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家春秋 17 敬王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我们说到晋朝大和尚道安在中国佛教历史上的地位很高，究其原因，应该是下面几点。首先是他规范了佛经的翻译和整理工作，提出了“五失本，三不易”的说法，也就是翻译的时候要注意的五种失误，和三种不太容易翻译的情形。还撰写了《综理众经目录》，开创了中国佛教文献整理和目录研究的先河。
其次，他制定的《僧尼规范》和《佛法宪章》流传至天下寺院，成为中国僧尼早期要遵守的准则，里面有很多对世俗规矩的总结。你可以说这家伙干这种事是为了讨好统治阶级，还是他那个“不依国主，法事不立”的延续，但客观地说，和尚也是人，好和尚坏和尚都是存在的，毕竟还没涅槃，那按照这个社会的准则立一些规矩，也是必须的，别忘了，释迦牟尼老师当年也是立了几百条戒律的；
第三点就是道安认为出家人都应该以释迦牟尼为本师，大家都应该把亲爹那个姓忘掉，只要一出家，就改姓为释，所以，道安大师在佛教界的正式称呼为“释道安”。并且，一直到今天，后世的中国僧人也都以释为姓，比如现在少林寺的释永信，那不是因为他爹姓释，而是按照释道安这个规定给自己改的姓，但你说这些和尚们改了姓，是不是就更虔诚地按照释迦牟尼老师的教导做事了，那我只能说我也不知道；
最后一个造成释道安今天地位很高的原因是他开创了中国弥勒净土信仰，并引入具体修行方法。简单地说，就是释道安认为自己死后，既不会进入一般的六道轮回，也不能成佛，那么，他去哪儿呢？是一个叫做兜率天的地方，在三界当中的欲界天第四层，这是现在的弥勒菩萨，将来的弥勒佛开辟的一块净土，只要我们去了那里，将来就可以和弥勒佛一同降世，在弥勒成佛的龙华三会上，也可以跟着证得大道。释道安创建了很多法门，发下很多宏愿，说圆寂之后，会去往弥勒菩萨兜率天的内院，继续修行。
他去没去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的是，后来他的弟子慧远，正是因为释道安的这种净土信仰，创立了影响更大的汉传佛教净土宗，今天和尚见面的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就是净土宗最大的招牌，关于净土信仰和净土宗，后面我们会做极为详细的解说，这里先略过。
这里顺便再说一句，这个未来佛弥勒即将下凡的事儿，后来被很多人大肆渲染，甚至有好些不要脸的，直接宣称自己就是弥勒佛下凡了，弥勒教、白莲教等等，都诞生于此，这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之所以释道安坚持要和当政者搞好关系，可能也和他主要活动范围在北方有关系，君主强势，和尚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只能被使唤，而不能左右君王的意志。但实事求是地说，南朝的和尚们，处境和北朝却有点不一样。
首先说南边东晋的各位皇帝，不仅信奉佛法，大多数还平等地结交僧尼。东晋孝武帝在宫殿里面公然给和尚尼姑修寺院，让和尚们在后宫睡觉，还使用了古印度佛教的专有名称，叫“精舍”。
精舍这个词的意思就是精美的大房子，来历和释迦牟尼有关系。我们都知道，开始的时候，这位老师和手下所有弟子都是睡野外大树下面的，可是在频婆娑罗王与迦兰陀的长老们皈依佛教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为啥？因为这些家伙有钱啊，有钱就是任性，人家随随便便就献出了一大片竹林，盖了房子，当时取的名字就是精舍，说是给释迦牟尼老师居住的。佛祖虽然不喜欢奢华的生活，但你也知道，他也是一个不讲究苦修的主儿，那还说啥，乐呵呵地就住了进去。后来给孤独长老又献出了前面说过的给孤独园，那个园子的另一个名字叫做祇园精舍，从此之后，僧人居住的寺院就有了别名，精舍。
东晋的孝武帝不仅仅给大和尚们精舍，允许他们自由出入宫廷，想睡就睡，想走就走，而且还允许僧尼干预政事。当时有一位尼姑，叫妙音，这位妙音大师因为被孝武帝和宰相瑯琊王司马道子一起敬重，顿时是身价百倍，显赫一时啊，史书上说“权倾朝野，威行内外”，一句话，成了文武百官都要奉承结交的对象，门口常有车马百余辆。
我们说北朝也偶尔有一两个大和尚被如此对待，但那都是有“神通”的，稀有的如同熊猫一样，南朝和它的最大不同就是：普通僧尼也成了社会追捧的对象，皇帝是这样，掌握东晋王朝实权的王家和谢家等世家大族们，大多数也是这样，把僧尼当作偶像来崇拜。
如此一来，和尚们自然是自抬身价，飘飘然之余，觉得和皇帝老子也平起平坐了，一段时间之后，主张佛教徒不需要拜皇帝的南朝和尚就多了起来，这群人里面，就包括了释道安的徒弟，慧远大师。
慧远当时是在庐山上修行，大约在公元403年，也就是东晋元兴年间，他收到了太尉桓玄的一封信，信写得很客气，但内容却很敏感，问他佛教徒是不是应该礼拜皇帝。桓玄之所以写这封信，是因为随着他权势逐渐增大，对和尚尼姑们的飞扬跋扈看不下去了，可是当他提出了佛教徒应该对君王下拜之后，朝野内外居然产生了一片反对的声音，这种情况下，他给在庐山的慧远写信，意思很明显，如果慧远大师这位佛教界的领袖都支持参拜皇帝，你们还唧唧歪歪个啥？
慧远当然知道桓玄的那点小心思，自己要是完全拒绝，不太合适，师父释道安说过“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但要是就这么顺从了，那更不合适，而且也违背自己本心。
于是，慧远在回信里说，在家信奉佛教的居士应该遵守礼法，看见皇帝理应行礼下拜，但出家修行的大和尚则有所不同，俺们出家了，就是准备脱离凡间的，那就不应该用人间的礼仪来要求我们，您桓玄大人应该做的是给我们更高的地位，请求我们这些人帮着皇帝安抚老百姓，原话是“协契皇极，在宥生民”。
桓玄信之后，觉得慧远说的有道理，就收回了命令，大和尚们在南方就不用拜皇帝了。不过呢，桓玄同时也下了另一道命令，那就是僧尼必须在政府登记名字，加强管理，免得老百姓剃了一个秃瓢，就可以不给皇帝下跪了，那还得了？这一次，慧远没有反对。
慧远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法极其被后世大和尚们推崇，因为它从法理上，避免了和尚参拜皇帝。于是，慧远给桓玄大人的回信被整理扩展成了五篇论文，合订在一起，称为《沙门不敬王者论》，在历史上那是相当地有名。
但是从上面的叙述你也可以看出来，慧远的真实意思还是和释道安一样，依附皇权，服从儒家，虽然不拜，但是承诺做你的帮手，帮着你们安邦治国，抚慰老百姓。师徒两个是从正反两个方向，给皇家权贵和佛教徒指明了合作的方向。
所以呢，虽然不用拜了，大和尚们心里还是完全明白道安和慧远两位大师的意思，皇帝毕竟是皇帝，在不损害佛家和百姓利益的前提下，能让龙颜大悦的时候，那拍拍马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比如说那位让“顽石点头”的道生大师，他后来也到了南方，当时是东晋之后的刘宋时期。有一次，宋太祖刘裕请他和一群和尚吃饭，在吃饭之前，让道生给大家说一段佛法。你要知道，这位光头可是能让石头点头称是的大和尚，把佛法说得比郭德纲的相声还好听，大家听得是目瞪口呆，心驰神往，全都忘了时间。结果是说完之后，已经过了中午了，刘裕皇帝兴高采烈地大手一挥说，大家吃饭吧。
可在座的大和尚们却傻了眼，因为那时候中国佛教还没有自己的清规，遵守的是古印度的戒律，其中有一条是“过午不食”，过了中午就不能吃饭了。但现在皇帝让你吃饭，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也想吃饭，难道就这么简单粗暴地违反戒律？那你让正在三界之外看着我们的释迦牟尼老师心里咋想？这时候，道行深的和尚，与那些道行浅的和尚差别就出来了，道生大师微微一笑，说：“太阳本来就是依附天的，现在天说让大家吃饭，可见这太阳肯定还没到中午，那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当即端起饭碗就开吃，这不仅仅是化解了尴尬，而且马屁拍的很有水平，皇帝是天，太阳成了一个打工的，南宋太祖刘裕听完之后，心里那是乐开了花，对佛教的亲近自然又多了一分。
南朝和尚不需要礼拜皇帝这个传统，在隋朝统一全国之后，保持了下来，一直到唐朝，虽然朝廷上不断有儒家大臣建议僧人们应该磕头，但每次争论都没有结果，往往是皇帝最后一笑了之，大和尚们保持住了尊严。
到了宋朝，虽然皇帝老子们更加亲近佛教，但僧人们是否已经与皇帝确立了君臣关系，却很难找到明确的记载，换句话说，他们有没有隋唐时期的地位，反而成了一个问题，原因就是宋朝儒家地位的急速上升。我们说今天不断有人夸赞“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宋朝，好像知识分子那时候很牛掰，但诚实地说，知识分子丧失了独立性，也是那时候开始的，为啥？因为“共天下”的前提就是你们必须维护这个体系，保证整个社会秩序以皇权为中心运转，这样一来，宋代僧侣即便保持了“不拜皇帝”的旧例，但对于君主的绝对权威已经习以为常，除了不磕头，行为和言语上都已经臣服了。
欧阳修老爷子写的《归田录》上有条记载，说赵匡胤去相国寺烧香，点着了香之后，就问周围的和尚，我对着佛祖是下拜呢，还是不用拜。当时一个叫赞宁的和尚就说您不用拜，赵匡胤就说，为啥我不用拜？我不拜，佛祖这个神仙不会生气吗？赞宁下面这句话很有水平，可以排进千古以来马屁语录的前十名，他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赵匡胤对这句话的反应，史书上说了五个字，“微笑而颔之”，一边点头一边微笑，心里那叫一个美。
赞宁和尚的这句马屁跟前面北魏法果大师的话有些相似，但赞宁指的是皇帝不拜佛，而法果说的是僧人要拜皇帝，所以，我们依旧难以断定，宋代僧人是否保持了不拜皇帝的礼制。顺便说一句，说赞宁拍马屁，是从世俗的角度出发，但如果我们单纯地从佛教来看，他这只是一句实在话罢了，每个人都有佛性，都可以成佛，恰恰是佛教的本质之一，赵匡胤也如此。
到了元朝的时候，德辉和尚在《敕修百丈清规》的第一页就写道：“臣僧德辉奉敕重编” ，“臣僧”“奉敕”二字明确地表明了，中国僧人在元朝彻底改变了出家人不拜俗的戒条。这也是史学家们的共识，从元代开始，大大小小和尚们开始礼拜皇帝了。
这里面原因有三个，中国在宋代之前，皇权、相权和民权之间有很强的制衡关系，不是隋唐的皇帝不想让大和尚们磕头，实在是风气使然，宰相和百官平日里都不磕头参拜，那和尚们虽无官无职，但人家顶着世外高人的帽子，自然也有条件，不和百姓一样叩拜；第二个就是随着时间的发展，尤其是宋朝之后，中国佛教和儒家的融合太厉害，换句话说，儒家强大而持久的同化力，让大和尚们自己改变了观点，不知不觉地按照儒家的要求行事；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中国佛教完成了自身的转变，把出世和入世两件事统一起来了，不过这也没违反释迦牟尼老师定下的校规，他老人家曾经说过，就算是我定的规矩，不符合实际情况也不要遵守，即使是我没定的规矩，如果需要，也要制定并且遵守。大和尚们在中国混饭吃，要存活，要传教，要寻求解脱之道，拜皇帝这样的小事，做与不做，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和尚们后来可不仅仅是开始拜皇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居然总结出来“护国三部经”，这就是鸠摩罗什翻译的《仁王般若波罗蜜经》《妙法莲华经》和北凉昙无谶翻译的《金光明经》。
国家有危难的时候，经常有僧尼组织，一起诵读这三部经书，护国消灾。这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中国佛教走到最后，在宗教仪式这个层面上，已经完全依附于世俗的政权了，不过对于老百姓来说，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当权者和大和尚们一起努力，维护这片土地，总比没事干天天互相拆台的好。
总结一下这两集的内容，佛教大和尚们和中国皇帝们的礼仪之争可以说是持续了上千年，这中间虽然有三武一宗灭佛的惨烈冲突，但总体上还算是平和的争斗，最后基本上，也算是按照释道安大师的那句话安静下来，“不依国主，法事不立”，对世俗政权的表面依附，拍两下马屁，换来佛法可以传播，僧人可以平静地修行，甚至眷顾百姓，这个买卖还是划算的。
实际上，佛教进入中国之后，他们最大的敌人绝对不是皇帝老子，那么，其他敌人还有谁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