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家春秋 23 法难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到北周武帝毁佛之后，隋朝的创立者隋文帝杨坚又开始恢复佛教，几十年后，咱们的历史就来到了大唐王朝。
在《中国史话》里我们讲过，唐朝创立者李渊的姥爷叫独孤信，那是百分百的一个鲜卑人，东北的大帅哥，虽然李渊这家伙肯定不会为了这事儿自卑，可你要统治汉人占主体的地区，在这些有着明显祖宗崇拜情结的老百姓面前，给自己安排一个好一点儿的，高大上的出身也是很重要的。
开始的时候，李渊把汉朝的飞将军李广拉了过来，说这就是俺的祖宗，牛掰不？但很快李渊就发现了，古时候另一个姓李的，比李广还牛掰，而且那个人的下场是“莫知其所终”，比起李广这种后代家谱很清晰的名将，认那个人为祖宗，更容易糊弄老百姓，让他们相信。
这个人自然就是道教的祖师爷，姓李名耳字聃，号称老子。
公元624年，唐高祖李渊准备好了之后，对外宣称，他想做和事佬，帮着调节一下儒释道三家的矛盾，随后让读书人、小道士和大和尚派代表进宫，在众人面前分别讲《孝经》，《老子》和《心经》，讲完了之后，李渊装模作样地说大家讲得都很不错，PPT做的也很好，朕心甚慰，赏赐了一番就让人回去了。不久之后，唐王朝就发布了诏令，说李渊听了之后觉得儒释道都挺好，都应该宣扬，但是，最好的，还是道教啊，应该排第一，然后是孔子，最后才是释迦牟尼老师的理论。伴随而来的，就是李唐王朝和道教祖宗老子攀上了亲戚，大肆宣扬自己是他老人家的“不肖子孙”。至于说儒家排第二，那也是必须的，作为政治家，李渊当然知道儒家对于帝国统治的重要性。
大和尚们这时候也不敢说啥，毕竟“不依人主，法事不立”，你总不能因为当了一个老三，就脱下袈裟造反吧？再说，也打不过啊。
不过呢，到了公元690年，事情有了变化，因为有一个人要当皇帝，那就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武女士。那她当皇帝和佛教有啥关系呢？有很大关系，因为这位女士翻遍了儒家和道教的经典，也没发现女人可以当皇帝的依据。我们在《中国史话》里面说过，想在中国当皇帝，一定要弄一个天命所归，如果找不到神仙或者祖宗的话作为法理依据，那不单单是她自己，就是拥护她的人也未免有点儿心虚。
关键时刻，大和尚薛怀义和法明禅师捧着一本《大云经》出现了，这本佛教经书里主要讲了一个女人听闻佛法之后，转世为女王统治整个疆土的故事，稍微修饰一下，那就相当于武则天是弥勒菩萨转世，来人世间视察的，未来人家要统领整个娑婆世界，当个唐朝皇帝这种小官儿实在是不值一提。
武则天一见之下，是大喜特喜，喜极而泣，简直乐疯了，马上借着《大云经》的天命之说，正式称帝，改国号周，并颁《大云经》于天下，让东西两个首都和各个州都要建大云寺，以供奉这个《大云经》。
薛怀义大和尚，这个武则天第一个公开的情人，就因为这个拥戴之功，也被提拔为三品大将军，既能上炕睡皇帝，又能上马当将军，还能进庙当住持，古往今来，这种经历的人，他薛怀义绝对的蝎子尾巴，独一份。
有人会问了，这个《大云经》没怎么听说过，是不是假的呢？那我就要告诉你了，这本经书可能是所有经书里面，历代名家考证最多的一本了，包括后来的陈寅恪和王国维这样的国学大师，都亲自下场研究过它的真伪，最后都无可奈何地承认，《大云经》确实是真的大乘佛教经书，它的原名叫做《大方等大云经》，属于涅槃部经书里的一个，历来佛教编纂大藏经的时候，都会把它收进去。
顺便说一句，经书真伪这种事，千万不能看名字的，比如前言说过，现在很流行的《佛说三世因果经》，一听名字，那简直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经书了，可稍微有一点佛法知识的人都知道，它是假的，是中国人自己写的伪经书。当然，若是根据南传上座部佛教的说法，现在中国大和尚们读的很多经书都是伪经书，这个我们不讨论，因为争到弥勒佛下凡那一天，也整不出一个结果来。
武则天顺利登基之后，为了稳固位置，打击李唐皇室，很快下令，佛教居于道教之先，成了三教的领袖。并且这位女皇帝为了彰显自己弥勒菩萨转世的身份，动不动就让和尚给她讲经，甚至在禅宗神秀大师入京讲法的时候，自己还跪下迎接，让天下的大和尚们感动不已，也正是从这时候起，佛教在中国进入了鼎盛时期。
如果把鼎盛翻译为四个字，那就是“有钱有势”，《旧唐书》里面说“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其七八”，这个也许夸张了，不过唐朝大和尚们很富有，一些寺院占有的土地农田让朝廷和地主贵族们都很眼红，却是不争的事实。除了有钱，还有势力，著名的中国佛教十个宗派或者建立在唐朝，或者在唐朝兴盛，这个我们后面会有专门章节来叙说。
可无论是中国老祖宗的古训，还是释迦牟尼老师的理论，都强调了一点，盛极则衰，物极必反，这叫做“世事无常”，僧人们可能太乐呵了，把这些“道”理“佛”义全忘到了脑后。
到了唐武宗李炎登基的时候，社会上积累了大量对佛教大和尚们骄奢淫逸的不满，再加上李炎和前面那两个“武帝”一样，不仅急需用钱，周围还有赵归真、刘元靖这些天天播弄是非的道士，也有宰相李德裕这种看佛教就不顺眼的儒家读书人。
公元842年，唐武宗会昌二年，李炎同学一声令下，灭佛。他打出的旗号是四句话：“劳人力于土木之功，夺人利于金宝之饰，遗君亲于师资之际，违配偶于戒律之间，坏法害人，无逾此道。”实实在在地说，李炎的控诉不是没有道理，国家的劳力被大量浪费在建造寺院，塑造佛像上，大量钱财花在和尚身上，而和尚不娶老婆不生孩子不工作，那说一句这是对国家有害的，有错吗？肯定没错。只不过这小子披了一件为人民的外衣，里面藏着多少为自己的私心，咱们就不知道了。
这次灭佛要是从砍头，拆毁寺院，强迫还俗上来说，动静并不是很大，可是后来的佛教界基本上有一个共识，此次灭佛情况最严重，号称“会昌法难”，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李炎这小子一把火烧了很多佛教经典。
我们说佛教在隋唐两代，经过前面几百年的积累，发展出了十个大宗派，其中大乘的八个，小乘两个。这些宗派经过李炎同学这么一折腾，基本上全都销声匿迹了，虽然后来的皇帝又开始倡导佛教，但只有禅宗和净土宗在中华大地上全面恢复了，其他六大宗派几乎绝迹，为啥？因为禅宗是“不立文字”的，净土宗是念佛念到一心不乱，顶多再烧柱香拜拜佛，这两个宗派几乎都不需要文字的传承，其他宗派却都是理论性特别强的宗派，需要刻苦钻研的。现在就惨了，前辈高僧大德们的理论著作、文章、资料，都被李炎同学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后来的人即使想重新振兴，那也没地方找经书了，即使找到了一本两本，也很难融汇贯通，你自己都看不懂，还怎么收徒弟？十几代人数百年的传承积累，实在是太难恢复了。
就这样，佛教在唐武宗李炎之后，只剩下流行在知识分子里面的禅宗，它后来和儒家差不多合并了，形成了宋明理学，还有一个就是在老百姓中间广泛传播的净土宗，弄得大多数中国人现在把佛教等同于“阿弥陀佛”四个字，而死了之后的唯一理想就是去西天净土，这是非常令人遗憾的事情。
唐武宗李炎后来吃了小道士们炼的“仙丹”，中了毒，一命呜呼，享年只有32岁。这事儿是不是让和尚们出了一口恶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唐分崩离析之后，公元955年，“三武一宗”里面的最后一位周世宗柴荣，也开始打压佛教，他的出发点依旧是一个字，钱，而且此人还特别专一，只要钱，连和尚这种壮劳力他都没兴趣，什么经书，思想，出不出家，不用和我说这些，这些都不是个事儿，只要你交出钱财，就算坐在大街上说自己是佛祖，我都懒得管。
柴荣这家伙想钱真的是想疯了，他下的命令说，民间所有铜铸的佛像全都没收，融化制成铜钱，有敢私自藏匿不交的，都要问罪。你要是问什么罪，那要看你藏的铜像有多大，5斤以上的，喀嚓一刀砍了你的脑袋，5斤以下你就得进监狱，按照重量决定你吃几年牢饭。
也许是怕释迦牟尼老师某天晚上来找他聊聊，柴荣很会给自己找心理安慰，《新五代史》里面记载，他说：“吾闻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其所惜哉？”这话就是说，俺柴大官人这么急需用钱，佛祖知道了，也会认为我做的对，他就是活着，也不会心疼这些铜像，而是笑呵呵地看着我融化它们，说不定还添一把柴禾。
柴荣这倒也不是自说自话，后来的司马光老爷子也为他的这种不杀人，只要钱的行为点了赞，《资治通鉴》里面说：“若周世宗，可谓明矣！不以无益废有益。”意思是佛教寺院铜像这些东西一点用也没有，还是化成铜钱给老百姓更好，当然，司马老爷子一向以正统儒家学者自居，一辈子都瞧不上佛教，那也是事实。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看一下这几次灭佛运动，你也许自己都会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它们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经济，虽然有道教和儒家的掺和，但那不是主要的，三武一宗内心真正的想法，还是想从寺院抢夺钱财和人力。
经历了这几次悲惨的事件，佛教终于在宋朝出了一个大明白人，叫宗赜禅师，这位僧人先是做了一番自我反省，然后写了一首诗：“天生三武祸吾宗,释子回家塔寺空,应是昔年崇奉日,不能清俭守真风。”很浅白地道出了三武一宗灭佛的根本原因，这些大坏蛋，全是佛祖派下来惩罚我们的，原因是俺们这些僧人以前不能节俭，才导致佛教被这样蹂躏。
实话实说，这位禅师说话挺客气的，当年的大和尚们岂止是不知道节俭，简直就是骄奢淫逸。你想想啊，出了家，还有婢女端茶送水伺候着，专门的人给您打扫庭院，自己不劳动也就算了，居然其他农民还要把本来应该上交给国家的粮食转给他们，和尚们吃不了，还能拿出去卖了换钱，支持他们的奢华生活。这种寺院，已经不是佛门清修场所了，整个一个豪华俱乐部，而全国动辄就修建成千上万这样的俱乐部，那无论哪一个统治阶级，都受不了。当僧人寺院积累财富的周期到达顶峰，也就是统治阶级容忍达到极限的时候，寒光闪闪的大刀就挥了下来，几百年里，这样循环了四次。
所以，宗赜禅师的说法得到了很多大和尚的认同，在大家的共同推动之下，不久之后，两位伟大的和尚横空出世，进行了戒律改革，形成了中国丛林清规制度，这个我们会在稍后的章节里再说，现在要来说说另一名唐朝大和尚了，那就是唐僧。
大家都知道，此人的法号是玄奘大师，以取经这件事而流传千古，也是我们这个专辑开场的第一人，可是如果我们真的考察历史，你会发现，唐僧可不是中国西行求法的第一人，那谁是这个第一呢？这个答案大家也许会感到惊奇，当然，大家对他也是相当地熟悉，在咱们中国，此人的名气那是一点也不比唐僧小，甚至可以这么说，知道唐僧的，一定知道这个人，甚至不知道玄奘法师的，也都知道他，那他是谁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