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沙的相伴

晚上好叶沙： 想找个人诉说一下，缓解一下情绪。有时候，承接不住父母带给我的情绪，情况轻的时候，心里闷闷的，感觉心力不足；严重的时候心里破防。问题出在，一家人的沟通方式上和每个人的性格上。 夏天快到了，母亲想让我网上买一个防蚊虫，粘贴式纱窗门。 她这么跟我说：“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情（小心翼翼的语气）” 我说：“你先说说是什么事情吧。” 然后她说了让我买粘贴式纱窗门的事情。 事情是小事，但叶沙老师， 我跟你说，这个事情我一旦应下来，就变成我的事情了。后续买了之后还需要安装，我一下子就有压力感。 试试了母亲的态度，我说：“买可以呀，但是我不会，怎么办？”她说：“让你爸弄”，她的概念里，她自己不会弄，理所应当，不会想着她自己尝试一下。 以前我跟她发脾气，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回应我，我感到心疼，后悔。想着还是不要跟母亲发脾气好了。换另外一种方式跟她诉说，她带我的情绪和压力，她不理解。我期望她能精神独立起来，不要凡事依靠老公，也不要全部指望我。写到这里，意识到这个期望，纯粹是妄想了，母亲都60岁了。 肩上背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好累。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她真是甲方，我是乙方，我不会那么大压力。 我爸是一个很内向的人，不擅长与人沟通，大男子主义，思想很传统。2020年一家人去成都玩，我为了省钱，订了一个家庭房间，3个床。 那时候我年轻，阅历浅，不知道他的需求，或者说对他的关注度也不够吧。他也不说他的需求，跟我吵架，他对我发脾气。我脾气也上来了，跟他对吵。后来因为某件事情，突然意识到他当时为什么发脾气。传统思想男女有别， 当时成都旅游，一家人住一间房间，他感觉不方便。 后来总结出经验，跟爸爸聊天沟通，他带给自己的负面情绪，别上头，保持理智，别着急做决定，想想怎么回事，多半有原因。玩一个猜猜猜的游戏，猜猜爸爸到底在想什么。 我感觉我父母就是来磨我的。。。。一个让我学扛事；一个让我学理性处理问题。

亲爱的叶沙， 哈哈哈，叶沙在抽查我的功课呢～ 谢谢你读了那封信，贴心地隐去了我的名字，以后你可以叫我“云和”。关于召集“E班人”的建议，看看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我一定参与。 先回答这个问题“不知这二十年来，你对（‘当下决断’）这四个字的理解经历了几多变化，如今的理解是什么时候，因什么事而得来的？” 起初，我对它的理解仅限于“既往不恋、当下不杂”、“为自己做决定，并承担责任”。 这个版本帮助我最大程度地集中精力突破目标。作为学生、那些年我全力以赴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落空。而这个版本的弊端是过高估计了自我的重要性，强调个人意志，忽视了个人在集体中的角色定位。 工作多年之后，我跟随在一些比我“高级”得多的人身边，耳濡目染中向他们学习。我对这句话的理解，则可以转化为“在复杂问题中，快速地厘清事件的逻辑结构，平衡各方诉求，屏蔽无关选项，分配时间和精力，将问题转化为执行方案”。我身处一个跨国企业的核心团队，在多线程交叉汇报、频繁组织架构调整中生存。清晰的思路、干净而快速的推进是千锤百炼的结果。好在我有机会跟在一些优秀的人的身边，看他们说话、做事，点滴拾取，也遇到了善良的前辈愿意与我反复推演细节，从而让我分清次序和关联。 与此同时，我领悟到了一件事：“高尚”和“谦虚”有时是角色和位置决定的，身处漩涡之中，些许杂念就可能会引发一场风暴。如果没有质朴的心性和严格的自我要求，只怕不能长久。 另一个层面的含义，我觉得也很重要：在一个多维并存的“当下”，一个人的觉察能力、和看待环境的视角，可以决定事件的走向。这种视角，是由一个人过往的经历、家族的历史和当下的情绪思想共同决定的，也受无形中的自己和他人的潜意识影响。（“业力”）。在每一个当下，通往善与恶、得与失的通道同时存在。视角决定了看法、看法决定了态度、态度决定行为和外部反馈，这一切综合起来，就是“命运”。所谓“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 这些年，我与身边的同道好友，曾将自己一层层拨开，将私心、欲望、嫉妒、贪念、爱与憎以平常心探讨。这个抽茧剥丝的过程，帮助我逐渐剔除了一些杂念。渐渐的，我已经不需要有意识地进行“管控”，身心变得轻松而自然。 按照理学的说法，被动的克制、谦恭是“阴”的层面，而“阳”的一面是有为的。我的做法是尽可能让自己在当下的选择趋向于正面、与本心相合，不违背事物发展的规律。从理论的角度讲，这个正面的定义可以是“仁”、“德”、“合道”，但在个人实际，过于宏大的词汇并不合适。 执着于严苛的戒律，容易造成身心失衡，与自己较劲，反而成为一种负担。用伟大的词汇包装自己，专注于“行善”，又未免进入概念的陷阱。委曲求全，或者违背了事物发展的规律强求结果，中间的缺失就需要额外的功夫去弥补。 这是我修身的方法，也是我的立足点。虽然许多事或许在表面上不带来短期利益，但能确保自己心情舒展、持续创造，长远来看有利于自己。反之，看似“聪明”的选择，有时是无意义的内耗。这是在实践中得到的经验，和现在网络上教人长心眼、防套路的那些伎俩是相反的。我不知道是否适用于其他人，因为它有前面说的诸多前提。 其实这个积累的过程很漫长。中间我也做了许多傻事、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年轻时我心里有一把小李飞刀，总有忍不住出鞘的时候。后来前辈告诫我，“要收敛锐气”，又遇到一些事，我才开始认真地藏锋。直到换了工作、与许多原先接触不到的人和事打交道，反而让我得到一种温柔的治愈，也增添了许多和不同来路的人打交道的灵活。那把飞刀也逐渐化于无形了。可我还是没有办法“混俗”…哎～学不来啊～打滚～ 曾经有若干人同路而行，选择了不同的去向。以为一别就是永远，落子就是终局。经年之后回顾来时路，原来在那个时刻，没有所谓的正确选择，只有必然的经历呢。 不知不觉写到了这里，叶沙，当初的小童子，有没有长大一些呢？ (眼巴巴.jpg） 祝 顺安 云和

叶沙老师您好： 我是您《相伴到黎明》的忠实老听众，为一生只有一次的初恋，向您寻找一段1996年的录音。 我和她分手于1996年10月23日，那通热线应该在10月26日—12月15日之间。 内容我记了一辈子： 一位外地籍的姑娘跟随团队在上海工作，她打电话说，是自己提的分手，但不是真心想分，心里离不开对方，后悔提分手了却低不下头，只想等他回来。 您当时急得劝她：赶紧找他道歉，承认错误，取得他的原谅！不去找他，他是不会回来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就这样消失在人海。 而她最后很平静又坚决地说： “我决定了，我不去找他了，他愿意回来就回来，他不回来，我这辈子不找了。” 那天我在车上听的电台，受制于车内信号与音响，再加上她分手时候的决绝态度，我始终不敢确定那就是她。但这些细节、背景、性格，和我的初恋完全吻合。这个心结，从此刻进我灵魂深处，一藏就是30年。 我们曾以命相爱，干干净净、毫无保留，只是单纯地想对彼此好。她也曾一遍遍对我说：“我离不开你，因为我输不起。” 可不知为何，她突然断崖式提出分手。我放低姿态、多次苦苦挽留，换来的却是她的冷漠、绝情与情绪失控，硬生生把我赶走。我以为她铁了心，那份攥在手心的不舍与期待，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我绝望转身，一路哭着走了三十多公里，仿佛只有身体的疼痛，才能掩盖自己的心碎。断崖式分手丢了我半条命，心已成灰。 我空窗了整整五年。不是没人靠近，是心里那道坎，连同对人性的信任，再也迈不过去。 既然分手，便不再追问原因，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只是往我心口再狠狠补一刀。从此我彻底断了她的消息。直到最近，我才听说：她跟我分开后，再也没有找过别人，一直单身至今。 30年回望才懂： 她是断崖式折腾，不是断崖式分手； 我是断崖式离开，不是断崖式不爱。 她要的从不是分手，是我无论如何都不离开。她的闹，是怕失去；她的倔，是太骄傲。 而我当年的离开，不是不爱，是被伤怕了，是碎掉之后的自救——真的疼了，也真的累了。 我们没有背叛，没有欺瞒，没有敷衍，没有不爱，更没有欺骗。 只是两个不懂如何相爱的人，拿命押注过，拼命付出过，狠狠伤害过，性格使然，终是错过。这一生，够痛，够真，够烈，够深刻，够绝望。 我寻找这段录音，唯愿解开多年心结，不扰当下平静。 我们各有人生轨迹与生活责任，我绝无旧情复燃之意，更不会给她三十年的沉静激起一丝涟漪。不打扰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我只是想为这段一生一次的初恋，解开半生谜底，把它妥帖安放于灵魂深处，静静珍藏。 如果您还有当年的录音记录，哪怕只是片段，我都感激不尽。 谢谢您，30年前那个深夜，陪过那个又痛又倔、用一生等待的姑娘。

亲爱的叶沙：你好！ 可以和你聊聊《包法利夫人》吗？ 说实话，给你写信前我有些犹豫，因为这大概率是本被翻烂了、讲透了的小说，会不会让你感到无趣呢？ 可是不找你聊聊的话，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表达我的这一感受了：《包法利夫人》是一本令我感到不安的书。上学时用来摘抄好词好句时不觉得，如今重读却毛骨悚然。 以下我会使用上译周克希版本的译称。 那如果将我的“不安 ”下切、细化的话，就是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多次放下这本书，不敢读下去。爱玛找罗尔多夫私奔一次，爱玛怂恿丈夫夏尔做矫正手术一次，爱玛四处求情借债无果一次。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次，都是我已经预感到坏消息，心吊到嗓子眼吞不下去。因为事先知道全书情节，所以带给我压力的并不是事情的结果，而是我眼睁睁目睹事情一点坏掉的全过程，而福楼拜的笔触偏偏又那样轻盈，一切看起来都像一片羽毛压垮一头大象那样不可思议。 所以，事情究竟是怎么会坏到这个地步的呢？ 是因为爱玛读了太多庸俗的浪漫爱情小说吗？这个归因太过简单。书中爱玛婆婆建议过禁止爱玛读书，让她多干活，但是没被采纳。而且即使爱玛短暂地有过令婆婆都无可挑剔的贤妻良母式的表现，也终究只是一种“表演”，是违逆她本性、不可持续的。无论是激情的情妇还是贤淑的主妇，都只是爱玛的幻想一种，即便来源不同、社会评价、社会接纳程度不同，都无法安顿爱玛身上那种无时无刻无休无止的躁动。 即使不读浪漫爱情小说，爱玛以外的许多其他人物也各有各的幻想，也相应逃避着各自的责任：爱玛“鸡”丈夫情人，爱玛的婆婆“鸡”儿子夏尔；莱昂幻想通过通奸仿效巴黎式的风流生活；药剂师奥梅从给孩子起名拿破仑富兰克林，到汲汲于功名，再到奉承权贵名流，都是幻想过上大人物的生活。甚至许多读者眼中的“老实人”夏尔也是虚荣的：捡掉落路上的雪茄抽，本质上和爱玛一样模仿不属于他的贵族生活方式；任由爱玛贪图名利外行指挥内行，冒险实施超越他自己专业能力的矫正手术；放贷人勒侯别有用心地奉承他是科学家，不该为琐事操心，他就当真把家里的财务问题抛诸脑后不去打理了。夏尔前后两次丧妻，反应大相径庭，本质上是因为爱玛之死带给他的破灭感更强烈。他对爱玛偷情出轨和挥霍无度如此迟钝，也是因为被他自己制造的美满家庭生活幻想蒙蔽了。 那么，事情原本是可以有救的吗？如果是，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我想，大多数人之所以对整个故事感到痛心，是因为按照通常的看法，包法利小家庭的起点不差，丈夫有稳定工作，妻子灵巧能干，家有薄产，这不正是绝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小康生活吗？最终落得夫妻双双暴死，独生女被卖作童工，非但没有像爱玛幻想的那样实现阶级跃升，反而沦为赤贫，这无疑激起读者对阶级下沉的恐惧。 而且读者在痛心和批判之余，很难避免对爱玛的同情。爱玛是一个有天赋、有才干的女性。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招待邻居吃饭时她会“用葡萄叶把李子堆得高高的”，这多么富有生活情趣呀。她对于崇高、激情、纯粹、美丽充满向往（修道院寄宿学校的嬷嬷们可能正是在其中一度看到宗教的慧根），渴望在生活中体验和理解这样一些概念，在她身上可以看到好奇心和行动力。爱玛的困惑始于她成为包法利夫人。这并不是说全怪婚姻不幸或者丈夫夏尔不行，而是她感受到她自己的婚姻生活与她从书本上读到的存在落差。 可现实和幻想之间的落差是难以避免的。而且在当时的社会，女性在选择职业、城市方面受到诸多限制，一旦结婚便被婚姻绑定，难以将“幻想”转化为“理想”或者说行动目标。爱玛求助过，但是以神父为代表的宗教不能给到她是非对错善恶的指导，而是庸俗无能。 但这并不能为爱玛开脱。尽管从一开始选择夏尔开始就是受爱情幻想驱使，但随着故事进展，爱玛的幻想症愈发膨胀，出格行为越发张狂，直至她自己遭到自身不负责任行为的反噬。最终她服毒自尽，本质上还是不负责任，自己求得一了百了，把经济和家庭的烂债全盘丢给了夏尔，而夏尔又没理智处理，最终包法利夫妇行为的恶果都由幼小的遗孤承担了。 可是，即便爱玛不死，便是“得救”吗？如若如此，彼岸、来世或者说死亡便不会长久以来被视作终极救赎了，因为但凡人活于世，便无一日能摆脱欲望纷扰。 那么，人如何与自己觉醒的欲望自处呢？ 强行压抑欲望显然不可行。尤其是对我们当代这个信息爆炸的社会来说，“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不可能的。所以重要的事情就从“屏蔽信息”变成了“筛选信息”。书评区有读者说爱玛在这个时代可以成为小红书种草博主，我对这一说法持保留态度。虽然我外行，但种草博主作为一份工作肯定与单纯“买买买”不同，需要精明运作，而不是听凭激情审美。爱玛更有可能超前消费刷爆信用卡成为“戒社”嘉宾。指望时代拯救爱玛，太天真，当今时代的诱惑比起爱玛当年只多不少，而揽镜自照我觉得我自己也有通过消费喂养自己虚荣心的行为，所以这本书才加倍让我如此不安吧。 那么，怎样读这本书才是对的呢？ 我不太想仅仅把它读作一种道德教训，因为这样很容易把爱玛描成坏女人然后把读者自己摘出去，这样道德教训反而丧失了它本应有的效力。 福楼拜自己的态度也挺复杂的，一方面表现出对人性软弱的同情与慈悲（譬如让人理解爱玛的苦闷和压抑、夏尔的悲痛和无奈），另一方面又毫不手软地揭露和嘲讽同一群人的缺点。他的文笔如此流利优美，让我唏嘘外省乡镇的生活可以如此丰美动人，故事中的人物为什么视而不见呢？其他人或颟顸或市侩也就罢了，爱玛作为一个有审美悟性的人，为什么不能与福楼拜笔下的美产生共鸣呢？ 写到这里，我更不确定该如何归置这本书了。或许正如爱玛用浪漫爱情小说指导生活是荒唐的，我也不该期望《包法利夫人》来指导我的人生。或许保留阅读过程中的不安感，正是这本书带给我的价值。 假如你有时间，能和我聊聊这本书吗？期待你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