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夜航船

2025 年的普利策小说奖授予了美国非裔小说家珀西瓦尔·埃弗雷特（Percival Everett）的《詹姆斯》（James）。普利策委员会称之为一部成熟而出色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重思之作，它赋予那个“黑人吉姆”主体能动性，以揭示种族优越论的荒谬，并为家庭与自由的追寻提供一种全新的讲述。 这部小说的奇特之处，不仅仅在于它把马克·吐温那部美国文学正典从白人男孩哈克的第一人称，转换为被奴役者吉姆（或者说“詹姆斯”）的第一人称，也在于它让这个 1840 年代的密苏里黑奴获得了非同寻常的读写能力以及哲学思辨才能。埃弗雷特笔下的吉姆，不再是吐温小说里那个被白人叙事笼罩、被南方黑人方言和滑稽外壳遮蔽的配角，而是一个懂得表演“愚笨”、懂得隐藏智识、懂得在危险世界里保护自己和家人的思想者。他甚至在梦里与伏尔泰、约翰·洛克等启蒙思想家对话，去追问那些被《独立宣言》悄然背叛的东西——黑人在这片土地上的自由、幸福与尊严。 无独有偶，几乎在同一时间，美国最重要的马克·吐温研究专家之一雪莉·费什金 （Shelley Fisher Fishkin）也出版了一本以吉姆为主题的书《吉姆：哈克贝利·费恩伙伴的生命与后世》（Jim: The Life and Afterlives of Huckleberry Finn’s Comrade）。这本书追问吉姆从何而来，吐温如何塑造他，后来的读者、演员、译者、教师、批评家又怎样一次次误读、重塑、争夺这个人物。其中第四章，费什金做了与埃弗雷特极为相似的文学实验：如果《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不是由哈克讲述，而是由吉姆来讲述，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出版一百四十年之后，吉姆突然以两种方式重新回到美国文学界的中心：一边是埃弗雷特用小说让他开口，让“吉姆”成为“詹姆斯”；另一边是费什金用学术研究为他正名，试图从层层误读和文化偏见中，照见那个长期被遮蔽的吉姆。埃弗雷特让吉姆成为一个加强版的、识文断字的“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而费什金则坚持认为，在吉姆的 AAVE（非裔美国人口头英语）中自有其智慧与理性。 哪一个版本的改写更真实？为什么海明威说“美国现代文学都源自吐温的一本书，它名叫《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为什么很多批评家认为吐温不应该让吉姆在密西西比河一路南下，而应该勇敢地在俄亥俄河口转头向北，奔赴自由州？埃弗雷特的改写有哪些可取之处，又有哪些败笔？他是否应该让“詹姆斯”在后半程成为了“被解放的姜戈”？ 这一期，我们很荣幸邀请到北京外国语大学的陈榕教授，一起激辩埃弗雷特这本备受争议的新作。作为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忠实的读者和讲授者，三位对谈者会如何借由《詹姆斯》的讨论，审视一部美国文学经典在种族、语言、自由与叙事权力问题上的漫长余震？欢迎大家点击收听！ 嘉宾简介： 陈榕，北京外国语大学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外国文学》副主编，教授、博士生导师、王佐良高研院特聘研究员、全国美国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外国文学学会英语文学研究分会理事。主要研究方向是英美文学、西方文艺理论。发表著作2部，A&HCI与CSSCI论文数十篇。近期的研究兴趣主要集中在崇高美学以及英美小说文类研究等议题，目前主持国社科项目“美国边疆哥特小说的空间政治研究”。 延伸阅读： Percival Everett, James: A Novel, Doubleday, 2024; 珀西瓦尔·埃弗雷特，《詹姆斯》，梁直冰译，上海三联书店，2026 年； 马克·吐温，《哈克贝里·芬历险记》，张万里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4 年； Shelley Fisher Fishkin, Jim: The Life and Afterlives of Huckleberry Finn’s Comrade,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25; Shelley Fisher Fishkin, Was Huck Black? Mark Twain and African-American Voic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3. 时间轴： 02:16 马克·吐温在美国文化中的经典地位 05:37 文学经典的视角改编热：小人物也有春天？ 06:35 《藻海无边》如何向《简·爱》复仇 08:34 阿特伍德《珀涅罗珀记》带来了怎样的视角反转？ 12:16 两种文学经典的改写策略：为了续命，抑或为了颠覆？ 21:09 小人物的大视角，是一种作家的“腹语术”吗？ 25:28 为什么第一次读《詹姆斯》会感到失望？ 26:21 当黑奴梦见了洛克和伏尔泰 34:00 文学改编如何寄生于原著 36:01 为什么要如此戏剧化地突出吉姆秘密习得的读写能力 37:20 费什金和埃弗雷特的“题材撞车” 43:40 詹姆斯是一个加强版的“道格拉斯” 46:30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是如何学会辩论的 51:12 为什么埃弗雷特要用洛克之梦取代原著中的南方贵族仇杀剧 55:28 詹姆斯的表演型人格和潜隐剧本 1:05:44 一路向南，还是折返向北？ 1:11:50 《詹姆斯》第三部分变成了“被解放的姜戈” 1:16:20 复兴教会的闹剧与美国当代福音派 1:25:16 重读吐温：吉姆的隐忍与结尾的悲剧性 1:28:46 吉姆和哈克认亲的狗血情节 1:34:21 黑人 minstrel 的英语≠吐温笔下的密苏里黑人方言 本期编辑:但汉松

2026年5月，弗吉尼亚大学英文系教授、《新文学史》（New Literary History）前主编芮塔·菲尔斯基（Rita Felski）教授应邀在北京大学、山东大学、南京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作了多场学术讲座。本期《夜航船》借此机会，深入讨论菲尔斯基教授的名作《批判的限度》（The Limits of Critique, 2015；中译本，2023年），希望能对文学理论和文本解读等问题有进一步的反思。 我们这一期邀请的嘉宾，是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助理教授刘微老师。刘微博士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曾上过菲尔斯基教授两门课，而且菲尔斯基教授也是他的博士论文指导老师之一。主播但汉松老师是《批判的限度》中译本的译者，对这本书也比较熟悉。 菲尔斯基教授借用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的术语“怀疑的阐释学”（hermeneutics of suspicion），来描述现代文学批评中的一种趋势、一种思想风格和一种腔调。批评家依赖“症候阅读”的方法，将文本视为对更隐蔽的权力结构或话语系统的隐藏和遮蔽，因此批评家必须永远怀疑、永远警惕，避免被文本的表象所蒙蔽，必须不断去挖掘隐伏在文本背后的那些更加险恶的社会现实。秉持“怀疑的阐释学”，批评家往往抱着给文本“定罪”的意图去搜罗证据，尤其愿意在文本的沉默和裂隙之处展开调查。这样的批评预设产生了一大批内容、方法和结论高度一致的文学批评，使得文本解读愈发单调、僵化。 有没有其他模式和风格的文学批评？有没有更注重文本表面、不盲目探求“深度”的解读？就像菲尔斯基教授所说，批评者能否更平和地去look at、而不用总是心急火燎地see through？菲尔斯基教授提出的“后批判阅读”是否提供了对过度怀疑的解决方案？本期嘉宾和两位主播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在《批判的限度》一书中，菲尔斯基教授对于以批判和揭露为唯一主旨、以怀疑文本和盘问文本为主要关怀的解读方式提出了全面的质疑，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所熟悉的、甚至自己正在娴熟操作的批评和解读方法，有可能是狭隘、偏颇的方法，可能只是多种方法之一种，本身有很多局限。 这本书对探索更加多样、更加肯定、更加灵活的文学解读方式，指出了方向。我们需要反思学术界一直以来解读文学文本的方式，要让自己尽量变成更老练、更有经验、更热爱文本的读者，而不是教条式的、鹦鹉学舌一般的批评家。 嘉宾简介： 刘微，北京大学英语系助理教授，美国弗吉尼亚大学英文系博士，主要研究现当代英语文学，诗歌与诗学，批评理论等，论文见于 Style, Twentieth-Century Literature, Modern Philology 等著名英文学术期刊。 延伸阅读： 芮塔·菲尔斯基，《批判的限度》，但汉松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3 年； 芮塔·菲尔斯基，《文学之用》，刘洋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 年； Toril Moi, Revolution of the Ordinary，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7; Kevin Quashie, Black Aliveness, or, Or A Poetics of Being, Duke UP, 2021. 时间轴： 02:05 Rita Felski 是谁？ 03:03 刘微在菲尔斯基的课堂上 05:55 菲尔斯基的早年：从剑桥到澳大利亚 08:04 菲尔斯基作为《新文学史》主编的生涯 10:58 引进和译介菲尔斯基的三部代表作 15:58 什么是“怀疑的阐释学” 17:51 强理论的历史脉络 24:25 菲尔斯基说的“怀疑”是一种怎样的 mood 28:32 Unveil vs. Unmask 33:53 刘微在 UC Davies 访学时初遇“怀疑的阐释学” 40:35 塞奇维克的“臆想症式阅读”vs “修复式阅读” 43:24 怀疑式批判与文化英雄的自我人设 47:35 后批判的“后”如何实现 56:11 可以在阅读时把“书”当成“人”吗？ 1:00:29 表层阅读的兴起 1:06:02 为什么文本的表面值得我们驻留 1:08:09 菲尔斯基的社会学嫉羡：拉图尔和 ANT 1:17:05 《现代性的性别》之后 1:19:24 对《批判的限度》的批评声音 1:23:11 Hooked和 attachment: 从拉图尔到埃尼翁 1:24:59 对社会的正义，还是对文本的正义？ 本期剪辑：但汉松

这里，曾是茨威格笔下的“未来之国”。这里，有闻名遐迩的狂欢节与桑巴足球，有波萨诺瓦与热带雨林。这里是拉丁美洲面积最大的国家，也是全球人口最多的国家之一。可是，我们真的了解巴西吗？过去的十几年间，墨西哥三杰曾在奥斯卡斩获五座最佳导演奖、两座最佳影片奖，小金人拿到手软，媒体戏称“墨西哥入侵好莱坞”。相比之下，巴西电影在奥斯卡主流奖项中显得暗淡得多。比电影更沉默的，似乎是巴西文学。西班牙语世界坐拥十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葡语世界至今只有葡萄牙的萨拉马戈一人问鼎，而巴西这片诞生了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和若昂·吉马朗埃斯·罗萨的土地，仍与诺奖无缘。 我们对巴西文化与历史的无知，或许比我们以为的更深。它常常被简化成一组喧闹的热带符号，但这些流行符号背后，是殖民、奴隶制、军政府、区域不平等、城市暴力与文化抵抗交织而成的复杂历史。巴西从来不只是热带想象中的“未来之国”，它也一直是一个被未来承诺反复照亮、又不断被历史阴影笼罩的国家。 2025 年，一部叫《密探》（The Secret Agent ）的电影，重新打开我们理解巴西的秘密通道。它的导演和编剧是巴西国宝级电影人小克莱伯·门多萨（Kleber Mendonça Filho），这部力作不仅在去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大放异彩，还以四项奥斯卡提名，追平《上帝之城》的巴西电影冲奥提名纪录。《密探》可能是去年我们最不该错过的一部巴西电影。 但它的门槛，也比一般电影高得多。故事发生地不是里约，不是圣保罗，而是 1977 年巴西东北部伯南布哥州的首府——累西腓。在以里约和圣保罗为中心的巴西想象中，累西腓常常处在边缘。但在巴西的殖民史、奴隶制史、蔗糖经济史和抵抗政治史中，它从来都是中心，而非边缘。荷兰人曾在这里建立“新荷兰”，蔗糖贸易与奴隶制度曾把这座城市卷入大西洋资本主义的血腥循环，而伯南布哥也长期是巴西反抗传统、左翼文化和地方记忆的重要策源地之一。 《密探》里的累西腓，弥漫着 1977 年的城市烟火。“毛腿”的都市传说在街巷间流传，报纸上是鲨鱼与断肢的恐怖新闻，圣路易斯电影院的银幕上光影交错，狂欢节的人潮淹没一切。这个热带城市看似喧闹，但城市的毛细血管里却悄然流淌着军政府统治的恐怖、荒诞与恐惧，而一个前大学教授正被一张由政商勾结、国家暴力和日常监控编织起来的大网慢慢吞噬。 本期《夜航船》，我们有幸请到了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张伟劼老师。张伟劼老师是国内知名的拉美文学研究者与翻译家，曾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翻译奖提名、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文学翻译奖。正是通过他的译介，我们读到了鲁尔福、加莱亚诺和奥尔特加·伊·加塞特，也得以进入一个更辽阔、更幽暗、更瑰奇的拉丁美洲。张伟劼老师帮我们补全了欣赏这部电影所需要的历史与知识拼图。三位与谈人在聊天中达成的共识是，只有通过反复的观看，我们方能找到一种有别于好莱坞的慢速节奏，在《密探》里看到一座城市的群像，一种巴西日常生活中的政治惊悚，以及当代巴西的左翼文化与艺术为了争夺记忆而展开的战斗。 本期话题成员： 张伟劼，南京大学西班牙语系副教授 高峰枫，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 但汉松，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 嘉宾简介： 张伟劼，南京大学西班牙语系主任、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艺术学理论博士，墨西哥学院、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访问学者。主要研究方向为西班牙语文学、文艺理论和中西文化交流。著有《吉他琴的呜咽：西语文学地图》、《野牛、毕加索和半截眼镜：西语世界视觉文化笔记》、《拉丁美洲的多维现实：巴尔加斯·略萨小说研究》，译有《燃烧的原野》、《大众的反叛》、《颠倒看世界》等。 延伸阅读：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王玖 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 年； 塞尔吉奥·布阿尔克·德·奥兰达，《巴西之根》，陈晨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 年； 欧克里德斯·达·库尼亚，《腹地》，贝金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 年； 卡洛斯·格拉内斯，《美洲迷梦》，张娟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 年； 玛丽·阿拉纳，《银、剑、石：拉丁美洲的三重烙印》，林华译，中信出版社，2021 年； 延伸观影： 《巴士惊魂》（巴西）、《谜一样的双眼》（阿根廷）、《蛮荒故事》（阿根廷）、《智利说不》（智利）、《教宗的洗手间》（乌拉圭）、《爱情是狗娘》（墨西哥） 时间轴： 01:00 《密探》在电影节上的亮眼表现 01:57 国内观众欣赏《密探》的乏力：门槛在哪里？ 07:05 一个西语学者眼中的巴西：语言和历史 15:50 八十年代中国引进的巴西电影与拉美文学 18:19 《密探》的开头：加油站的尸体 26:29 “安全屋”里的难民和双头猫 29:50 男主角瓦格纳如何在美剧中扮演毒枭 33:35 城市毛细血管里的统治者：警察局长和他的儿子们 36:45 累西腓的毛腿传说：真相与谎言 42:23 圣路易斯电影院：隐秘的幻想与抵抗 44:54 美国好莱坞在拉美的电影外交 47:46 电影中的群像刻画 52:47 拉美在二战时期的历史 57:41 结尾枪战戏：草台班子杀手的误杀 1:01:00 狂欢节和城市 1:04:47 巴西后军政府时期的记忆政治问题 1:12:10 如何在文化失忆时代传递记忆 1:14:46 献血站的多重解读 本期剪辑：但汉松

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是20 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和观念史家之一。他对“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的区分、对“刺猬”与“狐狸”两类思想家的辨析、以及对多元主义（pluralism）的推崇，都在20世纪的思想版图上打下深刻的烙印。他童年时在彼得格勒亲眼目睹了俄国革命，12岁时举家流亡英国，之后在牛津上学、执教，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他对极权主义的态度，以及对理性主义的警惕。 这一期的《夜航船》，我们邀请了清华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李任之担任嘉宾，共读伯林《启蒙的三个批评者》（Three Critics of the Enlightenment）。李任之老师博士毕业于牛津大学，专治英国现代思想史，对伯林有深入、专业的研究。《启蒙的三个批评者》是伯林两部重要著作的合编，一本是1976年出版的《维柯与赫尔德》（基于 1957-1958 年在伦敦意大利学院和 1964 年在霍普金斯大学的讲座整理），另一本是1993年整理出版的《北方的巫师：J.G. 哈曼与现代非理性主义的起源》（基于他 1965 年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讲座）。《启蒙的三个批评者》不仅是伯林观念史研究的重要成果，更是理解其多元主义思想和启蒙批判立场的关键文本。 通过分析伯林对维柯、哈曼和赫尔德思想的归纳和“同情的理解”，我们可以窥见他对于“启蒙”、“反启蒙”、“价值多元主义”、“同情的想象”等问题的看法。对伯林来说，启蒙运动并不只有一条单一线索，在理性、科学、进步的主流话语下面，暗涌着反启蒙、非理性主义的洪流——历史上一些反对者的声音，在对西方思想中追求绝对理想、唯一真理、永恒标准的倾向，提出尖锐而深刻的质疑。伯林高度评价维柯、赫尔德和哈曼这三位在英语世界中声名不显的思想家，他通过细致的考古式阅读，凭借转述、解释和引申，让三人的思想和风貌在20世纪得以复活，为他们找到新时代的听众和知音。伯林重新发现三位18世纪的思想家，本身就是对启蒙时代思想版图的修正，让我们对启蒙时期思想的复杂性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两位主播和嘉宾首先讨论了伯林笔下的意大利思想家维柯（Giovanni Battista Vico）。伯林认为，维柯提出的最具有创造性的观点，是区分了“什么是真正可靠的知识”。维柯认为，真正可靠的知识，只有它的创造者才能够通晓；而对于人类来说，外在的物理世界非人类所创，人类真正的创造乃在于人类的历史。因此，只有人类历史知识，才是我们所能够掌握的真正可靠的知识。维柯又提出“诗性的智慧”、“诗性的想象”等概念，在科学开始成为显学之时，站出来为人文学科辩护。维柯的这些观点，对于当下如何面对人文科学的危机，极有启发性。 伯林对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的多元主义思想最为推崇。赫尔德要回答的问题是：如何理解和评价自身之外的其他文明和其他历史阶段？他主张要承认其他民族、文化和历史阶段独有的价值，不能以现代狭隘的眼光和标准，去衡量他种文化和过往的历史阶段。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的“重心”，亦有不可替代的独特性和独一性。按照伯林的解释，赫尔德认为我们可以通过“共情”（Einfühlung），深入他种文化的内部，去欣赏和理解他种文化。这样的多元主义主张，也给伯林带来了很多争议。有不少重量级学者认为伯林的多元主义，实则是相对主义；如果坚持多元论的话，会导致每一种文明向内收缩，沦为一个封闭系统，不接受他者的评价和意见。赫尔德式的“无差别热爱”其他所有的文化，是否可能？是否存在无判断、无功利的纯粹欣赏和纯粹理解？这是伯林为我们开启的问题。 伯林笔下的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是真正的怪才，一个用极端方式表述极端思想的咆哮的疯子，一个强调感性和感官的神学家，一个怀疑并唾弃所有抽象思辨的思想家。他赞美一切不规则、不循规蹈矩、不可预测的事物，曾为字母H献上赞歌。伯林认为哈曼是现代非理性主义的开创者，读者可以借《北方的巫师》一书，体验浓烈、原汁原味的非理性。 伯林研究的严谨和专业性，经常遭人质疑。三位与谈者认为，其实伯林更关心观念带来的效果、产生的威力，而不是如实还原观念的本来轮廓。他极具个人化、高度修辞性的写作风格，以及对公共写作的痴迷，都不是一般书斋型学者所能欣赏和理解的。我们需要以英国文学传统中的essayist为坐标，来理解他对政治观念的处理和高度风格化的文风——就像哈曼一样，伯林追求的不是体系、理论，而是具体经验、idiosyncrasy（怪癖/特质）、能量。在这个意义上，伯林是不可替代的人物。 我们需要更多的以赛亚·伯林。没有他的二十世纪，会更加暗淡。 本期话题成员： 李任之，清华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 高峰枫，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 但汉松，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 嘉宾简介： 李任之，清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2019年于牛津大学St. Antony’s College获博士学位（DPhil in History），曾得到Swire Cathay Pacific Scholarship和Dahrendorf Scholarship资助。研究方向为英国史、现代西方思想史，关注“西方”“启蒙”等概念的传播与演变，对以赛亚·伯林的政治、历史思想及其与冷战的关系有所涉猎，曾在History of European Ideas等刊物发表相关论文。 延伸阅读： Isaiah Berlin, The Roots of Romanticis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3)； Michael Ignatieff, Isaiah Berlin: A Life (London: Pushkin Press, 2023)； Joshua Cherniss, A Mind and Its Time: The Development of Isaiah Berlin'sPolitical Though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Laurence Brockliss and Ritchie Robertson, Isaiah Berlin and the Enlightenmen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英] 以赛亚·伯林，《启蒙的三个批评者》，马寅卯 / 郑想 / 魏钊凌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26年； [英] 以赛亚·伯林，《浪漫主义的根源》，吕梁 / 张箭飞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22年； 时间轴： 01:42 《启蒙的三个批评者》出版背景 02:38 伯林的生平：从拉脱维亚到英国牛津 05:49 放弃哲学，转向观念史研究 09:55 伯林演讲风格的学术写作 13:34 为什么要研究启蒙及其批评者 19:57 伯林作为18世纪“边缘”思想家的嘴替 24:47 维柯的革命性贡献：verum ipsum factum 30:24 伯林对维柯的选择性阐释 34:52 伯林行文的引注风格 39:26 伯林对赫尔德研究兴趣的起源 43:43 多元主义是相对主义吗？ 51:49 文化之间的不可通约性vs不可兼容性 1:03:09 伯林对“共情”概念的误植 1:06:20 赫尔德提出多元主义的历史语境 1:10:02 哈曼：北方贤人，还是狂人？ 1:14:05 伯林的犹太性与对世俗化的态度 1:19:15 哈曼为字母“H”辩护 1:22:57 如何看待伯林的观念史写作？ 1:33:17 伯林的天赋：进入观念相左的历史人物的心灵 1:37:35 现实生活中的伯林：险入“剑桥五杰”的间谍圈套 1:42:33 叶礼庭的《伯林传》以及哈钦斯对伯林政治人格的批评 本期剪辑：但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