尚龙树大师的著作，《百论》则是另一位印度佛学大师提婆所写，不过三本书的翻译都是一个人，就是那位娶妻住大house，还吃钢针吓唬弟子们的鸠摩罗什。 那为啥又说三论宗不是宗派呢？是因为它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祖师和传承，也没有一个像样的组织，凡是研究上面三本书的，都算是它这一派的。想当年，鸠摩罗什和弟子僧肇虽然推崇三论，但这俩人死了之后，他们的弟子们可没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反而是来自辽东的，一个叫僧朗的大和尚继承了他们的衣钵。 传说中，东北银僧朗曾经向僧肇学习“三论”，后来到了江南，以三论学问继承人的身份收了很多徒弟，只不过悲催的是，他的弟子里，也没人能继承他的学问。 但在若干年之后，出现了另一位叫吉藏的和尚，举起了三论宗的大旗，自称是僧朗的徒孙，随后，江湖上就出现了鸠摩罗什、僧肇、僧朗，以及吉藏这一条清晰的三论宗传承关系。必须说一句的是，我们现在并不知道这事的真假，也许是吉藏这家伙扯虎皮做大旗，不过无论如何，是他率先完成了三论学说的理论修订，从而让其传遍了江南。 就因为这种传说中的，断断续续的传承关系，导致三论宗的祖庭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分别是西安的草堂寺，这里是鸠摩罗什翻译三本书的地方；南京栖霞寺，是僧朗大师传法的地方；还有绍兴嘉祥寺，就是吉藏这小子自己居住的地方了。 三论宗的别名叫大乘空宗，或者般若宗，简单地说，它的宗旨就是破除实有实无的偏见，你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无”，佛教用语，此谓破除真俗二谛。 所谓俗谛是人世间的真理，指肯定事物之所以存在的道理，世间一切关系和一切观念，都是合理的，不但现存世界是真实的，一切神鬼菩萨、佛也是真实的，这事俗谛，也是“有”的概念。与俗谛对应的真谛又叫第一义谛，是指否定事物有其实质的道理，所有实体都不是实在存在的，佛是众生的自我创造，彼岸的净土并非真实存在，此为“无”。这些“既有也无”的理论，当然是来自龙树和提婆的中观派，他们在三本书里提倡的，就是中道实相论，所谓“真空不碍妙有，妙有体现真空”。 在我来看，这些教义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如果你认为一切皆空，三论宗的人就告诉你不对，是有；但你要是说什么都是有，都存在，他又告诉你不对，都是空，其实就是说，你无论执着于有和无，都是错的，至于啥是对的，对不起，这个不能说，因为你要是知道了，你就涅槃了，还怎么会在这里和我较劲？ 相比于三论宗，佛教的律宗是相当滴好理解，“按规矩修行”，这几个字就差不多可以概括律宗了，它是由唐朝的道宣法师首创，主要理论依据是《四分律》，和佛教三学“戒定慧”。“戒”字排第一个，足以说明戒律的重要性，释迦牟尼老师临去世之前，也一直强调“以法为师，以戒为师”，所以，律宗在佛教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总的来说，律宗的信徒并不是太多，但相当地出人才，我们这里不得不介绍的就有两位。第一个就是道宣大和尚的徒孙鉴真法师。他出生在公元688年，也是自幼出家，在他54岁的时候，遇到了日本的两个留学生，确切地说，应该是留学僧，名字叫荣睿和普照。这两个日本大和尚对鉴真那是一见倾心，崇拜得不要不要的，极力邀请他去日本弘法，说俺们那嘎达无比愚昧，老百姓都不知道真正的佛法啥样，一个个都是瞎信等等，鉴真一听，马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就发下了誓愿，要把正法带到日本。从公元742年开始，他和一些僧人前后五次试图去日本都失败了，不是政府不让走，就是船走错了地方，最后因为中毒还导致了鉴真自己的两只眼睛完全失明，就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发誓，“此生必致日本弘法”。你要知道，他那时候去日本，可不是因为日本发达，那时候的日本差不多就是一个蛮荒之地，和今天去利比亚给人家讲孔子差不多，换了你，可能早就借口“天意”而放弃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鉴真大和尚终于在第六次东渡成功，公元754年，登上了日本。当时日本是举国欢庆，甚至鉴真在船上就被抬起来，脚不沾泥土地来到了日本皇宫，腿脚慢一点儿的日本人，连抬老和尚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跟在后面喊口号当拉拉队。到了皇宫的鉴真，立马就被赐予称号“传灯大法师”，后来又被封为“大僧都”，管理日本所有和尚，为日本佛教定下了戒律制度。不仅仅是佛教，鉴真还把中国的医药，书法也一起传给了日本，甚至还包括酱油的制造技术。今天吃生鱼片有人一定要日本酱油，你要知道，那也是中国唐朝的味道。 公元763年5月6日，鉴真在日本人专门为他建立的寺院唐招提寺圆寂，此人在中日两国都享有极高的声誉，我们说这样的弟子，那才是真正为释迦牟尼老师脸上增光的弟子。 另一位要介绍的律宗大师，就是民国那个写出了“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弘一法师，他俗家名字叫李叔同，年轻的时候也和窥基大师一样，风流倜傥，四处留情。不过这个也怪不了他，作为一名精通绘画、音乐、戏剧、书法、篆刻、诗词，才华都能装满一浴缸，同时身兼富二代和官二代的小哥，你咋能让那些喜爱风花雪月的女子们不喜欢他？但39岁这一年，他却突然抛弃了日本妻子和孩子，出家当了和尚。关于这事，一直到今天，大家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只能说他和佛教有缘。 弘一法师遁入空门之后的成就也极高，被弟子们奉为南山律宗第11代祖师，民国的太虚法师曾经评价他，“内外清净，菩提之因”。在去世之前，弘一法师留下了“悲欣交集见观经”七个字，后人往往只强调“悲欣交集”，其实不对，这里面的“见观经”三个字也很重要，它指的应该是《观无量寿经》。 如果你对佛教有所了解，你这时候应该感觉奇怪了，因为这个《观无量寿经》是净土宗的经典，但弘一大师是律宗的，推崇净土宗的经书为啥呢？这背后的原因和他为啥突然出家也是一样的，答案就是那三个最出名的汉字：不知道。很多人围绕这七个字争论不休，猜测弘一法师的真实意思。但如果让我来说，这事儿就简单多了，弘一法师最后应该是律净双修，也就是既修律宗，又修净土宗的。 那啥是净土宗呢？ 现在的中国人，无论是信佛的，还是不信的，都知道一句佛教有关的用语，那就是“南无阿弥陀佛”，首先声明一点，我这是按照电视剧，电影上的流行读法，但实际上，这是错的，正确的发音应该是“na mo 阿弥陀佛”。这里面南无的意思非常广泛，它既有敬礼的意思，也有皈依的含义，但毫无例外，这两个字都被放在佛，菩萨，或者高僧大德，圣者的名头之前，所以，根据这个习惯，你可以认为它和英文的“Sir”差不多，代表一种身份。 那么，阿弥陀佛是个啥身份啊？严格来说，这是“一群佛”。同样地，这一次我也没有疯，什么叫做一群佛，我来给你慢慢解释一下。“阿弥陀”这三个字是印度语，也就是梵文的一个词根，准确的翻译是“深不可测”，在古印度佛教的发展历史上，这个词根诞生了一大堆佛，比如说“无量寿佛”，寿命深不可测之佛；“无量光佛”，光明深不可测之佛；还有无量相佛，无量幢佛等等。 话说鸠摩罗什老和尚某一天，恰好翻译到有关这一堆佛的经书，他思考了半天，觉得可以合并，统一成一个称呼。这样做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当然是省事，从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变成了小强，那对于写书和读书的，都方便了很多；另一个原因就是即便在原始的佛经里，这些佛也隐隐约约地被描绘成是一个佛的不同化身。正好，大家都有“阿弥陀”三个字，一个崭新的，只存在于汉传佛教里的“阿弥陀佛”就这么诞生了，它等于是鸠摩罗什创造出来的，至于说那本经书的名字，也变成了《佛说阿弥陀经》。 关于这件事，我们有两点必须强调一下，第一就是唐僧同学可不像鸠摩罗什这么不严谨，在他笔下，无量寿佛就是无量寿佛，无量光佛就是无量光佛，没有什么阿弥陀佛；第二点就是汉传佛教有时候也用无量寿佛来代替阿弥陀佛，这两者的称呼是可以相互转换的，可是你一定要严格地把无量寿佛和无量天尊区分开来，他俩可不是一回儿事，后者是道教的，意思也有所不同，无量天尊本意是“无数的天尊”。 说完了阿弥陀佛这个称呼，我们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佛是一个啥样的存在呢？换句话说，和佛祖释迦牟尼比一下，谁高谁低呢？这就涉及到一个佛学知识，三世佛。 所谓三世，本意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对应地，就有三个佛，过去佛是燃灯古佛，现在佛就是释迦牟尼老师，而未来佛我们也说过，那就是即将降世，但现在还在兜率天修行的弥勒菩萨，未来的弥勒佛。 按道理讲，既然现在有一个佛陀，释迦牟尼老师引导我们，我们就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早日解脱。可是在佛教发展过程中，人们对自己所处的这个“娑婆世界”逐渐失望，不仅仅是充满了欲望和杀戮，还有各种社会伦理规范，也都限制了每一个人的修行，那咋整呢？大家就希望有一个“好一点的地方”，那里不用担心饥饿，没有病痛，也没有任何限制，人人都心存善念，见面就“hello，你好啊，来家里米西米西吧。”绝对不会说“瞅啥瞅，再瞅削死你”。 这样的地方，在佛教里被称为“净土”。 很快地，人们就“发现”了两个净土，一个在我们娑婆世界的东边，叫东方净琉璃世界，那儿的老大叫药师佛，有两个助手，分别是日光菩萨和月光菩萨，合称“东方三圣”；另一个净土在我们的西边，叫“西天极乐世界”，这个世界的扛把子大哥就是刚刚说过的阿弥陀佛，或者说无量寿佛，他也有两个助手，大势至菩萨和观世音菩萨，合称自然是“西方三圣”。 有人可能问了，俺们这个娑婆世界虽然脏了一点儿，乱了一点儿，难道就因为这个，佛祖释迦牟尼老师就没助手，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对着我们瞎白话吗？答案是有的，大名鼎鼎的文殊和普贤两位菩萨，就是佛祖的助手，只不过他们爷仨不叫中土三圣，而是叫“华严三圣”，这个前面介绍过了。 药师佛，释迦牟尼佛和阿弥陀佛，分别是三个世界的老大，合起来，也被称为三世佛。可是这样一来，就和刚才说过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个佛的名号上冲突了，咱们敬佛是应该的，可是通过评选职称来挑拨佛祖们为了名号打架，那就是巨大的罪过了，咋整呢？好办，燃灯古佛、释迦牟尼佛和弥勒佛，称为“竖三世佛”；药师佛、释迦牟尼佛和阿弥陀佛的合称就是“横三世佛”。这样弄还有一大好处，那就是突出了我们释迦牟尼老师的地位，你咋画这两道线，咱老师都在C位，妥妥的大咖。 上面说了半天，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告诉你，相信上面这些理论，并且一心一意修行，准备死了去阿弥陀佛那个西方极乐世界继续修行的大和尚小尼姑，还有在家里天天念佛的居士们，他们信的这一派，就是汉传大乘八宗之一的净土宗。 那么，净土宗在中国是咋产生的，又是如何修行的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中国佛教的鼎盛时期是在唐朝，这一点在所有历史学家那里都是毫无异议的。肯定这一点并不是因为唐朝出了一个唐僧，客观地讲，唐僧这哥们仅仅是唐朝佛教繁盛的一个小小缩影，或者说一个结果，绝对不是原因。 在大唐王朝的时代，以国家统一和空前富强为社会背景，不仅仅是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火袄教，还有后来在中国被称为明教的摩尼教，在那时候都拥有大量信徒，各种宗教遍地开花，遍及黄河、长江两流域的许多地区。一开始被用来形容唐诗的“盛唐气象”这个词，后来被用来泛指整个唐朝的强盛，富庶，发达和包容，那绝不是一个或者两个人的观点，而是后代子孙的一个共识。 那既然赶上了这么好的时候，大和尚们是不可能不抖擞精神传教的，佛教也是不可能不发展的，汉传佛教的十大宗派在这段时间达到了相对鼎盛的时期。 那为什么汉传佛教会整出来十大宗派呢？这当然要归因于人类的语言，它虽然是文明不可缺少的要素，但却也是一种十分粗糙的东西，大家看同一段文字，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对于内容的理解却往往是千差万别。释迦摩尼老师传下来的这个佛教，也不能免俗，早在传入中国之前，在它的老家印度就因为不同理解而产生了无数的教派，到了中国，自然也是如此，大和尚们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宣讲和传授佛法，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不同的流派，至于说到底有多少个派别，这事儿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有的说十三家，有的说八家，还有说无数家，数不清，我们这里选择了比较流行的十家这个说法。 佛教宗派的概念，大致是起源于清朝末年杨仁山居士整理的，由日本僧人凝然写的《八宗纲要》，整理之后的出版物名字叫《八宗纲要钞》，算是对汉传佛教派别的一个总结，然后经过时间的沉淀，最后形成了十大宗派。 这十家里面有七家是大乘佛教的，分别是禅宗、天台宗、华严宗、密宗、法相宗、三论宗和净土宗；两家是小乘佛教，或者说上座部佛教的，名字是俱舍宗和成实宗；剩下的那个有点儿麻烦，有人说它是小乘的，但大部分人说是大乘的，它的名字叫做律宗。我自己的看法是，律宗既不属于大乘，也不属于小乘，它所传习的，是在佛教大小乘分家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可以说是原始教派。从唐朝到现在，中国佛教的发展，基本上都是在这十大宗派的框架里面，了解了他们，就算是了解了整个中国佛教。所以呢，从这一集开始，我们将花费一些时间来了解一下这些宗派的历史和主要人物，对于最重要的三家，净土宗、禅宗和密宗，更将单独开章节，详细来讲解。 首先是天台宗，它最早出现在南北朝的时候，实际的创立时期应该是在隋朝，创始人的名字叫智顗大师。之所以称其为天台宗，就是因为这位大师常年的居住地在浙江台州的天台山，这既是中国佛教的第一个正式派别，也是唯一一个以地名命名的宗派，可见当年天台山对佛教的影响力。 智顗大师还有一个称号，叫智者大师，这个名字和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暴君隋炀帝杨广有关，那还是这哥们没登上皇位时的事情，智顗大师在杭州给杨广授菩萨戒，就相当于收为弟子了，杨广这家伙虽然残暴，但对老师还是挺尊重的，随后以隋王朝晋王的身份，赐下了“智者”这个法号。据说，智顗大师曾经亲手绘制了一幅寺庙的建筑图，但苦于没钱，一直到死，这个庙他也没建起来，临终时候，给弟子写了一封遗书，说“不见寺成，瞑目为恨”，杨广看到信很是感慨，随即马上拨款，命人监工，建成了今天的天台国清寺。 我们说天台宗依赖的主要经书是《法华经》和《涅磐经》，所以它又叫法华宗，作为第一个由本土僧人创立的中国佛教宗派，它在历史上的名气还是很大的，并且在九世纪的时候，由日本僧人最澄传到了日本，后来和密宗结合，在日本成为台密，一直到今天，中国天台宗几乎绝迹，但在日本的影响力依旧很大。 天台宗的主要修行法门就是止观，也就是释迦牟尼老师“戒定慧”三学里面的定和慧，讲究的就是禅定观心，寻找解脱之道，同时它也研究佛教理论，也许是中国佛教里面唯一一个既重视实践又重视理论的宗派。 不过天台宗的修行不是我们这个历史专辑的重点，重点是天台宗弄出了一个五时判教。 所谓的判教，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把释迦牟尼老师这一辈子说的法做一个归类总结，也就是他老人家在传法的某一个时间段，说了一些什么法，是为了什么人说的等等。天台宗的五时判教，就是把佛祖一生传法归纳为五个时期：第一个叫华严时，是佛祖在菩提树下刚刚觉悟，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的时刻。他老人家那个时候闭着眼睛说的法，主要是给四面八方赶过来的菩萨们说的，用来证明佛法的正确性，听法的都是菩萨，那内容自然也是高深无比，这就是后来的《华严经》，属于大乘佛教时期；第二个时刻叫做阿含时，是佛祖找到了那五个比丘，带着他们到处传播四圣谛和八正道的时候，走了12年，属于小乘佛教，代表经书是四部《阿含经》；第三个叫方等时，是佛祖开始在人间传播大乘思想，一共用了8年，代表经书是《维摩诘经》、《楞伽经》、《楞严经》。对于这个时期，还有一个称呼叫弹苛时，意思是释迦牟尼这时候看到那些得到小乘果报而沾沾自喜的人十分生气，你们这些家伙咋就这么不知进取呢？于是就不断地教育他们要以小乘佛教为耻，以大乘佛教为荣，你们这些同学不要满足于自己的那点小进步，看看，我这里还有高明无数倍的大乘佛法，要抓紧时间学习啊，相当于是苛责这些小乘弟子，当然，天台 宗本身就是大乘的，他这么说那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第四个时间段叫般若时，这个好理解，就是释迦牟尼讲大乘般若性空教义的这段时间，天台宗说老师为了清除大小乘的偏见和执着，花了很多功夫，用了很多心血，整整用了22年时间教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代表经书是《大般若经》，前面说的猪八戒同学在于阗搞回来的那个《放光般若经》也是这类经书； 最后一个叫涅磐时，就是释迦牟尼圆寂前的8年，什么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这些大乘小乘的概念统统都包含在一起，佛教术语是“圆教”，也就是让所有教理圆满没有障碍，代表经书是《法华经》和《涅磐经》。讲到这里，你应该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天台宗这些大和尚这不就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吗？敢情你们用的经书就是最圆满的，最完美的，是佛祖他老人家最后的教诲，那俺们的是啥？你这埋汰谁呢？ 话虽这么说，但人家天台宗确实有水平，后来其他宗派不服气，也陆陆续续推出了自己的判教系统，前前后后，搞出了20多个，但结果呢，老百姓瞅了半天，好像还是天台宗这个不是那么离谱，就这样，其他宗派也只能捏鼻子认了，承认了天台宗的这个五时判教。当然，这玩意是明显地贬低了南传的上座部佛教，人家东南亚的那些和尚们是完全不承认的，提都不愿意提，前面说过，别说这个五时判教，大多数大乘经书，上部座佛教都认为是伪造的。 下面再说说华严宗，它的实际创始人叫法藏大师，号贤首，所以这个宗派又叫贤首宗。华严宗，很自然地，他们的课本就是《华严经》，据说是佛祖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悟道之后讲解的第一部经书，当时是给诸天菩萨讲的，深奥无比。 现在西安华严寺就是华严宗的祖庭。所谓祖庭就是祖宗的庭院，在佛教里，一般是祖师爷在这里弘过法，讲过经，或者是这一派的某位大德高僧在此圆寂的地方，上面说的天台宗的祖庭，自然就是隋炀帝帮忙建造的那个国清寺。 华严宗的基本教义是“法界缘起”，也就是世间万事万物互为因果，互为缘法，无穷无尽，永不断绝。我们这里不多说他的教义，是否感兴趣就看你的缘份了，只说一下它对后世佛教的一个小影响。 在《华严经》里，强调了一个在小乘经书《杂阿含》中偶尔出现过的毗卢遮那佛，并认为这个才是佛的“法身”，一切佛和菩萨全是这个佛的感应化身，或者叫“应身”，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毗卢遮那佛那种神秘的力量作用的结果。 不仅是给释迦牟尼老师找到了一个“真身”，《华严经》还进一步突出了菩萨的地位，人家小乘佛教特别尊崇的圣徒们，比如迦叶、阿难、舍利弗这些原来释迦牟尼老师的弟子，基本全都退居二线，反而是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这类人物占据了佛教弟子的主要位置，也渐渐成为了后世佛教信徒们尊敬和崇拜的偶像，形成了后世著名的华严三圣，就是毗卢遮那佛、文殊和普贤菩萨，而在后来的密宗里，更是直接崇拜毗卢遮那佛，称其为“大日如来”，地位应该是也超过了释迦牟尼。 而《华严经》的一些哲学理论，对大乘佛教也是有影响的，比如他提出了“所有诸法，皆由心造”，这可能就是后来唯识论的一个理论基础。 唯识宗又被称为法相宗，它的中国老祖宗就是我们的老熟人唐僧同学，祖庭自然就是西安的那个大慈恩寺。它是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在中国的传承，前面说过，瑜伽行派在印度的创始人是无着和世亲，两人都是印度历史上的真实人物，而且唐僧当年在印度学的就是这个宗派，只不过中国的唯识宗实际创始人应该是唐僧的大弟子窥基大师，就是那个官二代，出家之后，前边一车书，后边一车酒肉和美女，他自己坐在中间车子上的三车和尚。 唯识宗提倡的是“唯识无境”，“心造诸法”，主要研究人的思想认识。这一派最大的特色就是你必须要学习好才能加入，因为一旦进了他的门，你要学习六经十一论，换句话说，六本经书，十一本论文集全是必修课，包括《华严经》《楞伽经》《解深密经》《瑜伽师地论》等等将近四百卷的经书，这还不包括他们要学习“量论”和“因明”这些堪比古希腊形式逻辑的印度哲学体系。 人家窥基大和尚敢带着酒肉美女四处讲学，自然对上面这些都有很高的造诣，我估计开始的时候，别的大和尚也想学他这么潇洒，可后来想想人家窥基的学问，那也只能灰溜溜地偃旗息鼓。你要知道，窥基那可是皇帝亲口下的谕旨，允许他这么做，你如果学问啥也不是，却也带着几车酒肉美女招摇撞骗，估计明天就可以去佛祖那里报道了。 顺便说一句，这个汉传佛教唯识宗，以及印度的瑜伽行派，它俩研究的玩意差不多算是属于科学的范畴，在中国，除了社科院，几乎没人会感兴趣，老百姓对念佛的兴趣远远大于研究这个。这也导致了唐武宗灭佛之后，唯识宗是直接断掉了传承，以后一千多年，《西游记》大家都是津津乐道，但是唐僧同学最擅长，也最推崇的这个佛教宗派却是无人理会，一直到了民国，欧阳竟无居士开始复兴这个学派，渐渐地，有人试图重新了解，但是像唐僧玄奘、窥基大师这种天才，那都是上千年才出现几个的，现在想要复兴这么高深的佛学宗派，谈何容易。 以上的天台、华严和唯识三个中国佛教宗派无论怎么讲，都有很强的哲学内容在里面，说实话，一般人还真就整不懂他们的这些理论，我也是一边讲，一边在内心里嘀咕着“烦人”二字的。我们说如果佛教都是这样的，就麻烦了，那肯定传不下去啊，幸亏，我们还有好多理论性不是很强，趣味性倒是满满的宗派，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唐僧为了解决自己心中对佛法的困惑，决定冒险偷渡出关，去天竺取经。在继续讲述他的故事之前，有一件事要交代一下，那就是为啥他要偷渡，或者说为什么唐朝政府不让他出去？前面法显老和尚，天蓬元帅猪八戒都可以去，俺为啥不能去，难道就因为长得比他们帅？ 有句俗话说得好，命苦不能怨政府，唐僧同学当时还真不能怨唐朝政府，因为他运气实在太差了。这哥们想去求法的这一年，也就是公元629年，正好赶上了一件事，啥事呢？唐太宗李世民摆开了兵马，正准备和东突厥决一雌雄，大将李靖、徐懋功、柴绍等人全都被派到了前线，那架势，不是你死就是我完犊子。很不幸的是，战场恰恰在陇西，那里是唐王朝向西的必经之路，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唐僧只是去取经，就算是他父母双亡，要回家奔丧，唐朝政府都会说在家哭两声吧，不会发给他“过所”，也就是今天的护照，或者说《西游记》里说的“通关文牒”。实际上，只要唐僧再等一年，李世民灭掉了东突厥，成了“天可汗”，他就开放了西域，大和尚就可以随便出入了。 那这样一来，就有另一个问题，为啥唐僧死心眼，偏偏要从西边走，他曾经在成都住了很长时间，难道不知道那里也可以去印度吗？答案就是南边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当时都不好走，唐王朝建立的时间还不长，拜隋末战争所赐，南边全都是车匪路霸，唐僧这时候还不知道佛祖是不是会保佑他，这个险他不敢冒。 况且，往西走还有一个巨大的便利条件，那就是唐王朝西出甘肃，经新疆，再经李白故乡碎叶城，以及乌兹别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这条路上，遍布的都是佛教国家，和尚见和尚，心情也舒畅。唐僧最终认为除了偷渡冒点风险，剩下的应该全都是一路坦途，事实也是如此。 公元629年，27岁的唐僧偷偷地跨过了大唐边境，一路向西狂奔，第一站就来到了佛教胜地高昌国。 高昌国这时候的国王麹文泰也是一个信佛的，第一眼看见唐僧，就喜欢上了他。两人吃吃喝喝之余，麹文泰就希望对方以国师的身份留下来，唐僧拒绝之后，这位国王还以为他是客气，就以异常强硬的姿态封锁了招待所，意思是让唐僧就坡下驴，答应下来。可他没想到的是，唐僧居然以绝食来抗议，到了第四天的时候，麹文泰一探我们唐僧同学的气息，觉得要是再这样下去，国师没有了不说，大和尚还很可能直接就到了西天，于是不再逼迫，并且“稽首礼谢”，然后和唐僧结拜，成了把兄弟。 所以，我们说《西游记》里女儿国国王的那一声“御弟哥哥”叫得也没错，只不过这个御弟是麹文泰这个外国“皇帝”的弟弟，不是李世民的。 这样一来，就变成了高昌国国王的弟弟要去取经，那高昌国自然是全力支持。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唐僧就没吃什么苦了，随从不少，物资也不少，白骨精，黄风怪什么的，全都是望风而逃，退避三舍。 在临走之前，唐僧和麹文泰约定，取经回来，在高昌国住三年，给他们讲经。当然，这个承诺后来并没有实现，这并不是唐僧爽约，而是因为十年后，麹文泰和唐朝闹矛盾，被唐朝的兵马给吓死了，而那个时候，“御弟哥哥”正在印度讲学，只能念两篇经文给大哥超度一下。 唐僧到达印度之后，在那烂陀寺学习《瑜伽师地论》。前面说过，印度大乘佛教最重要的两个派别，一个是般若中观学派，另一个就是这个由无著和世亲两位大师创立的瑜伽唯识学派，它和中观学派一起，被称为大乘佛教的两大理论基石。 也许是天生和唯识论有缘，唐僧在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达到了可以给别人答疑解惑的水平，于是自己开班，开始给别人讲课，然后渐渐地就讲出了名气，最后，这位唐三藏干了一件相当扬我国威的事情。 公元641年，唐僧42岁，他遇到了印度的戒日王，这位国王在和唐僧坐而论道几次之后，决定在曲女城召开佛学辩论大会，让大家都来和玄奘辩论。当时一共有18个国王，3000多个佛教大小乘和尚，和外道2000多人参加，结果就是，十八天时间里，无一人能难倒玄奘，最后众人一致拜服在地。这一下就了不得了，一时之间，我们的唐僧同学名震印度大陆，被印度的大乘学者称为“大乘天”，被上部座和尚，也就是小乘佛教的人尊称为“解脱天”。能够同时征服古印度大小乘的和尚们，这成就已经不是“了不起”三个字能赞美的了，我想了一下，这个记录，就相当于你今天去美国，学了几年之后，在哈佛大学，和所有美国顶尖学者法官律师们讨论美国宪法，然后把所有人都辩得哑口无言，还心悦诚服地拜倒在你脚下，认定你就是宪法之父麦迪逊再生。 顺便说一句，曲女城大会的背后自然有戒日王的推波助澜，他当时的想法是在王朝内部推动大乘佛教的发展，唐僧的学识加上他的武力，最后让这件事办得相当顺利，这也是事实。 公元643年，唐僧一手拎着巨大的荣誉，一手拎着无数的经书，回到了长安。和出去的时候不一样，回来的时候，这哥们受到了唐太宗李世民的热烈欢迎，这个也是有原因的，玄奘和尚在印度这些年，唐朝在西域四处打仗，所到之初，都能听到有一个鼎鼎大名的中国和尚在印度讲佛经的故事，后来一打听，哦，原来是我们这边偷渡出去的一个光头和尚。而且，由于印度的戒日王对玄奘极为推崇，早在玄奘没回国之前，他就曾经派使者来过唐朝，一边高调宣扬唐僧的厉害，一边寻求和唐朝建立友好往来，这才有了几年之后，王玄策奉旨去印度出差，阴差阳错之下，以一个人的力量，灭掉了整个印度。关于王大人的厉害，可以参考我的《中国史话》。 和今天一样，拥有巨大名气的海归，回国之后那是一定很吃香的，什么某某学者这类头衔，都不在话下，至于说以前偷渡那事儿，大皇帝李世民都不提，谁没事儿吃饱了撑的，敢去揭玄奘大和尚的伤疤？同时得罪大皇帝和佛祖，生前死后都遭罪，那简直是弱智里面的白痴。 随后，唐僧就被当作宝贝一样供了起来。他本来是想去少林寺翻译经书的，但李世民不答应，这位皇帝老子先是让他还俗，被拒绝之后，就指定他只能住在长安，首都人民欢迎你，房价再贵也不用你自己买单。 公元652年，玄奘在长安城内大慈恩寺的西院筑五层塔，用以贮藏自天竺携来的佛经和佛像，这个塔今天的名气极大，名字也好听，叫做大雁塔。同时，他成立了一个译经院，从全国召集佛学人才，开始翻译经书，他老人家在这一点上投入了大量心血，一生主持翻译的经律论三藏，合起来有七十四部，总计一千三百三十八卷，这个数量，是中国一切佛教翻译家里面最多的，前面说过，现在最流行的经书《心经》，就是采用他亲自翻译的版本。 据说公元663年十月，玄奘译完最后一部佛典《大般若经》之后感慨说道：“向在京师，诸缘牵乱，岂有了日？”这句话可以看作是他自感心力交瘁的一个证明，也可以说是他对自己生死的一个预判。 第二年，公元664年3月8日半夜子时，玄奘大和尚圆寂，享年六十三岁。 和法显和尚差不多，除了佛经翻译，唐僧还留下了一本游记，或者说笔记，名字叫《大唐西域记》。这本书和《佛国记》一样，现在都成了考古学的重要史料，对东南亚和中亚的历史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世界上研究南亚的史学家都要买上一本，放在床头。为啥？因为正如前面所说，包括印度在内的东南亚很多国家就没有像样的历史资料，时间地点交代不清楚已经是硬伤了，内容上还混杂了大量神话，你根本分不清啥是真实记载，啥是扯淡吹牛。而中国玄奘和法显两位的记录，却随着中亚和南亚的考古发现，越来越被证明是相当可靠的史学资料，那自然是要备上一本，否则出门吹牛，或者说开会的时候底气不足。 严格来说，这本《大唐西域记》不是玄奘大师亲手写的，而是由他口授，弟子辩机写下来的。这位辩机和尚本身也是一个传奇人物，他当年能以26岁的年纪被玄奘大师选中，作为九名顶尖僧人之一参与翻译佛经的核心校对工作，并且亲自指定他写《大唐西域记》，足以说明辩机佛法和文学的水平都是上乘之选。 不仅有才华，据说20多岁的辩机和尚还相貌堂堂，风度翩翩，长得超级帅，这样一个才子帅哥，出家做和尚，那就有点浪费，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件事：他和唐太宗李世民的一个女儿高阳公主私通，还生了两个孩子，然后被李世民发现了，把他处以腰斩，相当残酷的一种死法。 上面这个故事，可不是野史，《新唐书》和《资治通鉴》里面都是这么说的，但是，它却不一定是真的，为啥？因为《旧唐书》里对此事一字未提。所以，近年来就有人对辩机和高阳公主私通这事提出了疑问，只不过查来查去，也没什么进展，一笔糊涂账。 我们这里实事求是地说，编写《新唐书》的欧阳修老爷子，和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老古董，这两位爷对佛教相当地反感，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最有可能的是，辩机这事儿只是一个真假难辨的民间故事，在自身立场的作用下，两位老爷子就信了，就写进了史书，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历史学家也是人，有时候主观一下，那还真不稀奇。 除了辩机，唐僧还有一个奇怪的徒弟，名号叫窥基大师，这位后来法相宗的祖师爷，本来是唐朝著名大将军尉迟敬德的侄子。尉迟敬德那可不是一般的武将，咱们中国北方每年过年的时候，很多人都在门上贴门神，右边的叫秦琼秦叔宝，左边的，就是尉迟敬德，也是窥基大师他大爷。 本来呢，窥基大师是不想出家的，他俗家名字叫尉迟洪道，从少年开始，就是一个吃喝玩乐，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兼官二代。玄奘回来之后，唐太宗李世民为了表示自己对佛教也很向往，就想在高官子弟里挑一个人，替自己出家，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叫洪道（弘道）的缘故，他很不幸地被李世民挑中了。 尉迟洪道得知这件事之后，死活不去，唐太宗觉得让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人出家也确实没啥意思，就想换一位。可俗话说得好，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关键时刻，唐僧站了出来，说陛下，无论他提什么要求，都要让他出家，因为他的慧根，我当年在印度都能感应到。 唐太宗一听就来了精神，把尉迟洪道叫进宫来，说孩子啊，这个家你是必须要出的，有啥要求，你现在尽管提。尉迟洪道一点也没客气，就说，出家也可以，但我要三辆车，一辆车装书，一辆车装酒肉，一辆车装美女，我每天出门，这三辆车要跟着我。 唐太宗开始时勃然大怒，俺让你替我出家，是积攒功德的，可是你这明明就是想把佛祖活活气死的节奏，可是转念一想，唐僧师傅说了，啥要求都要答应他，那可是离佛祖最近的和尚了，莫非佛祖就是喜欢这个调调？于是，马上转怒为喜，金口一开，准了。 所以，这位原来叫尉迟洪道，现在叫窥基的和尚就多了一个雅号，叫“三车和尚”。至于说三车装的东西，还有另一种说法，第一辆车还是装书，第三辆车里面装酒肉和美女，中间的是窥基大师自己坐的，因为他要去五台山、太原、博陵等地传法，一路上是佛号和莺歌齐鸣，酒肉与书香共染，估计羡慕得其他和尚口水流了一地。 但是后来的事情证明，唐僧确实不是凡人，他的眼光真的不是一般的好，窥基大师是一位难得的佛法天才，他甚至比辩机还要才华横溢，一生撰述极多，号称“百本疏主”，疏是一种佛教文体，通常就是对佛经的注解，这家伙写了一百多本佛经注解，这个比单纯的翻译可是难得多了。由于他对唯识论的巨大贡献，又被誉为中国佛教法相宗的第一人。 有人可能会问，啥是法相宗？关于这个问题，就涉及到唐朝形成的中国佛教十大宗派了，包括了今天我们熟知的少林寺禅宗，西藏神奇的密宗，念佛的净土宗等等，从下一节开始，我们将走进十大宗派，去领略一下中国佛教的独特风采，咱们下集再见。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如果我们客观地看待历史人物，就会发现，总有那么一些人，名气要远远大于他们实际上的作为。或者这样说，他在一群和他做了同样事情甚至比他做得更好的人当中，脱颖而出了，在历史的长卷里，获得了别人难以企及的名声。这方面的原因有很多，有个好爹，好儿子，好丈夫，好老丈人等等，都可以青史留名。 但也有一类人，他们的名气大是因为后世有人替他们忽悠，具体地说，这些人很幸运地被后来的知识分子选为了吹捧的对象，比如说，如果没有《三国演义》，有几个人会知道关羽，甚至诸葛亮？没有《封神榜》，姜子牙老爷子那就是路人甲。同样的，如果没有小说《西游记》，被称为唐僧的玄奘大师，也应该和本书提到的鸠摩罗什和释道安一样，除了真正对佛教感兴趣的，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大名。 但历史不容假设，一本《西游记》，让唐僧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女儿国国王的一句“御弟哥哥”更是让人想当然地认为，他当年就是唐太宗的干弟弟，被这位大皇帝派出去取经的，可惜的是，它和历史的事实严重不符，我们一会儿再来说这个，现在先要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在他之前，中国有没有去西天取经的和尚呢？ 答案是相当肯定，有。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出去取经的僧人，就是《西游记》里唐僧的徒弟，那位好吃懒做，见了美女就走不动步，一直嚷嚷散伙的猪八戒，你也别惊讶，我慢慢说给你听。 话说三国期间，有一个叫昙柯迦罗的外国人，中国法号为“法时”，他把印度佛教的戒律带到了中国，当时神州大地上还没有出家的僧人，都是在家里翻佛经的居士。看到这种情形，昙柯迦罗为了更进一步弘扬佛法，于公元250年在洛阳白马寺设立了一个戒坛，专门给人剃头发，你说剃掉头发是不是离成佛就进一步，这个我是不知道的，但给人剃度应该也算一种法布施。 一般来说，我们现在把昙柯迦罗这个行为算作是中国僧侣出家的元年。而第一个勇敢地走上戒坛，受戒出家的中国人，名字叫朱士行。这哥们在出家之前，就给自己取了一个法号，叫八戒，这样一来，他的佛教名字就变成了朱八戒，因为那时候，和尚的“释”姓还没开始，只能用本姓。 虽然没出家，但八戒这个法号，那也不是随便起的，它的全称是“八关斋戒”，是佛教戒律种类之一，包括了诸如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逸，不妄语，不饮酒等等八大戒律，比平常居士要遵守的“五戒”要多出三戒。这也表明了朱士行求法和成为一名僧人的决心，他是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这个法号是很不错的，估计在家里照镜子的时候还挺美。但他肯定想不到的是，后来有一句俗语，叫“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而这一切，都是拜吴承恩的《西游记》所赐。在那本书里，他用大量笔墨，塑造了一个既好色又好吃的猪八戒，别说严守戒律，就连戒律是个啥玩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知不知道，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要是说吴承恩写书的时候，不知道这位朱同学，那我是不信的，但如果你单纯地认为他写猪八戒就为了搞笑，那也是不对的。我个人认为，吴承恩和朱士行应该是没啥仇恨的，他只是想用这个贪吃好色的猪八戒来代表我们每一个人内心的弱点。不过呢，从《西游记》之后，八戒这个高大上的法号就算是废了，无论大和尚们多么不在乎虚名，顶着一个八戒的法号去给人讲法，估计也会被轰出去。 言归正传，朱八戒受戒之后，就在洛阳给人家讲法，当时他主要讲的是《小品般若》，也叫做《道行般若经》。我们现在不知道他用的这本经书，是支楼迦谶翻译的版本还是支谦大和尚翻译的版本，但很可能翻译得很不好，讲着讲着，八戒先生自己先蒙圈了，因为经书上前后矛盾得地方实在太多。那时候，他也没个手机，不可能给两位姓支的同学打电话问一下，一气之下，老朱决心西行求法，自己去找原来的经书看一看。 这位历史上真实的朱八戒大和尚可不是懒汉，史书上说“气韵明烈，坚正方直，劝沮不能移焉”，性格刚毅果敢，志向坚定不移，就是他了。在这种性格的加持下，朱八戒马上就行动了，公元260年，他从陕西出发，一路经过敦煌，越过新疆南边的流沙，千辛万苦来到了于阗，在这里留学。 所以，现在中国佛教界公认的，去西天取经的第一人，是这位朱八戒大和尚。 除了性格坚毅，八戒同学还是一位学习天才，他来到于阗很快就掌握了梵语，然后就开始抄写和翻译经文，主要是大乘般若类经文，最终，此人以海纳百川的态度整理出了一本经书，共计九十章，六十余万字，这就是对汉传佛教影响深远的《放光般若经》。 公元282年，中国人正在经历西晋王朝的“太康之治”，小日子美滋滋的时候，朱八戒却已是年高齿衰，久病缠身，他知道，此生是不可能再回到故土了，东望神州，惆怅良久，最后让他的弟子法饶把经书送回洛阳，而他本人，当年即在于阗圆寂，享年80岁。 据说他圆寂之后，当地人按照西域荼毗法焚烧他的尸体，可是无论怎么烧，尸体也没有丝毫变化，“柴薪灰尽，遗体不损”，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一位高僧对着尸体说了一句，您要是已经证果得道，我们现在就已经知道了，这具臭皮囊您不需要了吧？何必吓唬我们呢。话音刚落，尸体应声而化。从此之后，大家开始口口相传，说佛经里面说的“金刚不坏之身”原来是真的，你可别不信，我亲眼看见朱八戒那具遗体烧不烂。就这样，中国和尚们又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就是修炼这个金刚不坏之身。 朱八戒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地位，还是不容小觑的，他是第一位受戒出家的僧人，也是第一位西行求法的和尚，他带回来的《放光般若经》，后来被合并为《大品般若经》，开启了中国佛教理论学习的先河。 我们这里能证明他在中国佛教地位超群的一件事就是，在他之前，中国历史上的所有僧人，别管是外国的，还是本国的，都和释迦牟尼老师一样，生卒年不详细，只有他，我们知道准确的信息，生于公元203年，死于公元282年，这就是人家牛掰的证明。 朱八戒圆寂之后的320年，唐僧玄奘大师出生，所以真的论起来，按照20年为一代，唐僧就是朱八戒的第十八代子孙都有点不够格，但你要是加上轮回转世，那一切就都变了，谁管谁叫师父都是正常的。 在这两人中间的这十八代僧人里，也有不少出去取经的，限于篇幅，我们这里只介绍其中的一位，这一位也是必须提及的，那就是法显大师。 法显是五胡十六国时代的人，生于公元334年，这个大和尚有很多传奇，不过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不在我们讨论范围之内，这里只说说他西行求法的故事。 公元399年，大和尚65岁的时候，和猪八戒一样，他也觉得中国当时的佛经，尤其是戒律方面的，不是残缺不全，就是经书内容混乱，决定去天竺求法。我们可以想一想，在那个平均寿命只有40岁左右的时代，一位65岁高龄的大和尚决心走路去西天，那就相当于我们今天90岁的一位大爷想走路穿越整个中国，甚至更难，因为法显可没有支付宝，路上的吃喝问题都是一个大难题。我们先不说别的，就这个决心和志向，就比今天绝大多数人高出了不是一点半点，当然，前面说的朱八戒取经时也比他小不了多少，大概已经五十七八岁了，这事儿在佛教徒眼里，自然是佛祖保佑。 和65岁法显大爷一起出发的，还有慧景和道整等四位僧人，离开长安之后，大家就知道了“艰苦”二字是如何写的，有两个人直接退出了。路经小雪山时，慧景又死于暴风雪，最后只有法显和道整到达了中天竺。可能是觉得一路上实在太辛苦了，道整决定留在中天竺，对于出家人来说，本来就没有家，也可以说处处为家。但法显显然不这么想，他的目的就是取到真经，回去中国弘扬佛法。这哥们后来又辗转来到了斯里兰卡，在这里，他得到了《长阿含经》《杂阿含经》《五分律》等各种中国没有的小乘佛教经书和律书。 公元412年，已经75岁的老爷爷法显终于漂泊回到了青岛。我这里说漂泊那是真的漂泊，他回来的海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以至于被风刮到一个叫耶婆提的国家，换了船之后又遇到风暴，比唐僧孙悟空当年经书掉河里艰苦百倍，可谓是九死一生。回到故土的法显后来到了南京，专门翻译经书，又过了十年，以85岁的高龄去世。 比起朱八戒，大和尚法显的贡献不止佛经，因为他有一个好习惯，就是记日记，后来人把他的日子整理成书，取名为《佛国记》。到了21世纪的今天，这本日记已经被翻译成英，德，日三种外语，是那些国家历史学者研究古代中亚和南亚的重要资料，被引用了无数次。 我们说从上面朱八戒和法显身上，你就可以看到，中国僧人出去取经的原因几乎都是感觉到当时的佛经有问题，也就是越学越乱，知道的越多，发现问题也越多，“求知”成了他们不畏险阻，千山万水也要出去取经的原动力。我们下面要说到的唐僧，或者说玄奘大师也是如此，正如本专辑开头说的那样，这位唐僧同学当初出去的时候，可不是像《西游记》里面说的那样，被观音菩萨指点，捧着李世民的圣旨去求取真经的，那和历史事实是不符的，他是偷渡出去的。 玄奘大师生于公元602年4月6日，这里顺便说一句，你看古代历史书，如果一个人的出生年月日一个不少，那么基本可以断定，此人活着的时候肯定特别受重视，否则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同学那样弄出来8个生日的，就是活着的时候混得一般般的。 玄奘是唐僧的法号，他的俗家名字有很大问题，有人说他叫陈袆，有人说他叫陈祎，问题是这两个字一个是示字旁加一个韦小宝的韦，另一个是衣字旁加这个韦字，两个字就差一点，而且双方还都是权威词典，这就让我们很为难，这里，我采用《辞海》和维基百科的说法，他叫陈袆。但这个只能算是一个附加的知识，方便我们出去吹牛用，一个出家人，尘世的名字本来就无所谓，此人当了和尚之后，自己是不是还记得陈袆这个名字都是一个问题，我们就叫他唐僧好了。 据说唐僧小时候，相当地假正经，不是高雅正派的书不看，不是圣贤的人他不搭理，也不和同龄的小孩一起玩，菜市场都不去，街头巷尾的戏曲歌舞更是从来都不用正眼瞧一下，你可以这样理解，他就是我们小时候最痛恨的，班级里面学习最好的，和老师走得最近的学习委员兼少先队大队长。 十五岁出家之前，唐僧已经熟读了《法华经》和《维摩诘经》，由此看来，他偏好的还是大乘佛教，随后就一边到处求学，一边给人讲法，到了25岁的时候，他已经精通了很多经书，比如《俱舍》《涅槃经》《摄论》和《成实论》等等，可以说中国当时有的经书他基本都学完了。接下来，唐僧就遇到了和朱八戒大和尚当年一样的困惑，现有的经书不能让他有融会贯通的感觉，越学越乱，那咋整，他就也想去天竺取经。 大家今天都知道，唐僧的这个取经，是以偷渡开始的，也就是他不仅没得到唐朝官方的支持，甚至还是违法犯罪分子。那取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很自豪，很骄傲的事儿，为啥要偷渡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到北周武帝毁佛之后，隋朝的创立者隋文帝杨坚又开始恢复佛教，几十年后，咱们的历史就来到了大唐王朝。 在《中国史话》里我们讲过，唐朝创立者李渊的姥爷叫独孤信，那是百分百的一个鲜卑人，东北的大帅哥，虽然李渊这家伙肯定不会为了这事儿自卑，可你要统治汉人占主体的地区，在这些有着明显祖宗崇拜情结的老百姓面前，给自己安排一个好一点儿的，高大上的出身也是很重要的。 开始的时候，李渊把汉朝的飞将军李广拉了过来，说这就是俺的祖宗，牛掰不？但很快李渊就发现了，古时候另一个姓李的，比李广还牛掰，而且那个人的下场是“莫知其所终”，比起李广这种后代家谱很清晰的名将，认那个人为祖宗，更容易糊弄老百姓，让他们相信。 这个人自然就是道教的祖师爷，姓李名耳字聃，号称老子。 公元624年，唐高祖李渊准备好了之后，对外宣称，他想做和事佬，帮着调节一下儒释道三家的矛盾，随后让读书人、小道士和大和尚派代表进宫，在众人面前分别讲《孝经》，《老子》和《心经》，讲完了之后，李渊装模作样地说大家讲得都很不错，PPT做的也很好，朕心甚慰，赏赐了一番就让人回去了。不久之后，唐王朝就发布了诏令，说李渊听了之后觉得儒释道都挺好，都应该宣扬，但是，最好的，还是道教啊，应该排第一，然后是孔子，最后才是释迦牟尼老师的理论。伴随而来的，就是李唐王朝和道教祖宗老子攀上了亲戚，大肆宣扬自己是他老人家的“不肖子孙”。至于说儒家排第二，那也是必须的，作为政治家，李渊当然知道儒家对于帝国统治的重要性。 大和尚们这时候也不敢说啥，毕竟“不依人主，法事不立”，你总不能因为当了一个老三，就脱下袈裟造反吧？再说，也打不过啊。 不过呢，到了公元690年，事情有了变化，因为有一个人要当皇帝，那就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武女士。那她当皇帝和佛教有啥关系呢？有很大关系，因为这位女士翻遍了儒家和道教的经典，也没发现女人可以当皇帝的依据。我们在《中国史话》里面说过，想在中国当皇帝，一定要弄一个天命所归，如果找不到神仙或者祖宗的话作为法理依据，那不单单是她自己，就是拥护她的人也未免有点儿心虚。 关键时刻，大和尚薛怀义和法明禅师捧着一本《大云经》出现了，这本佛教经书里主要讲了一个女人听闻佛法之后，转世为女王统治整个疆土的故事，稍微修饰一下，那就相当于武则天是弥勒菩萨转世，来人世间视察的，未来人家要统领整个娑婆世界，当个唐朝皇帝这种小官儿实在是不值一提。 武则天一见之下，是大喜特喜，喜极而泣，简直乐疯了，马上借着《大云经》的天命之说，正式称帝，改国号周，并颁《大云经》于天下，让东西两个首都和各个州都要建大云寺，以供奉这个《大云经》。 薛怀义大和尚，这个武则天第一个公开的情人，就因为这个拥戴之功，也被提拔为三品大将军，既能上炕睡皇帝，又能上马当将军，还能进庙当住持，古往今来，这种经历的人，他薛怀义绝对的蝎子尾巴，独一份。 有人会问了，这个《大云经》没怎么听说过，是不是假的呢？那我就要告诉你了，这本经书可能是所有经书里面，历代名家考证最多的一本了，包括后来的陈寅恪和王国维这样的国学大师，都亲自下场研究过它的真伪，最后都无可奈何地承认，《大云经》确实是真的大乘佛教经书，它的原名叫做《大方等大云经》，属于涅槃部经书里的一个，历来佛教编纂大藏经的时候，都会把它收进去。 顺便说一句，经书真伪这种事，千万不能看名字的，比如前言说过，现在很流行的《佛说三世因果经》，一听名字，那简直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经书了，可稍微有一点佛法知识的人都知道，它是假的，是中国人自己写的伪经书。当然，若是根据南传上座部佛教的说法，现在中国大和尚们读的很多经书都是伪经书，这个我们不讨论，因为争到弥勒佛下凡那一天，也整不出一个结果来。 武则天顺利登基之后，为了稳固位置，打击李唐皇室，很快下令，佛教居于道教之先，成了三教的领袖。并且这位女皇帝为了彰显自己弥勒菩萨转世的身份，动不动就让和尚给她讲经，甚至在禅宗神秀大师入京讲法的时候，自己还跪下迎接，让天下的大和尚们感动不已，也正是从这时候起，佛教在中国进入了鼎盛时期。 如果把鼎盛翻译为四个字，那就是“有钱有势”，《旧唐书》里面说“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其七八”，这个也许夸张了，不过唐朝大和尚们很富有，一些寺院占有的土地农田让朝廷和地主贵族们都很眼红，却是不争的事实。除了有钱，还有势力，著名的中国佛教十个宗派或者建立在唐朝，或者在唐朝兴盛，这个我们后面会有专门章节来叙说。 可无论是中国老祖宗的古训，还是释迦牟尼老师的理论，都强调了一点，盛极则衰，物极必反，这叫做“世事无常”，僧人们可能太乐呵了，把这些“道”理“佛”义全忘到了脑后。 到了唐武宗李炎登基的时候，社会上积累了大量对佛教大和尚们骄奢淫逸的不满，再加上李炎和前面那两个“武帝”一样，不仅急需用钱，周围还有赵归真、刘元靖这些天天播弄是非的道士，也有宰相李德裕这种看佛教就不顺眼的儒家读书人。 公元842年，唐武宗会昌二年，李炎同学一声令下，灭佛。他打出的旗号是四句话：“劳人力于土木之功，夺人利于金宝之饰，遗君亲于师资之际，违配偶于戒律之间，坏法害人，无逾此道。”实实在在地说，李炎的控诉不是没有道理，国家的劳力被大量浪费在建造寺院，塑造佛像上，大量钱财花在和尚身上，而和尚不娶老婆不生孩子不工作，那说一句这是对国家有害的，有错吗？肯定没错。只不过这小子披了一件为人民的外衣，里面藏着多少为自己的私心，咱们就不知道了。 这次灭佛要是从砍头，拆毁寺院，强迫还俗上来说，动静并不是很大，可是后来的佛教界基本上有一个共识，此次灭佛情况最严重，号称“会昌法难”，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李炎这小子一把火烧了很多佛教经典。 我们说佛教在隋唐两代，经过前面几百年的积累，发展出了十个大宗派，其中大乘的八个，小乘两个。这些宗派经过李炎同学这么一折腾，基本上全都销声匿迹了，虽然后来的皇帝又开始倡导佛教，但只有禅宗和净土宗在中华大地上全面恢复了，其他六大宗派几乎绝迹，为啥？因为禅宗是“不立文字”的，净土宗是念佛念到一心不乱，顶多再烧柱香拜拜佛，这两个宗派几乎都不需要文字的传承，其他宗派却都是理论性特别强的宗派，需要刻苦钻研的。现在就惨了，前辈高僧大德们的理论著作、文章、资料，都被李炎同学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后来的人即使想重新振兴，那也没地方找经书了，即使找到了一本两本，也很难融汇贯通，你自己都看不懂，还怎么收徒弟？十几代人数百年的传承积累，实在是太难恢复了。 就这样，佛教在唐武宗李炎之后，只剩下流行在知识分子里面的禅宗，它后来和儒家差不多合并了，形成了宋明理学，还有一个就是在老百姓中间广泛传播的净土宗，弄得大多数中国人现在把佛教等同于“阿弥陀佛”四个字，而死了之后的唯一理想就是去西天净土，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 唐武宗李炎后来吃了小道士们炼的“仙丹”，中了毒，一命呜呼，享年只有32岁。这事儿是不是让和尚们出了一口恶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唐分崩离析之后，公元955年，“三武一宗”里面的最后一位周世宗柴荣，也开始打压佛教，他的出发点依旧是一个字，钱，而且此人还特别专一，只要钱，连和尚这种壮劳力他都没兴趣，什么经书，思想，出不出家，不用和我说这些，这些都不是个事儿，只要你交出钱财，就算坐在大街上说自己是佛祖，我都懒得管。 柴荣这家伙想钱真的是想疯了，他下的命令说，民间所有铜铸的佛像全都没收，融化制成铜钱，有敢私自藏匿不交的，都要问罪。你要是问什么罪，那要看你藏的铜像有多大，5斤以上的，喀嚓一刀砍了你的脑袋，5斤以下你就得进监狱，按照重量决定你吃几年牢饭。 也许是怕释迦牟尼老师某天晚上来找他聊聊，柴荣很会给自己找心理安慰，《新五代史》里面记载，他说：“吾闻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其所惜哉？”这话就是说，俺柴大官人这么急需用钱，佛祖知道了，也会认为我做的对，他就是活着，也不会心疼这些铜像，而是笑呵呵地看着我融化它们，说不定还添一把柴禾。 柴荣这倒也不是自说自话，后来的司马光老爷子也为他的这种不杀人，只要钱的行为点了赞，《资治通鉴》里面说：“若周世宗，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意思是佛教寺院铜像这些东西一点用也没有，还是化成铜钱给老百姓更好，当然，司马老爷子一向以正统儒家学者自居，一辈子都瞧不上佛教，那也是事实。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看一下这几次灭佛运动，你也许自己都会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它们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经济，虽然有道教和儒家的掺和，但那不是主要的，三武一宗内心真正的想法，还是想从寺院抢夺钱财和人力。 经历了这几次悲惨的事件，佛教终于在宋朝出了一个大明白人，叫宗赜禅师，这位僧人先是做了一番自我反省，然后写了一首诗：“天生三武祸吾宗,释子回家塔寺空,应是昔年崇奉日,不能清俭守真风。”很浅白地道出了三武一宗灭佛的根本原因，这些大坏蛋，全是佛祖派下来惩罚我们的，原因是俺们这些僧人以前不能节俭，才导致佛教被这样蹂躏。 实话实说，这位禅师说话挺客气的，当年的大和尚们岂止是不知道节俭，简直就是骄奢淫逸。你想想啊，出了家，还有婢女端茶送水伺候着，专门的人给您打扫庭院，自己不劳动也就算了，居然其他农民还要把本来应该上交给国家的粮食转给他们，和尚们吃不了，还能拿出去卖了换钱，支持他们的奢华生活。这种寺院，已经不是佛门清修场所了，整个一个豪华俱乐部，而全国动辄就修建成千上万这样的俱乐部，那无论哪一个统治阶级，都受不了。当僧人寺院积累财富的周期到达顶峰，也就是统治阶级容忍达到极限的时候，寒光闪闪的大刀就挥了下来，几百年里，这样循环了四次。 所以，宗赜禅师的说法得到了很多大和尚的认同，在大家的共同推动之下，不久之后，两位伟大的和尚横空出世，进行了戒律改革，形成了中国丛林清规制度，这个我们会在稍后的章节里再说，现在要来说说另一名唐朝大和尚了，那就是唐僧。 大家都知道，此人的法号是玄奘大师，以取经这件事而流传千古，也是我们这个专辑开场的第一人，可是如果我们真的考察历史，你会发现，唐僧可不是中国西行求法的第一人，那谁是这个第一呢？这个答案大家也许会感到惊奇，当然，大家对他也是相当地熟悉，在咱们中国，此人的名气那是一点也不比唐僧小，甚至可以这么说，知道唐僧的，一定知道这个人，甚至不知道玄奘法师的，也都知道他，那他是谁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我们前面那些集讨论了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和王权、道家以及儒家的关系，看起来这些家伙之间有合作和融合，也有争辩、造谣、辱骂这些动动嘴皮子的行为，俗话说舌头哪有不碰到牙齿的，要是大家一直像夫妻这样打打嘴仗，翻翻白眼当然无伤大雅，甚至说相当地不错。 可惜，君子动口不动手那都是在没有巨大利益冲突的前提之下，讨论释迦牟尼老师是不是大头兵尹喜转世，或者和尚应不应该对皇帝老子行大礼，以及灵魂是不是存在这样的小事，一般来说，不会涉及现实的利益，大家嚷嚷两句，骂几声，气消了之后，可能也就无所谓了。但如果涉及到根本利益，具体地说，争论的范围扩展到“钱财”上了，那就不好意思了，不仅动手动拳头，大砍刀也要挥舞得虎虎生风，当然，和尚们每次都是被砍的，而砍人的那些家伙，自然也不可能是普通人，他们或者是帝王，或者是军阀，这其中最有名，也最残暴的冲突，一共有四次，全都是帝王主持的，背后呢，自然也有道士和书生们的推波助澜，后世史学家给了他们一个统称，叫做“三武一宗灭佛”。 第一位出场的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前面我们说了很多北魏皇帝们开凿石窟，修建寺庙的故事，但你要是听得仔细，你就知道，我们说的第一个这么干的皇帝，是北魏的第五任皇帝拓跋濬。那这个拓跋焘是第几任呢？不好意思，他是第三位，是拓跋濬的爷爷，而这位老爷子就是中华历史上第一位“灭佛”之人，只不过他这么干，可和教义、思想什么的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听过我中国史话的朋友都知道，北魏是中国历史南北朝时期北朝的第一个政权，是鲜卑人创立的，它的建立，标志着北方五胡十六国时代的终结。 因为北魏自己就是被华夏称为胡人的，所以开始的时候，对佛教不那么排斥，大家都是外来户，彼此照应一下，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从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起，皇宫内外都不禁止佛教传播，皇子们也学习佛教知识，就算是拓跋焘这个第三位大皇帝也不例外，他在上台之初，对佛教也很尊重，甚至每逢佛祖诞辰日四月初八这天，他还登上城门，和老百姓一起乐呵乐呵。 可渐渐的，这哥们的思想发生了转变，最主要的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他慢慢发现了一个事实，北魏的大和尚们就是这个国家的蛀虫。首先是这些家伙都很有钱，超级有钱，至于说为啥大和尚这么有钱，用现代的话说，那要感谢政府的政策好。当时全国有很多农户种地收入的粮食是直接交给寺院的，这些农民叫僧祇户，他们不需要向政府交粮食，也不需要服劳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家叫佛图户，他们更惨，除了种地的粮食要交给寺院，还要负责打扫寺院卫生，给僧人们端茶送水，而僧人们每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己除了念经，啥也不干。出家能过上这么舒服的日子，那谁还在家里坚持种地呢？很自然地，老百姓们很多都想出家，和尚的数量也越来越多，这就导致拓跋焘能收上来的税那是越来越少，况且这时候北魏刚刚建国，外有敌患，内有纷乱，处处都需要钱，你说拓跋焘生不生气？ 导致他对佛教看法转变的第二个原因是他周围有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是汉人，一个是丞相崔浩，另一个叫寇谦之。估摸着是这两家伙口才特别好，把拓跋焘这个鲜卑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完全同意了他俩的观点。那他俩是啥观点呢？崔浩是儒家的坚定支持者，极力想维持当时中国传统的儒家文化，对外来佛教横竖瞧不上眼，天天翻大白眼，而寇谦之我们前面提过，那可是道教的大头子，说一句他创建了道教，都会有无数人站起来表示同意，那他对佛教啥观点，还用我说吗？所以呢，这样带有极端思想的一儒一道两个人在大皇帝身边，那大和尚们倒霉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只是最后大和尚们之所以倒了大霉，归根结底，还是要怪他们自己行为不检点。公元446年，拓跋焘在征讨叛军的路上，进入了长安，他手下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一个寺院里居然有大量的兵器，我们说凡是政治家都是很敏感的，得到报告后，拓跋焘只是简单地问了几句，就做出了“和尚们要帮助叛军”的结论，下令杀掉了这个寺院里的所有僧人。 随之而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一个寺院出了问题，自然所有寺院都要看看，悲催的是，长安城很多寺院里，兵器没找到几个，却发现了大量的美酒，酿酒的工具，金银珠宝，甚至还开辟了许多暗室，里面藏着美女娇娃，《魏书·释老志》里说，“为屈室，与贵室女私行淫乱。”也就是说，其中一些女人还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而是贵族家里的小姐太太们。这种事一曝光，在崔浩和寇谦之的鼓动下，拓跋焘马上下令，杀掉长安城里所有和尚，并捣毁所有寺院，烧掉所有的佛像和经书。 此人随后还下诏，北魏所有地方都要按照长安的做法行事，也就是对全国寺院举起了屠刀。拓跋焘下命令的诏书是极具蛊惑力，说：“自古九州岛之中无此也。”又说“除伪定真，复羲农之治”，意思是咱们中国自古就没有佛教这玩意，现在我们要把这些神神鬼鬼乱八七糟的东西都去掉，恢复中国人的传统美德。羲就是伏羲，农就是神农，中国古代三皇中的两个。只不过这诏书的滑稽之处在于，拓跋焘自己就不是汉人，正宗的胡人一个，中国自古也没有他和他的鲜卑，但这事儿周围人可没人敢提，智商70以上的都知道，谁这时候敢提这事儿，马上就会去地下陪伴大和尚。 更狠的是，拓跋焘又接着宣布：“自今以后，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这句话杀气腾腾，寒风凛凛，翻译过来就是六个字，敢信佛，灭全家。 他身边那个寇谦之作为道教领袖，而且是鼓动灭佛的重要人物，这时候也有点儿腿肚子哆嗦了，开始转向，他劝拓跋焘不要做得太绝，要给佛教留一线生机。你说他这是怜悯之心，好生之德，也许有，但更重要的是，道教这时候财富也不少，万一有一天这位皇帝大爷醒过味来，转身再对道教下手，到那个时候，道教的三清真人一起下凡，也救不了他寇老大。 不过呢，事情最后没有太过悲惨，佛教没有被连根拔起倒不是因为这个道教的大头子，而是北魏的太子殿下。原因是拓跋焘一边灭佛，一边还要讨伐叛军，他没时间，不得不离开长安，留下来的太子拓跋晃却是一个虔诚的佛教信仰者，这当然是北魏一直鼓励皇子们学习佛教的一个后遗症。 拓跋晃虽然不敢公开反对他爹，但有意无意地推迟执行老爹的命令，倒是不难，给了附近僧侣们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得到消息后四散逃逸，也带走了很多佛经佛像。不过即便是这样，这场运动的后果也挺严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北魏境内的佛塔寺院，一个不剩，全被摧毁，《高僧传》里说北魏“无复沙门”。 两年之后，道教的寇谦之死。又过两年，儒家的崔浩得罪了皇帝，被灭族。再过两年，就是公元452年，拓跋焘又被自己的太监杀了。这一连串的事件，让大和尚们心里窃喜，面带微笑地四处偷偷摸摸宣扬：大家看看这仨货，因为得罪了佛祖，都没有善终。 这种神秘的事，我是永远都搞不明白的，但如果这些和尚说的是对的，那我就更糊涂了，为啥那位挽救了无数僧人性命的拓跋晃太子爷在公元451年也死了，比他老爹还早去世了一年，可怜的娃连皇帝都没当成，这是为啥呢？当然，和尚们也许会说他成佛了，我自然是无话可说。 拓跋焘死后，因为儿子没了，只能由孙子即位，这个孙子就是拓跋濬，他对佛教的虔诚和他爹拓跋晃一样，于是，就有了云冈石窟。这里顺便多说一句，前面说的拓跋濬最初建造的“昙曜五窟”，里面的五尊佛像，就是以北魏前五位皇帝的相貌为原型塑造的，这里面的一个基本原则是“皇帝即为佛”，只不过端坐在佛窟里的第三位，名字叫拓跋焘的大皇帝，是一位砸了无数寺庙，杀了很多和尚的“佛”，这笔帐，咱也不知道咋算。 过了一百多年后，北魏完犊子了，北周兴起，另一位武帝，北周武帝宇文邕闪亮登场，此人就是三武一宗里面的第二位武帝。 几乎和拓跋焘同学的状况如出一辙，宇文邕也需要钱和劳力，经过100多年的发展，僧人和寺院又拥有了大量钱财，和一种名字叫和尚的壮劳力，而且神奇的是，这位武帝身边也有两个人鼓动他灭佛，只不过这一次儒家没掺和，这两个对佛教极其不友好的，都是道教的，一个叫张宾，另一个叫卫元嵩。 从公元574年开始，北周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史称建德毁佛，因为这一年宇文邕的年号是建德。三年之后，公元577年，北周灭掉了北齐，在人家原来北齐的地盘上，也开始同样的毁佛运动。据史书记载，这次行动一共毁掉了寺院4万多座，强迫300多万和尚和尼姑还俗，这个数量，相当于当时社会总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现在都不能在寺庙里念经了，要回家种地，然后给宇文邕大皇帝交税，至于说你可不可以一边赶着老黄牛种地，一边念你的佛经，宇文邕说当然可以，而且我甚至都可以跟着你念，但这个地，你是必须要种的，他当时嘴里喊的仅仅是“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换句话说，咱只抢劫不杀人，要钱不要命。 让张宾和卫元嵩这俩货大出意外的是，宇文邕在灭佛的同时，也顺便把道教给灭了一下。一个原因就是上面说的，道教的势力也很大，虽然不如佛教有钱，但绝对也是富家大户，比宇文邕这个天天打仗的大皇帝有钱；另一个原因是，宇文邕是个文化人，他以前经常找儒家、佛教和道教的人一起在他面前辩论。前面我们说过，因为道教的基础理论实在是底子太薄，几乎每次辩论，都被大和尚或者儒家辩得哑口无言，这个在宇文邕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现在既然宣布佛教不是啥好玩意，但你的道教水平更差，岂能让你在旁边看热闹？不过无论是毁佛，还是灭道，宇文邕都没有大开杀戒，这一点是事实。 公元578年，宇文邕病死，后来隋朝的开国皇帝杨坚同学以隋国公的地位把持了北周的大权，在张宾这个小道士的鼓动和帮助下，公元581年，杨坚自己登基做了皇帝，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的隋朝。 只不过让张宾又一次失算的是，杨坚最终不仅没有信仰道教，继续打击佛教，反而是开始积极复兴佛教。在他当政期间，建了几千所寺院，出家的和尚和尼姑达几十万之多。这里面最大的原因就是，杨坚这家伙出生的时候遇上了一个叫做智仙的佛教尼姑，后者也不知道和杨坚父母说了什么，让这对夫妇心甘情愿地把自家的院子变成了一座尼姑庵，并且让智仙来抚养杨坚，还给宝贝儿子取了一个梵文的名字，“那罗延”，翻译过来是金刚不坏。 一个被尼姑抚养长大，拥有金刚名字，敢于篡位的皇帝，怎么可能让张宾忽悠两句就信了道教？那完全是张宾的痴心妄想。就这样，佛教在隋文帝杨坚的手里又恢复了。 实事求是地讲，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和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灭佛行动，规模并不大，持续时间也很短，每次都是继任者一上台，就改弦易辙，再次大力提倡佛教，所以对佛教的打击不是很大，但下面出场的这位同学就不一样了，可以这样说，他对中国佛教体系给予了毁灭性的打击，此人是谁？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公元430年代，也就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的时候，江湖上出现了一本奇书，名字叫《均善论》，作者是刘宋朝廷的一位著名僧人，法号慧琳，俗姓刘，后世就叫他刘慧琳。这哥们的名字听起来是位娘子，但人家是爷们，纯的，而且当时的大皇帝刘义隆特别喜欢他，人送外号“黑衣宰相”。这样显赫的身份，平日里的排场，那也是相当地大，只不过此人的这本《均善论》争议更大。 书名为“均善”，出发点本来就是想说儒、道、佛各有所长，书中也说了“六度与五教并行，信顺与慈悲齐立”，大家“殊途而同归”，所以谓之均善。慧琳在书里塑造了一位白学先生代表儒家，一位黑学先生代表佛教，通过两个人辩论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可惜的是，此人毕竟号称“宰相”，和宋文帝走得太近，对皇权无比尊崇，这样一来，白学先生在他的书里，就必须要获得一定的优势，所以，这位大和尚通过白学先生的口，说了一通佛教的弊病，本意就是在“均善”的前提下，显示佛教依旧低儒家一等。 概括来说，他说的佛教弊病有三，第一是宣扬净土和地狱这些虚妄之说，实则是诱引威吓民众；第二是宣扬菩萨罗汉有那么长的寿命，谁看见了？“徒称无量之寿，孰见期颐之叟？”你拿出一个一百岁的老头子给我看看，都算你赢；最后一个就是“僧侣追求豪华，结党营私”。 你都能想得到，此书一出，佛门的很多大和尚马上就犯了嗔戒，群僧起而攻之，他们不敢对准黑衣宰相慧琳，只能对准书里的观点开炮，具体地说，是对准儒家开炮。这一下，早已感受到佛教威胁的儒家知识分子自然是炮火全开，祭出各种文章，对着佛教也是一顿输出。 从《均善论》开始，儒佛两家就算是杠上了，开始了写书比赛，互相攻击，什么《明佛论》，《达性论》，《释达性论》，《更生论》等等，往往是一方说人死了啥也没有，没灵魂，没自性，另一边说不对，俺们涅槃了，那就要啥有啥，灵魂四处飘荡。 除了针对“神不灭”这个理论，儒家还肆无忌惮地攻击佛教的各种恶行，包括大和尚们的贪污腐败，游山玩水，不生孩子等等都算作罪状，而佛教的反击基本都围绕着中国自古就有的祖先祭祀这样习俗，你们儒家知识分子们不能一边给祖宗们上冷猪头，一边批判我们的灵魂不灭说法，用二十世纪心理学来说，你们人格分裂。 就这么点事，持续了100来年。 到了梁武帝的时候，有一位叫做范缜的儒家知识分子，写了一篇《神灭论》，算是这场争论的一个巅峰时刻。这篇文章言辞很激烈，理论非常严谨，锋芒直指有神论。他把人的形体与精神本来是一个整体的关系，用刀口同锋利的关系作了形象的比喻。“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你们和尚庙里面切菜的刀如果没有了刀刃，那他还能切菜吗？有刀刃，才有锋利这种说法，刀刃没有了，锋利这件事自然也不存在了，那么，人的形体没有了，神自然也就没有，这个逻辑你们这些和尚懂不？ 当时这本书轰动到什么程度呢？南朝政权那时候已经换为南梁，梁武帝本人是一个佛教的超级粉丝，他为了驳倒这位范同学，组织了70几个人的写作班子，宣扬人死之后依旧有灵魂，大家齐心合力，准备用吐沫星子淹死范缜。但很不幸的是，范缜这家伙就像是《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一样，以舌战群僧的英雄姿态出现，“辩摧众口，日服千人”，把所有反驳他的人都弄了个哑口无言，最后梁武帝也很无语，只好说了一句，“违经背亲，言诚可息”，意思就是大哥啊，您就是一个祖宗亲人都敢无视的奇葩，别说了行不行，然后，不再搭理他了。 范缜的《神灭论》既是灵魂有无这场争论的巅峰，也算是渐渐平息的开始。南北朝之后，儒佛两家有没有灵魂的争论逐渐销声匿迹。究其原因有两个，一是随着大量佛经的陆续传入，大家更了解了释迦牟尼老师的思想，真正的佛教徒自己就转变到佛性和心性，这些更接近佛祖本来思想的讨论，不再理会什么神灭神不灭了。其实，从理论上来说，有没有灵魂，对佛教本来就不算一个事儿，无论有没有，都和它的基本教义，尤其是四真谛没有任何冲突； 第二个不再争论灵魂有无的原因是儒家也发现了，神不灭的思想，不仅更有利于朝廷统治，而且对于老百姓也是一件好事，三世因果，轮回报应这些东西，让社会上多了一些善行，至少，坏人在做坏事之前，他必须要过了自己心理这道关，这也是现在有些知识分子极力鼓吹的“宗教使人向善”的理论。 就我个人来说，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争论，无论是鸠摩罗什从佛法的概念上反对神不灭论，还是范缜从唯物主义出发否定神不灭论，都抵不过两个字，需要。 统治者需要三世因果以维护自己统治的合法性，老百姓需要神不灭给自己精神慰藉，保存一点希望，所以，慧远大师的这套既不是佛教，也不是儒家的全新“神不灭”理论必然会笑到最后，获得胜利。 到了今天，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相信下辈子，灵魂转世这套玩意，这不是以个人意志或者严谨论证为转移的，它既是人类社会性的需要，也是个体精神上的人性需求，你和这两个玩意作斗争，那就如同堂吉诃德与大风车搏斗，累死你，也赢不了。 言归正传，范缜同学虽然让梁武帝这个大皇帝很生气，但最后也没拿他怎么样，只是不再升他的官罢了。相比之下，另一位儒家的知识分子也是写了一篇抨击佛教的文章，那就惨得多了，差点把命搭上，我们下面就来看看这个倒霉蛋是谁。 公元819年正月，唐宪宗李纯把释迦牟尼老师的舍利遗骨亲自迎接到宫里，供奉三天。啥是舍利前面说过了，唐宪宗这次迎接的，据说是佛祖的一段手指骨，你想想，佛祖他老人家给你指引大道，用的就是这个器官，那还能不珍贵吗？相当珍贵。《资治通鉴》上说，举国欢庆，全社会都有点疯疯癫癫的状态，有些人甚至把全家都捐给了寺院，还有很多“燃香烧顶供养者”。你要注意，这里的烧顶是真的烧脑袋，不是点几个戒疤了事，为啥这么虔诚，我也不知道，但群体性疯狂这种事，在历史上倒是一而再再而三上演，不稀奇。 那么，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疯狂呢？不是的，就在唐宪宗的行动刚展开的时候，有一个大臣听说了这件事，他好像不太“识相”，上了一本奏折，叫《谏迎佛骨表》，强烈表示反对，这个人就是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韩老爷子。 老先生的犟脾气也实在够呛，在这份谏表里，他可不仅仅是劝谏，还把佛教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什么“佛本夷狄之人”“佛已死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他还说应该把释迦牟尼老师的骨头扔进水里火里，永绝后患，这就相当于挫骨扬灰了。在咱们中华民族，要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还真难做得这么绝，而且韩愈还花费了大量笔墨描写社会上和尚们的好吃懒做行为，认为他们是国之蛀虫。 这里必须强调一点，韩愈的好友里面也有不少是大和尚，他本人也并不是完全排斥佛教的，写这篇文章，纯粹是看见迎佛骨当中出现这么多狂热现象的一时义愤之作。 虽然大和尚们气得要死，但皇帝没发话之前，他们还真不敢动韩老爷子，问题是，韩愈的这文章让唐宪宗李纯也是恼羞成怒，大发雷霆，这倒不是因为韩愈骂佛教，而是韩老头儿的情商太低，他居然在文章里说什么信佛的皇帝都活不长，列举了好几个笃信佛教短命的大皇帝，而且还说“事佛求福，乃更得祸”，就是那些求佛保佑的，最后也都没啥好下场。这样的话当然是让李纯勃然大怒，朕已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去迎接佛骨了，事情已经发生，你姓韩的这么说，是不是和我有仇啊，想诅咒我？我先弄死你。 最后是在裴度和崔群两位老臣苦苦相劝的情况下，韩愈总算是保住了脑袋，被贬到潮州做刺史，就在他去广东的路上，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名句：“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这辈子我看起来是回不到长安了，也不知道这老爷子是不是追悔当初话说得太猛。 顺便说一句，韩愈写这首诗的时候，身边站着的，是他的侄孙，小伙子当时有事和祖爷爷同行一段时间，路上还劝韩愈以后不要乱说话，原话是：“道与释，遗教久矣，公不信则已，何锐然横身独排也？”道教和佛教，都成立这么长时间了，您自己不信也无所谓，但是乱说话，一个人和狂热的整个社会作斗争，有点儿不妥啊。 韩愈对自己这位侄孙还是相当信任的，他当时写这首诗还有另一种意思，就是说万一我去广东挂了，你替我办一下后事吧，诗的最后两句就是“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纯粹的交代后事。当然，韩愈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他的这位侄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道教八仙之一，韩湘子，韩大神仙。 韩愈在潮州期间，修水利，驱鳄鱼，兴文教，硬是把个荒蛮之地变成了一个人民安居乐业的地方，百姓感激不已，生了孩子都用“韩”字来起名字，以示纪念，到了今天，当地还有一幅对联说：“辟佛累千言，雪冷蓝关，从此儒风开岭峤；到官才八月，潮平鳄渚，于今香火遍瀛洲”，所有这些成就，都是他在潮州短短8个月的任期上做到的相当不容易。 可是这样一位好官儿，就因为写了那篇《谏迎佛骨表》，千古以来，大和尚里边就有一些人对他特别痛恨，历朝历代，都有僧人写文章骂他，一直延续到今天。就在前几年，我还看到一个视频，有一个很出名很出名的老和尚在视频里讲课，说韩愈这家伙，因为瞎写文章，到现在还在饿鬼道里受苦，并且宣扬说，如果世界上还有一本《谏迎佛骨表》存在，韩愈老爷子就不可能从饿鬼道里出来，这相当于说人家永世不得超生。 我们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如果说批评佛教，儒家学者里还有很多，比如欧阳修、司马光等，对佛教理论的批判更是刻薄，可为啥单单韩愈被大和尚们这么愤恨呢？这个问题在历代也都有人讨论过，清朝有一个叫纪晓岚的，在他的《阅微草堂笔记》这本书里，分析了这种情况，我个人是比较赞同的。 纪晓岚是这样说的：“昌黎所辟，檀施供养之佛也，为愚夫妇言之也；宋儒所辟，明心见性之佛也，为士大夫言之也。”这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说韩愈这家伙批评的，是老百姓们虔诚供养的，相信能够消灾解难的那个佛；宋代的儒家知识分子们批评的，是那个明心见性的佛，也就是佛教的理论基础。前者是和尚们的饭碗，所谓的“檀施供养”，后者呢，只不过是一些文人墨客对佛教的不同理解，不仅可以争论，还可能开启网络流量的密码，引来更多关注。 按照纪大才子的这个说法，韩愈的那篇文章有两个观点是和尚们永远都不可能接受的，一是向佛求福求不来，反而得祸，二是大和尚们都是懒汉蛀虫。所以他对此的总结是，“使昌黎之说胜，则香积无烟，祇园无地”，如果韩愈的说法被广泛接受，那么大和尚们就没钱吃饭了，这种断人财路，抢人饭碗的行为，在一些修行不深的和尚看来，自然就要下饿鬼道受苦了，换句话就是，你想饿死我，我先把你整在死路上。 其实，对于能言善辩的大和尚来说，儒家的《神灭论》和《谏迎佛骨表》这类宣传上的攻击虽然造成了一些麻烦，但他们是不太害怕的，真正可怕的打击，还是来自于高高在上的朝廷，这里面最出名的，就是轰轰烈烈的三武一宗灭佛运动，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我们说佛教和道教吵到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都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实际上，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在思想和伦理上的最大对手，不是道教，而是我们的儒家。 我们说佛教早期在中国传播的时候，它是既不能，也不敢和儒家起冲突的，这里至少有三点主要原因。第一点是儒家体系已经相当成熟，它可不像是道教刚刚兴起，要啥没啥，甚至还正在从老子和庄子这样的书里往外扒教义，人家儒家那时候已经形成了一套牢不可破的理论，渗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了，你上来就和它斗，那真把佛祖请下来，都未必好使； 第二点就是儒家是入世的，两者在教义上没有太大的交集，不像道教和佛教，两个虽然一个成仙，一个涅槃，但基本都算是出世或者忘世的，游走在人世间的边缘，地盘有交集，那自然就有矛盾； 最后一点就是当时儒家已经在统治者那里得到了认可，“独尊儒术，表彰六经”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它是钦定的帝国正统思想，反儒家就是反朝廷，皇帝们无论多么喜欢早期大和尚们的戏法，也不会放弃儒家作为治国之道这个基本原则的。 所以一开始在两汉和西晋的时候，儒佛两家相处的还算好，前文我们也说过，甚至《牟子理惑论》这样把儒家和佛教硬扯到一起的书籍都大行其道，儒家也默认了两家有些伦理是相通的，大家你好我好全都好。 能达到这种效果，大和尚们的努力是值得点赞认可的，这里举一个例子。三国的时候，中国大地上出现了第一个真正从印度本土来的和尚，名字叫康僧会。此人不愧是从佛祖传道之地来的，很聪明，到了中国之后不久，就坚信一点，佛教要想在中国发展，就不能和儒家作对，所以，他一生所做的努力，就是把儒佛两家往一起拉，孙权问他对中国儒学的看法，他大拍马屁之余，还不忘了加上这么一句，“儒家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训”，陛下啊，释迦牟尼老师教导我们的，其实也和孔老夫子的教诲是一样的啊，咱们两家，那就是一家人。弄得孙权十分喜欢这个印度远道大和尚，特意给他建了一座寺院，这就是中国江南地区的第一座佛教寺院，建初寺。 那么，两家是不是作为好基友一直好下去呢？事实证明，没有，两家后来还是起了冲突的，这里面最主要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佛教为了发展，有些观点触动了儒家的根基；另一个是，儒家知识分子，包括那些试图学习佛教的士大夫们对佛教教义提出了质疑。 先说第一个，佛教虽然不会主动地，明确地挑战儒家，但大和尚们为了自己的地位更加牢靠，甚至上升，很多时候，有意无意地贬低一下孔子和儒家的地位，那也是不能避免，事实上，也是屡见不鲜的。比如说前面我们说的那个“网络写手们”搞出来的《清净法行经》，在那本书里，就把孔子说成是释迦牟尼老师派到中国的儒童菩萨，虽然《清净法行经》主要是对道教开炮，不过只要眼睛不瞎，就知道这种顺便贬低儒家的意思也是相当地明显，因为即便菩萨也是有大神通的高手，但他毕竟比佛要低一级。 到了东晋的时候，慧远大师在他的名著《沙门不敬王者论》里，更进一步地提出了一种观点，说虽然帝王们在尘世间是第一大的，俺们佛教也承认这一点，但这是属于人间的世界，不能和佛的出世领域相比较，言下之意是，帝王们只是在娑婆世界这个污秽之地称王，佛祖比帝王那可要高明多了，然后他再接着说佛可以化身为帝王，帝王也是大乘佛教菩萨行的一个阶梯，文章隐约之间给出了一个结论，帝王与佛，殊途同归。 俗话说听话听音，“闻弦歌而知雅意”，慧远在这里使用了一种相当牛掰的思辨套路，是一种真正的洗脑，它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如果皇帝们都是佛教的菩萨甚至是佛的化身，那么自然而然地，佛教在整个社会上的地位就只能是，也必须是第一位的，就算现在不是，那么帝王们只要认可了自己是神佛转世，那将来就一定会努力让它排在第一位，否则的话，你把“九五至尊”置于何地呢？ 相比于第一层，慧远的第二层意思更可怕，他试图动摇天命论。任何人都知道，天命论是儒家基本哲学之一，孔子他老人家一生都在总结和发展这个理论，还曾经提出过“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的君子三畏。在这套理论里，“天命所归”的人才能当上帝王。可现在慧远这个和尚居然说，修行好了的菩萨或者佛，一转世，也有可能当老大？简直是岂有此理，这可比谁当皇帝的问题要大得多，因为这是整个社会体系解释权的问题。 于是，儒家开始警觉起来，这个老释家的到底要干啥？取代我的位置？不行，俺必须反击。 反击是反击，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儒生，你写大字报，或者直接给皇帝写信，说慧远这个光头他撒谎，皇帝那既不是佛，也不是菩萨，那你冒的风险就很大，万一碰到一个皇帝反问你一句，那俺是个甚么东西？你要是没有一个准备好的，可以说服皇帝的答案，那你只好赶紧念佛，祈祷能转生到六道里面比较好的天道或者人道了，因为你的脑袋很快就要搬家了。 所以呢，儒家虽然反对慧远的这种“帝王是佛”的论调，一开始却也没有，你可以说他们也不敢，针对这个论调展开攻击，但与此同时，一些学习了佛教的儒家知识分子，却对佛教教义上产生了质疑，也就是我们上面说的儒佛两家冲突的第二个原因，他们准备从这方面进行反击。 首先被质疑的，也是慧远大和尚的理论。 前面我们在介绍四真谛的时候说过，释迦牟尼老师为了解释五阴聚合皆为苦，特意从早期印度教借来一个“轮回”的概念，一来解释一下我们这个世界生死是咋回事，二来呢，也是告诉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们，这个世界的死亡并非解脱，仅仅是六道里面的一场轮回罢了，你只有修道，修到位了，才会获得彻底的解脱，脱离六道，很自然地，同时也脱离了生死，因为它俩是六道组成的一部分。 可惜的是，因为老师说的不是特别地清晰，有些人就一直纠结于一个问题，在六道里面不断轮回的这个玩意，到底是不是“我”？或者这样说，从“畜生道”一下子蹦到了“人道”，上辈子是个大个儿的雄性蟑螂，这辈子却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妹子，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把这两个物种联系到一起，证明它俩都是“你”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无数高僧大德们是穷尽脑汁，日夜苦思，后面我们要介绍的唯识宗，就提出来一个理论，说有一样东西，是在“色受想行识”这五阴之外的，叫做阿赖耶识，也叫一切种子识，说这玩意是轮回的主体。 但在慧远大和尚那个时代，印度唯识派的这个想法可还没来到中国，他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是简单粗暴，就是三个字，神不灭。也就是人死之后，形体虽然会腐烂，会消失，但精神却不会随之灭亡，会进入轮回，一句话，精神是轮回的主体，由它来承受“因果报应”。为此他还写了一篇文章，叫《形尽神不尽》，书里面对于因果报应，还有灵魂永存这事儿，采取了果断的支持态度，也就是人死了之后，灵魂那是不会跟着完犊子的，无论你修不修佛，它都一直在。 就在慧远提出“神不灭”理论之后不久，一个在家修行的，身兼儒家和佛教双重身份的居士，对他的因果报应和灵魂永存这两大理论发起了挑战，此人的名字叫戴逵。 戴逵在今天名气不大，但历史上也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我们在《中国史话》里就介绍过这个人，和王羲之最小的儿子王徽之有关，说王徽之有一天晚上下大雪发神经，坐了一夜的船，去拜访一位极度思念的朋友，结果第二天中午到人家家门口的时候，连门都没敲，就回去了，留下了一句“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何必见安道”这样拽得一塌糊涂的千古佳话。这位王徽之的朋友就是戴逵，戴安道。 也许戴逵对自己这辈子的状况不咋满意，还自视甚高，他在和慧远大师的弟子周续之辩论的时候，强烈反驳了慧远的因果报应和神不灭，说俺只做好事，不做坏事，咋这一辈子受尽了伤害和打击呢？您和您老师说的因果报应咋就不灵呢？还有，身体都没了，精神靠啥活下去呢？随后文学功底很强的戴逵还写了一篇《流火赋》，以极其优美的文字，向对方发难，里面的句子诸如“火凭薪以传焰，人凭气以享年，苟薪气之有歇，何年焰之恒延？”既尖锐，又富有美感。 慧远大和尚自不能对此等闲视之，很快就写了一篇《三报论》，说因果报应这事儿吧，有现报、生报和后报三种，也就是你20岁骂别人一句，40岁生日那天出门啪摔一个大跟头，这叫现报，这辈子活着的时候就报应了，老百姓也称之为现世报；要是你20岁骂人一句，这辈子活得无病无灾，倍儿开心，但是下辈子某一天你啪摔一个大跟头，那就是生报，也就是此生做的业下辈子报应了；可是如果你骂了人，这辈子和下辈子都屁事没有，那就可能是第二世，第三世以至到未来某一世的一天，你出门啪摔一个大跟头，这叫后报。由此你就可以看出，慧远大和尚是辩论家，因为只要时间无限，宇宙不灭，他的这个说法就不可能被驳倒。 最后，慧远又开始贬低儒家，直接说戴逵你这个家伙心不诚啊，你作为一个佛教弟子，看儒家的书看得太多了，那些书只能解决你这辈子的问题，原话是“世典以一生为限，不明其外”。戴逵读了慧远的这本《三报论》和回信，想了很长时间，只说了一句话，“三报旷远，难以辞究”，就是说你这蛋扯得也太远了，不过我没办法反驳你，因为下辈子的事情谁知道啊。 实际上对于慧远的这套三世因果和神不灭的理论，即便是佛教内部，当年反对者也不少，领头的，就是号称中国佛教八宗之祖的鸠摩罗什大师。 鸠摩罗什凭着自己精湛的佛学功底，一开始就不像戴逵那么客气，他甚至直斥慧远所言近乎“戏论”，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慧远的这些观点可以导向有神论，并构成有神论的哲学基础，而鸠摩罗什眼里的佛教，那绝对是无神的，他的主张是“般若性空”，也就是人的本性是空的，说一个人有本性，只不过是一种假说，也就是中观的俗谛，本性都没有，灵魂什么的，那自然更是扯淡；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问了，是不是慧远大师不明白大乘佛教的般若性空，才导致他创立了“神不灭”学说？ 我们说这当然是根本不可能的，之所以慧远要坚持宣扬“神不灭”，有两个原因，一小一大，小的原因是他倾向于“涅槃妙有”，试图证明有一个根本不变的实体，本性不能为空，这是教义上的看法，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大的原因，是现实的考虑。慧远心里很清楚，“般若性空”是很难在中国底层民众中推广的。试想，“一切皆空”，灵魂，下辈子，神仙都没有了，那老百姓们还有什么精神支柱，怎么能满足大家的心理需要？知识分子也许可以把玩般若学的智慧，但芸芸众生为啥需要你佛教，还不就是四个字：心理安慰。这一点，从慧远后来创立了只需要念佛的净土宗就可以看出来，他担心的是“真修实证”，对于普通群众实在太难了，一个方便的，有神论的法门，反而是引导老百姓走进佛教的好方法。 但是，正如前面所说，儒家这时候已经感受到了威胁，既然佛教内部都起了争论，儒家自然要从“神不灭”这一点开始反击，所以，从南朝刘宋时代开始，儒佛两家就开始了一场关于神灭与神不灭，有没有灵魂，以及有没有三世因果报应的大辩论。神奇的是，如果考查历史，这场辩论实际上还是一个知识分子大和尚点燃的，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我们说早期佛道两家，因为《史记》上说老子这个人“莫知其所终”，展开了唇枪舌战，大多数时候，焦点集中在老子和释迦牟尼到底是啥关系上，其实本质上，还是因为两家几乎同时出现，为了争资源，或者说争“道”而进行的搏斗，这种争斗也很快就扩展到了彼此的教义上，然后就是借助外力去打击甚至试图消灭对方，历经几朝几代，都不消停。 这里说的外力当然就是指世俗的政权。经常发生的事情就是，某个小道士或者大和尚受到了皇帝的喜爱，或者说统治者需要道教或者佛教出来给他们站台了，就会出现围绕某个话题展开的大辩论。看起来是皇帝在一边当吃瓜群众，但实际上该支持谁打击谁他心中有数，辩论完了，他想帮谁，就判定谁赢，就扶植谁。大多数的时候，输的那一边也不用气馁，没啥生命危险，只是丢脸加上传道不畅而已，咱们下次再来过。 比如说公元696年，唐朝武则天在位的时候，僧人惠澄上书，请求销毁《老子化胡经》，表面上的原因是，俺们老师释迦牟尼不可能是大头兵尹喜转世，道教这群混蛋胡说八道的书当然要销毁，但背地里惠澄这家伙打的如意算盘是，武则天上台的过程中，依赖了佛教经典，她必然会偏向俺们这个佛教，小道士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可惜，天意从来高难问。 武则天听了惠澄上书的内容，心中也是一喜，下令召集官员商议，让大和尚和小道士们进宫辩论，可辩论的结果大出佛教徒的意料，武大皇帝居然断定《老子化胡经》这本书是真的，随即笑呵呵地下令对定经本，出版发行。 之所以会产生这个后果，是因为这一次的大和尚们不懂政治。不错，武老太婆当年是依赖《大云经》这个佛教经典上台的，但此时老太太已经坐稳了皇位，打击一下如日中天的佛教，安抚一下把老子当作祖宗的李唐皇族，搞一下平衡，才是她此时最想要的。就算和尚们不挑事，她都在琢磨着如何压制佛教，那又怎么会让大和尚们赢了这次辩论？惠澄这就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九年之后，到了705年，和尚和道士又被叫到宫里，在朝廷上大辩论，这次却是和尚们胜利了，为啥？因为这一年的2月，武则天老太太被迫退位了，他儿子中宗李显上台，虽然依旧不敢直接对老妈开炮，但用否定《老子化胡经》来打击一下老娘的威信，证明老妈当年还是有错误的，那也是必需的政治手腕，所以，《老子化胡经》这次就被判定为内容“荒诞不经”，下令禁断。 命令下达之后，和尚们自然是兴高采烈，大念阿弥陀佛，可李显根本也没去管执行情况，对他来说，这道圣旨一宣布，目的就达到了，一本破书，有啥可争？ 实事求是地讲，中国历史上佛教和道教的争论，并没有太多思想上的辩论，经常就是争一个谁是谁师傅的问题。总的来说，和尚们在辩论里赢的次数多，因为佛教一直都重视古印度的一种“因明学”，从佛祖开始就注重论辩之术，打起嘴仗来，那些看重自然法则，主张清静无为的道士们自然不是对手； 但道士们的道教，因为包含了各种先秦时代的方术、道法、策略、兵法等，手段上就比和尚要高明一些，经常借助统治者给佛教以沉重的打击。换句话说，大和尚们多数时候嘴上能占到便宜，可小道士们下死手，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下，大和尚们往往就需要几十上百年才能恢复过来，著名的“三武一宗”灭佛运动，背后几乎都可以看见道士们的影子，我们以后也会聊到。 关于《老子化胡经》这本书，到了公元1285年，元代的忽必烈组织了一场佛道两家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辩论。道教这边是全真教的二百多个道士，由尹志平的师侄张志敬率领，全真教和尹志平的大名相信大家都听过，金庸老先生没少给我们讲他们的故事，除了武功和事迹，小说里包括老顽童周伯通在内的大多数人物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尹志平和张志敬也是。只不过在1285年的这个时间点上，尹志平早已去世，张志敬是全真教当时的掌教； 辩论大会佛教的这边，由禅宗和密宗两大派联合起来，也出动了很多高手，比如密宗萨迦派教主八思巴、噶举派二世活佛、大理国国师、少林寺长老、五台山长老等300余人。双方约定各出17个人，谁输了，这17个人就要改信对方的宗教。 在这场比试中，当时才23岁的萨迦派教主八思巴是大放异彩，在辩论中引经据典，口吐莲花，步步紧逼，道士们很快就招架不住了。史书上讲，道士们一会儿说“无答”，就是答不上人家大和尚的问话，一会儿又说“不曾闻得”，对方列出的证据他们听都没听过。被逼无奈之下，忙中出错，小道士们最后居然想借助儒家的经典，把《史记》搬了上来了。 八思巴就问了：“<史记>里有没有说老子教化胡人呢？”道士回答说没有，因为确实没有；然后八思巴又问了：“老子所写的经书叫什么？”道士答：“《道德经》。”八思巴接着问：“除了《道德经》之外，老子还写了什么别的经书没有呢？”道士答：“没有。”八思巴紧接着追问：“《道德经》中，老子有提到过半点有关自己化胡的事情吗？”道士只能说：“没有。” 于是，八思巴就总结了：“最有权威的历史书籍《史记》中，没有说过化胡这么一回事；你们的老子自己写的书里面，也是连个影子都没有提。那么，你们说老子教化释迦牟尼，证据在哪里？”道士们就说中国的其他经典里面有，但又说不出哪一个经典。 八思巴也没客气，直接把《庄子》这本书搬出来了，说这是你们道教的书，里面可是说了，老子死在了中国，那怎么可能去印度？道士们这时候也算是急了，直接就说《庄子》这本书里面都是寓言故事，怎么能算数呢？八思巴大笑一声，说:“你们尊崇老庄，如果庄子的话都不算数，你们的经典就都不能要了。” 到了这一步，无论是忽必烈，还是当时的裁判姚枢都判定，道教输了。17名道士当场被剃光了脑袋，做了大和尚，而且《老子化胡经》被朝廷明令禁毁，普天之下，一本也不能留。 就这样，一本没有色情，没有武力，也不反政府的书就这样在历史里消失了。我们今天之所以还知道一点内容，完全是因为后来在敦煌莫高窟发现了这本书的第一卷和第十卷，其他各卷再也看不到了，只能在别的典籍里找到，很是可惜，虽然是胡编乱造的书，但是弄出这么大名气，那写的一定很不错。 上面这件事你听着好像仅仅是一场辩论会，而且也是因为道士们水平不行才输了比赛。其实历史学家一致认为，元朝统治者忽必烈当时的真实意思，就是想打压全真教，因为后者当时的势力太大了。仔细想想，这个结论应该是有道理的，否则的话，把大和尚们胡编乱造的那个《清净法行经》拿出来辩论，僧人们十有八九也会输。 随便说一下，这个八思巴，就是《神雕侠侣》里面金轮法王的原型，在那本小说里，他也是一直都和全真教作对，金庸老先生对这段历史自然是熟悉得很。关于他那个萨迦派，等后面我们讲到藏传佛教，还会详细介绍。 《老子化胡经》落得一个被禁毁的命运，那么和尚们弄出来的那些攻击道教的书，比如刚提到的《清净法行经》，怎么样了？这些书还在，只是大家心知肚明，都是假货，虽然带一个经字，但历代政府或者寺院主持编订佛教《大藏经》的时候，也不会把它们收进去。 从元代的这件事之后，佛道两家基本上就没有了大的争论，相反，反倒是彼此融合的速度加快。明朝四大高僧祩宏、真可、德清、智旭都强调三教一家，而明代道士中，也有很多人用佛理来解释道教的思想。 这一点在明朝小说《西游记》里有很明显的印迹，比如说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观音菩萨和太上老君居然站在一起围观，当观音问老君有什么兵器时，太上老君把胳膊上的一个镯子摘了下来，说这是我当年过函谷关，化胡为佛时防身用的，我现在打那个猴子一下，原文是：“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这事儿要是放在元代之前，太上老君，也就是老子这家伙敢在菩萨面前提化胡，观音姐姐早就一瓶子砸过去了，但在《西游记》里，写进去了大量这样道教和佛教和平共处的事情，充分说明了一点，明朝的时候，佛道两家基本上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 佛道两家之所以最后能融合，第一个原因恐怕也是要归功于神仙的。我们说从理论上讲，道教很难说是有神的，但是它有“仙”，什么天仙、地仙、散仙等等一大堆，而中国老百姓对神和仙一直都是一视同仁的，咱不歧视，你是仙，就可以被称为神，所以呢，道教在创立之后不久，就产生了很多神仙。同样地，在理论上没有神的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它的佛也很快被神化，和道教一样产生了很多神仙。 老百姓们是最实在的，只要能帮我发财，保证我幸福，还能让我长寿，那无论是道教的福禄寿三星，还是罗汉、菩萨和佛，你们就全都是我烧香磕头的对象，要是你说释迦牟尼仅仅是老师，除了知识，啥也给不了我，那就对不起了，家里住房条件还没改善，面积太小，放不下您，您哪里凉快就去哪里呆着吧。 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造神运动进展得都很迅速，难免就产生了交集，就像《西游记》这本小说写的那样，到了最后，佛道两家的神仙们在天上有点儿不分彼此了，自然地，咱们下界这些小老百姓就更不可能做出诋毁佛教，或者辱骂道教的事情了，否则，你知道你得罪了哪一路的神仙，或者罗汉？所以，两家各有所长的造神运动，无疑加速了佛教和道教在民间的融合和发展，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另一个两教不断融合的原因就是，如果你想打败对方，你必须了解对方。换句话说，道士们为了确保自己在斗争中取胜，就努力学习佛法；另一方面，佛教为了对付道士们的攻击，就专心研究道教书籍。大和尚和小道士站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唾沫横飞地把对方贬低得一无是处，但回去晚上躺在被窝里，往往又点灯看书，从对方学说中吸取某些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来丰富和完善自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既包含对方、又超出对方的宗教。结果到了后来一看，我这玩意咋就有了那么多对方的思想？这仗自然也打不下去了。 我们现在来总结一下，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和皇帝老子们是尊卑问题，互相利用；和老百姓是来世问题，是精神寄托，各取所需；和道教是资源问题，争斗加上融合，这些全都没有涉及到佛教的思想内容，事实上，佛教在思想领域最大的对手既不是皇帝和老百姓，也不是道教，而是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谁呢？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在他的《史记》里，讲述了这样一件事，他说有一个叫老子的图书馆管理员，一辈子都研究“道、德”的学问，和别人不一样的是，这个老子并不想出名，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让自己隐藏起来，原话是“以自隐无名为务”。尤其是到了春秋末期，周王室衰败，眼瞅着就要完犊子了，老子觉得要离开乱世，于是骑着青牛离开了都城，一路向西，看来呢，是想跑路了。只是这哥们到达函谷关的时候，很不幸地碰到了知道他学问很大的守将尹喜，后者见到偶像很激动，就说您隐居不隐居的我不管，但一定要先给我留下点学问，否则就不让你走。 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图书管理员也是。老子没办法，只好在竹简上刻了5000多字，简单阐述了他的“道德”学问是个啥玩意，然后和那头大青牛飘然西去，从此没有人知道这老爷子去了那里，原文是“莫知其所终”，请大家记住这五个字，一会儿有用。 传说中，老子写的这些文字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道德经》。到了东汉年间，一个叫做张陵的官员，从小就对这本书有着极深的感情，汉顺帝的时候，此人先是辞了官，然后改名叫张道陵，在鹤鸣山上创建了“五斗米道”，自称是张天师，对外宣称是太上老君给他的名字。所谓的太上老君，他指的就是《道德经》作者老子。 现代人一般都把五斗米道看作是原始道教，而张道陵自然就是创教教主。不过和其他宗教不一样的是，它的根基虽然是《道德经》，但对于什么方术、阴阳家、风水师、神仙修炼这些东西也是来者不拒，吞到肚子里的东西太多，消化起来就是一件费劲的事情，结果是道教发展特别缓慢。一直到北魏时期，才由寇谦之确定了很多戒律，建立了比较完备的教团体系和神仙体系，北魏的大皇帝们一边信佛教，给佛祖菩萨开凿佛窟，一边也推崇这个神神叨叨的早期道教，两手抓，两手都挺硬。 你考察一下时间就知道了，道教的发展时期，也恰恰是佛教进入中国，想谋求发展的时期，按照郭德纲的说法，同行是冤家，这两个冤家在那时候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简直就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 现在呢，就要说到上面提到的那五个字了，“莫知其所终”，老子当年骑青牛出函谷关之后，到底去哪儿了，一直都是一个迷题，你想不到的是，这个谜题第一次被利用，就是因为佛教和道教的争斗。 汉桓帝延熹九年，也就是公元166年，大臣襄楷上书给皇帝，报告佛教的最新情况，里面有这样的话，“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啥意思？就是说现在民间到处有人在传，新来的这个佛教，根源实际上是以前非法出关的那个图书管理员老子，他老人家出了函谷关，到了印度，化身为释迦牟尼，建立了佛教。 汉桓帝咋表态的我们不知道，但这个说法却一直持续到三国时期。《三国志·魏书》上是这么说的：“浮屠所载，与中国老子经相出入，盖以老子西出关，过西域，至天竺教胡，浮屠属弟子别号，合有二十九。”和上面相比，这个说法稍有变化，它没说老子化身为佛祖，而是说老爷子去了之后，收了二十九名徒弟，里面就有释迦牟尼，等于是给佛祖降了一辈儿，变成了道教的弟子。我们在“中国史话”里就说过，《三国志》作者陈寿一向以惜墨如金著称，如果上面这事儿不是传扬到了一定规模，他绝对不会在史书里浪费这么多笔墨的。 那么，上面这些把老子和佛教硬生生拉在一起的事情，到底要咋看呢？我个人观点是，早期的时候，很大概率是大和尚们传扬出来的。 原因是东汉末年的时候，道教和老子并不是完全合一的，虽然张道陵起家的根本是《道德经》和他写的《老子想尔注》，但他给民众传教的时候，强调的是太上老君和各路神仙，大多数教徒和老百姓并没有把老子和太上老君完全等同，原因是认可天上的神仙，比相信一个图书管理员要高大上得多。但当时的汉朝政府，却是有一点“外示儒术，内尊黄老”的，这一点从西汉开始，贯穿了整个汉朝，即便是武帝时期，黄老之术也是有很大发展空间的。 在这种情况下，弱小的，刚进入中国的佛教就找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扯虎皮做大旗的机会，抢注“老子”这个商标，就说俺们的教义绕了无数个弯子，实际上来自中国，这样会让中国人比较容易接受佛教这种“夷狄”之教。前面说的《牟子理惑论》也是这个思路，只不过它是把儒家和佛教拉在一起，甚至很久之后，明清外国传教士还是用这个手法，把基督教和儒家也扯在一起。大家都不傻，在社会上逛荡两天就知道，想在中国传教，站稳脚跟，必须和中国本土文化结合起来。 可是当道教真正成长起来，把老子当作自己祖师爷之后，他们马上就意识到，不能让祖师爷拥有佛祖这个身份，因为那样的话，佛教和道教就是师兄弟，平起平坐的关系了。所以，三国时期，就开始流行老子收了释迦牟尼为徒弟的说法，俺们道教高你佛教一等。 等到了西晋末年，大概是公元320年左右，社会上又开始流行一本书，你也可以说是手抄本，名字叫《老子化胡经》，作者不详。 这本手抄本的高明之处，就是它并没有费劲巴拉地否认老子西行到印度发展教育事业，而是大肆宣扬这件事，只不过加了一点点内容，以前仅仅是说释迦牟尼是老子的学生，那还不够，现在《老子化胡经》说，释迦牟尼老师是函谷关那个将军尹喜转世。 这样一来，佛教的地位就很尴尬了，不仅教派是老子创建的，佛祖释迦牟尼是老子的学生，而且还是一个守城的大头兵转世，粗人一个，你还得瑟个啥？赶紧地，尊我们道教为老大得了。 此书一出，社会上马上就出现了无数赞同的声音，至于说跟风之作，更是不计其数，什么《化胡消冰经》《尹喜内传》等等，内容大同小异，只是下限越来越低，释迦牟尼老师的生平简历那也是越来越不堪。 眼瞅着佛祖变成了这副模样，佛教自然是要反击，而且必须从破除谣言入手。 东晋末年，一个叫竺道祖的和尚，在他写的《晋世杂录》里描述了这样一件事，他说当年西晋的时候，有一个叫做王浮的道士，经常和俺们佛教的帛远大师辩论，每次都输的老惨了，一来二去，这个没啥学问的道士王浮恼羞成怒，采纳了当时社会上的流言，写下了《老子化胡经》，用来埋汰我们佛教的。 从这时候开始，道士王浮就和《老子化胡经》联系起来，僧人们马上就撰写各种文章和传记，一致采用这个说法，纷纷强调对方是输了辩论之后的胡说八道。可根据一些史料，王浮这个人是有的，但仅仅是天师道的一个祭酒，说他和帛远这样显赫的大和尚有交集，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况且，所有后世支持王浮是《老子化胡经》作者的人，都是大和尚，这就让人很难相信。我的看法是，王浮极可能是被扣了一脑袋浆糊的倒霉蛋，只不过和尚们“制造历史”的能力不如儒家知识分子，才导致我们今天还是能透过浆糊，看清楚一点真相的。 当然，最好的反击谣言的办法，就是也生产大量谣言，把水搅浑。就在竺道祖的同一时代，南朝刘宋朝廷刚建立的时候，一本《清净法行经》面世了，这里面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佛遣三弟子震旦教化，儒童菩萨彼称孔丘，光净菩萨彼云颜回，摩诃迦叶彼称老子。” “震旦”就是古印度人对中国的称呼，这句话的意思很浅显，它就是说中国的孔子、颜回和老子这三个思想家，都是释迦牟尼当年派去中国出差的，所谓的老子，只不过是我们释迦牟尼老师的一个弟子大迦叶。前面说过，这位大迦叶，就是释迦牟尼去世之后主持第一次五百罗汉开会的那位，也是佛的十大弟子之一，算是释迦牟尼的正宗继承人。这样看来，和尚们还比较慈悲，大迦叶也不算无名之辈，说他化身为老子，比起说一个大头兵是释迦牟尼要宽容一点。 事实证明，大和尚们一旦造起假来，一点也不比道士差，紧接着《清净法行经》，另一本《汉法本内传》很快就问世了。 如果你还记得汉明帝晚上睡觉梦见金人的故事，《汉法本内传》这本书就是把那件事发展了一下。他说汉明帝把迦叶摩腾与竺法兰这两位僧人请进洛阳之后，道士们不服气，要和大和尚们比划一下，把各类道家的宝书，什么《太上玉诀》《三元符箓》等等都拿来放在祭坛上，然后让迦叶摩腾把佛经也拿出来，放在另一边。比试的方法就是大家一起烧经书，谁的书被烧坏了，谁就输了。 就这样，在汉明帝的注视之下，大家一起放火，结果呢，道教的法术全都失灵，他们的书被烧了个精光，而佛经却是安然无恙。这时候，大和尚迦叶摩腾腾空而起，在天上盘腿坐下，书里面用了无数的形容词说这家伙宝相庄严，又是奏乐，又是天花乱坠，反正神通广大至极。接着，就是官员们都信佛了，道士们都把头发剃光了，出家了，连汉明帝的大小老婆们都有230个出家。 很自然，这样的书，它也就只能骗一骗愚昧的老百姓，说这本书是编造的，都不用额外找证据，只有一个就够了，汉明帝时，道教还在萌芽之中，它提到的那些道教书籍很多都是后来才写出来的，当时连道士都没有几个，更别说这么完备的道家典籍了，编写这本书的和尚实在是太不认真了，当然，老百姓比较好糊弄，也是事实，因为很多人都信了。 值得一提的还有一本僧人们写的《周书异记》，讲的是周朝周昭王的故事，书上说这位后来淹死在汉水里的君主，活着的时候老牛掰了，能掐会算，因为看到“天有异象”，就推算出古印度当时有圣人降世，日后这位圣人的教导必然在中国流传。 《周书异记》这故事除了说明佛教来中国是天命所归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周昭王这位同学比老子早了几百年，要是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释迦牟尼老师就出生了，那老子这位骑牛的家伙就不可能去印度“化胡”了，从而只能是释迦牟尼老师派了孔子、颜回还有老子这三个学生来中国弘法。 大和尚们真是够拼的，为了战胜小道士，不惜让佛祖提早降世几百年。 总之，从三国开始，一直到元代，佛道两家就处于文化上互相打嘴仗的状态，双方的“网络写手”拼命忙活，都在贬低对方，抬高自己。除了伪造历史，还有教义上的攻击，比如佛教主张有生必有死，以“无生”为最高理想，那他们就指责道教炼丹成仙，追求不死是骗人的玩意儿；而道教主张养生长寿，以“不死”为最高理想，这些家伙反过来就抨击佛教是“修死之道”，你千辛万苦加入一个组织，修炼了一辈子，最后还是嘎地一下，涅槃了，你说你亏不亏？还是来信俺们道教这里吧，吃嘎嘎脆的仙丹，“长生不死”，“呼风唤雨”，甚至还有房中术，多好。 那么，两家如此争来争去，政府和老百姓对这种争斗是个啥态度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我们说到晋朝大和尚道安在中国佛教历史上的地位很高，究其原因，应该是下面几点。首先是他规范了佛经的翻译和整理工作，提出了“五失本，三不易”的说法，也就是翻译的时候要注意的五种失误，和三种不太容易翻译的情形。还撰写了《综理众经目录》，开创了中国佛教文献整理和目录研究的先河。 其次，他制定的《僧尼规范》和《佛法宪章》流传至天下寺院，成为中国僧尼早期要遵守的准则，里面有很多对世俗规矩的总结。你可以说这家伙干这种事是为了讨好统治阶级，还是他那个“不依国主，法事不立”的延续，但客观地说，和尚也是人，好和尚坏和尚都是存在的，毕竟还没涅槃，那按照这个社会的准则立一些规矩，也是必须的，别忘了，释迦牟尼老师当年也是立了几百条戒律的； 第三点就是道安认为出家人都应该以释迦牟尼为本师，大家都应该把亲爹那个姓忘掉，只要一出家，就改姓为释，所以，道安大师在佛教界的正式称呼为“释道安”。并且，一直到今天，后世的中国僧人也都以释为姓，比如现在少林寺的释永信，那不是因为他爹姓释，而是按照释道安这个规定给自己改的姓，但你说这些和尚们改了姓，是不是就更虔诚地按照释迦牟尼老师的教导做事了，那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最后一个造成释道安今天地位很高的原因是他开创了中国弥勒净土信仰，并引入具体修行方法。简单地说，就是释道安认为自己死后，既不会进入一般的六道轮回，也不能成佛，那么，他去哪儿呢？是一个叫做兜率天的地方，在三界当中的欲界天第四层，这是现在的弥勒菩萨，将来的弥勒佛开辟的一块净土，只要我们去了那里，将来就可以和弥勒佛一同降世，在弥勒成佛的龙华三会上，也可以跟着证得大道。释道安创建了很多法门，发下很多宏愿，说圆寂之后，会去往弥勒菩萨兜率天的内院，继续修行。 他去没去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的是，后来他的弟子慧远，正是因为释道安的这种净土信仰，创立了影响更大的汉传佛教净土宗，今天和尚见面的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是净土宗最大的招牌，关于净土信仰和净土宗，后面我们会做极为详细的解说，这里先略过。 这里顺便再说一句，这个未来佛弥勒即将下凡的事儿，后来被很多人大肆渲染，甚至有好些不要脸的，直接宣称自己就是弥勒佛下凡了，弥勒教、白莲教等等，都诞生于此，这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之所以释道安坚持要和当政者搞好关系，可能也和他主要活动范围在北方有关系，君主强势，和尚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被使唤，而不能左右君王的意志。但实事求是地说，南朝的和尚们，处境和北朝却有点不一样。 首先说南边东晋的各位皇帝，不仅信奉佛法，大多数还平等地结交僧尼。东晋孝武帝在宫殿里面公然给和尚尼姑修寺院，让和尚们在后宫睡觉，还使用了古印度佛教的专有名称，叫“精舍”。 精舍这个词的意思就是精美的大房子，来历和释迦牟尼有关系。我们都知道，开始的时候，这位老师和手下所有弟子都是睡野外大树下面的，可是在频婆娑罗王与迦兰陀的长老们皈依佛教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为啥？因为这些家伙有钱啊，有钱就是任性，人家随随便便就献出了一大片竹林，盖了房子，当时取的名字就是精舍，说是给释迦牟尼老师居住的。佛祖虽然不喜欢奢华的生活，但你也知道，他也是一个不讲究苦修的主儿，那还说啥，乐呵呵地就住了进去。后来给孤独长老又献出了前面说过的给孤独园，那个园子的另一个名字叫做祇园精舍，从此之后，僧人居住的寺院就有了别名，精舍。 东晋的孝武帝不仅仅给大和尚们精舍，允许他们自由出入宫廷，想睡就睡，想走就走，而且还允许僧尼干预政事。当时有一位尼姑，叫妙音，这位妙音大师因为被孝武帝和宰相瑯琊王司马道子一起敬重，顿时是身价百倍，显赫一时啊，史书上说“权倾朝野，威行内外”，一句话，成了文武百官都要奉承结交的对象，门口常有车马百余辆。 我们说北朝也偶尔有一两个大和尚被如此对待，但那都是有“神通”的，稀有的如同熊猫一样，南朝和它的最大不同就是：普通僧尼也成了社会追捧的对象，皇帝是这样，掌握东晋王朝实权的王家和谢家等世家大族们，大多数也是这样，把僧尼当作偶像来崇拜。 如此一来，和尚们自然是自抬身价，飘飘然之余，觉得和皇帝老子也平起平坐了，一段时间之后，主张佛教徒不需要拜皇帝的南朝和尚就多了起来，这群人里面，就包括了释道安的徒弟，慧远大师。 慧远当时是在庐山上修行，大约在公元403年，也就是东晋元兴年间，他收到了太尉桓玄的一封信，信写得很客气，但内容却很敏感，问他佛教徒是不是应该礼拜皇帝。桓玄之所以写这封信，是因为随着他权势逐渐增大，对和尚尼姑们的飞扬跋扈看不下去了，可是当他提出了佛教徒应该对君王下拜之后，朝野内外居然产生了一片反对的声音，这种情况下，他给在庐山的慧远写信，意思很明显，如果慧远大师这位佛教界的领袖都支持参拜皇帝，你们还唧唧歪歪个啥？ 慧远当然知道桓玄的那点小心思，自己要是完全拒绝，不太合适，师父释道安说过“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但要是就这么顺从了，那更不合适，而且也违背自己本心。 于是，慧远在回信里说，在家信奉佛教的居士应该遵守礼法，看见皇帝理应行礼下拜，但出家修行的大和尚则有所不同，俺们出家了，就是准备脱离凡间的，那就不应该用人间的礼仪来要求我们，您桓玄大人应该做的是给我们更高的地位，请求我们这些人帮着皇帝安抚老百姓，原话是“协契皇极，在宥生民”。 桓玄信之后，觉得慧远说的有道理，就收回了命令，大和尚们在南方就不用拜皇帝了。不过呢，桓玄同时也下了另一道命令，那就是僧尼必须在政府登记名字，加强管理，免得老百姓剃了一个秃瓢，就可以不给皇帝下跪了，那还得了？这一次，慧远没有反对。 慧远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法极其被后世大和尚们推崇，因为它从法理上，避免了和尚参拜皇帝。于是，慧远给桓玄大人的回信被整理扩展成了五篇论文，合订在一起，称为《沙门不敬王者论》，在历史上那是相当地有名。 但是从上面的叙述你也可以看出来，慧远的真实意思还是和释道安一样，依附皇权，服从儒家，虽然不拜，但是承诺做你的帮手，帮着你们安邦治国，抚慰老百姓。师徒两个是从正反两个方向，给皇家权贵和佛教徒指明了合作的方向。 所以呢，虽然不用拜了，大和尚们心里还是完全明白道安和慧远两位大师的意思，皇帝毕竟是皇帝，在不损害佛家和百姓利益的前提下，能让龙颜大悦的时候，那拍拍马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比如说那位让“顽石点头”的道生大师，他后来也到了南方，当时是东晋之后的刘宋时期。有一次，宋太祖刘裕请他和一群和尚吃饭，在吃饭之前，让道生给大家说一段佛法。你要知道，这位光头可是能让石头点头称是的大和尚，把佛法说得比郭德纲的相声还好听，大家听得是目瞪口呆，心驰神往，全都忘了时间。结果是说完之后，已经过了中午了，刘裕皇帝兴高采烈地大手一挥说，大家吃饭吧。 可在座的大和尚们却傻了眼，因为那时候中国佛教还没有自己的清规，遵守的是古印度的戒律，其中有一条是“过午不食”，过了中午就不能吃饭了。但现在皇帝让你吃饭，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也想吃饭，难道就这么简单粗暴地违反戒律？那你让正在三界之外看着我们的释迦牟尼老师心里咋想？这时候，道行深的和尚，与那些道行浅的和尚差别就出来了，道生大师微微一笑，说：“太阳本来就是依附天的，现在天说让大家吃饭，可见这太阳肯定还没到中午，那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当即端起饭碗就开吃，这不仅仅是化解了尴尬，而且马屁拍的很有水平，皇帝是天，太阳成了一个打工的，南宋太祖刘裕听完之后，心里那是乐开了花，对佛教的亲近自然又多了一分。 南朝和尚不需要礼拜皇帝这个传统，在隋朝统一全国之后，保持了下来，一直到唐朝，虽然朝廷上不断有儒家大臣建议僧人们应该磕头，但每次争论都没有结果，往往是皇帝最后一笑了之，大和尚们保持住了尊严。 到了宋朝，虽然皇帝老子们更加亲近佛教，但僧人们是否已经与皇帝确立了君臣关系，却很难找到明确的记载，换句话说，他们有没有隋唐时期的地位，反而成了一个问题，原因就是宋朝儒家地位的急速上升。我们说今天不断有人夸赞“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宋朝，好像知识分子那时候很牛掰，但诚实地说，知识分子丧失了独立性，也是那时候开始的，为啥？因为“共天下”的前提就是你们必须维护这个体系，保证整个社会秩序以皇权为中心运转，这样一来，宋代僧侣即便保持了“不拜皇帝”的旧例，但对于君主的绝对权威已经习以为常，除了不磕头，行为和言语上都已经臣服了。 欧阳修老爷子写的《归田录》上有条记载，说赵匡胤去相国寺烧香，点着了香之后，就问周围的和尚，我对着佛祖是下拜呢，还是不用拜。当时一个叫赞宁的和尚就说您不用拜，赵匡胤就说，为啥我不用拜？我不拜，佛祖这个神仙不会生气吗？赞宁下面这句话很有水平，可以排进千古以来马屁语录的前十名，他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赵匡胤对这句话的反应，史书上说了五个字，“微笑而颔之”，一边点头一边微笑，心里那叫一个美。 赞宁和尚的这句马屁跟前面北魏法果大师的话有些相似，但赞宁指的是皇帝不拜佛，而法果说的是僧人要拜皇帝，所以，我们依旧难以断定，宋代僧人是否保持了不拜皇帝的礼制。顺便说一句，说赞宁拍马屁，是从世俗的角度出发，但如果我们单纯地从佛教来看，他这只是一句实在话罢了，每个人都有佛性，都可以成佛，恰恰是佛教的本质之一，赵匡胤也如此。 到了元朝的时候，德辉和尚在《敕修百丈清规》的第一页就写道：“臣僧德辉奉敕重编” ，“臣僧”“奉敕”二字明确地表明了，中国僧人在元朝彻底改变了出家人不拜俗的戒条。这也是史学家们的共识，从元代开始，大大小小和尚们开始礼拜皇帝了。 这里面原因有三个，中国在宋代之前，皇权、相权和民权之间有很强的制衡关系，不是隋唐的皇帝不想让大和尚们磕头，实在是风气使然，宰相和百官平日里都不磕头参拜，那和尚们虽无官无职，但人家顶着世外高人的帽子，自然也有条件，不和百姓一样叩拜；第二个就是随着时间的发展，尤其是宋朝之后，中国佛教和儒家的融合太厉害，换句话说，儒家强大而持久的同化力，让大和尚们自己改变了观点，不知不觉地按照儒家的要求行事；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中国佛教完成了自身的转变，把出世和入世两件事统一起来了，不过这也没违反释迦牟尼老师定下的校规，他老人家曾经说过，就算是我定的规矩，不符合实际情况也不要遵守，即使是我没定的规矩，如果需要，也要制定并且遵守。大和尚们在中国混饭吃，要存活，要传教，要寻求解脱之道，拜皇帝这样的小事，做与不做，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和尚们后来可不仅仅是开始拜皇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居然总结出来“护国三部经”，这就是鸠摩罗什翻译的《仁王般若波罗蜜经》《妙法莲华经》和北凉昙无谶翻译的《金光明经》。 国家有危难的时候，经常有僧尼组织，一起诵读这三部经书，护国消灾。这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中国佛教走到最后，在宗教仪式这个层面上，已经完全依附于世俗的政权了，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当权者和大和尚们一起努力，维护这片土地，总比没事干天天互相拆台的好。 总结一下这两集的内容，佛教大和尚们和中国皇帝们的礼仪之争可以说是持续了上千年，这中间虽然有三武一宗灭佛的惨烈冲突，但总体上还算是平和的争斗，最后基本上，也算是按照释道安大师的那句话安静下来，“不依国主，法事不立”，对世俗政权的表面依附，拍两下马屁，换来佛法可以传播，僧人可以平静地修行，甚至眷顾百姓，这个买卖还是划算的。 实际上，佛教进入中国之后，他们最大的敌人绝对不是皇帝老子，那么，其他敌人还有谁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