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夜航船

爱尔兰裔英国作家玛吉·奥法雷尔（Maggie O'Farrell）很早就萌生了写《哈姆奈特》的想法，但是她说必须等到自己儿子年满十一岁之后再动笔——1596年，莎士比亚的儿子哈姆奈特在斯特拉福德的圣三一教堂入葬时，正好是十一岁。按照历史学家的说法，在伊丽莎白时期，英国有一半的孩子活不到成年。在莎士比亚的家庭里，三个孩子居然活下来两个，这似乎已经足够被命运眷顾了。 但是，奥法雷尔相信，这背后一定有某些巨大的悲恸被历史叙事和档案遮蔽了。在那个日后成为“莎翁”的男人背后，有一个年长他八岁的村妇安妮·海瑟薇，有大女儿苏珊娜、双胞胎朱迪思和哈姆奈特。在1593年，莎士比亚初次在伦敦被嫉妒的同行提及之前，他的家人在三天旅程之外的小镇里，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如何翘首以盼父亲的归来？病榻上的幼儿是否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以及，与儿子名字如此相似的那个丹麦王子，究竟是莎士比亚用来思考存在之意义的哲理戏剧，还是献给早夭独子的一份隐秘哀思？ 本期“夜航船”我们请来了北京理工大学的徐嘉老师，与我们共同解读奥法雷尔诞生于新冠疫情期间的传记小说《哈姆奈特》，并从莎士比亚研究（以及莎学家热衷的八卦）的角度，评价这部小说的得与失。奥法雷尔以一种“复仇”的姿态，将默默无闻抚育子女、只配从遗产中获得“第二好的床”的安妮，表现为一个通灵的森林女巫、谙熟于草药和养蜂的阿格尼丝，而莎士比亚则被放逐到叙事的边缘，沦为一个从育儿职责中缺席的父亲。这种解构历史经典的“女性主义叙事”，是否如莎学家贝特（Sir Andrew Jonathan Bate）与夏皮罗（James Shapiro）所担心的，是对伟大文学天才创作才能的一种扁平化，是在历史小说中滥用现代社会的心理治愈文化？ 本期节目，三位对谈者还激烈讨论了赵婷执导的奥斯卡大热门《哈姆奈特》。作为一个并不熟悉莎士比亚（却熟悉粉丝同人文学）的华裔导演，赵婷进入了西方经典文化的腹地。这次，她是否能利用泰伦斯·马力克（Terrence Malick）风格的自然光影，和马克斯·里希特（Max Richter）的《论日光的本质》，以及杰西·巴克利那无与伦比的带有野性的咆哮表演，为观众呈现出一部超越时间与空间的、关于丧失和哀悼的电影？很多观众在影院痛哭失声，情难自抑，但也有影评人尖刻地称这部电影为“grief porn”，认为小说与电影存在诸多史实上的硬伤，各种魔改仅仅是为了迎合“觉醒文化”的政治动员。 电影《哈姆奈特》这种极端分裂的口碑，也让我们在谈论赵婷的作品时，从“这太好哭了”变成“这太难评了”。徐嘉结合她自己的治学专长，在电影的诸多蛛丝马迹中找到了很多有趣的评论点——从电影台词与莎翁作品的互文，到环球剧院的剧场文化，再到《哈姆雷特》中王子的体态和老国王鬼魂的衣着……一千个读者心里，就有一千个哈姆奈特，也有一千个阿格尼丝。对于奥法雷尔的传记小说和赵婷的电影改编的喜爱或者厌恶，都将成为当下时代生生不息的注脚，最终揭示的或许不是那个真实的莎士比亚一家人，而是我们自己的爱与怕。 本期话题成员： 徐 嘉，北京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高峰枫，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 但汉松，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 嘉宾简介： 徐嘉，北京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博士，研究方向为莎士比亚戏剧。曾在英国肯特大学（2010—2011）、英国莎士比亚学院（2012）、美国耶鲁大学（2016—2017）访问学习。出版专著《中国学术期刊中的莎士比亚：外国文学、戏剧和电影期刊莎评研究（1949-2019）》（北京大学出版社，2022）、《莎剧中的童年与成长观念研究》（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6）、《<麦克白>注疏》（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译著《谈颜论色》（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DK莎士比亚百科》（电子工业出版社，2016）等。 延伸阅读： Thompson, Ann, and Neil Taylor, eds. Hamlet. The Arden Shakespeare, 3rd ser., Bloomsbury,2006. O’Farrell, Maggie. Hamnet. Tinder Press, 2020. Greer, Germaine. Shakespeare’s Wife. Bloomsbury,2007. Ronald, Susan. Shakespeare's Daughter: A Novel. R & R Books, 2014. 延伸观看： 《哈姆雷特》电影相关改编： Olivier, Laurence, director. Hamlet. Two Cities Films, 1948. Kozintsev, Grigori, director. Hamlet. Lenfilm,1964. Stoppard, Tom, director. Rosencrantz and Guildenstern Are Dead. Cinecom Pictures,1990. Branagh, Kenneth, director. Hamlet. Castle RockEntertainment, 1996. 《哈姆雷特》在亚洲舞台上的改编 Asian ShakespearePerformance Archive, available at: a-s-i-a-web.org 时间轴： 01:55 奥法雷尔和她的《哈姆奈特》 04:58 徐嘉评小说《哈姆奈特》中的叙事视角 10:08 高峰枫评作品中“莎士比亚”的缺席式在场 17:20 历史上的“阿姆雷特”和基德的复仇剧 23:32 对比案例：《莎士比亚的女儿》如何从史实中重新想象 27:12 “森林女巫”式大女主设定如何“遮蔽”了历史上的普通女性 29:35 奥法雷尔的比喻句与叙事声音的亲密感 32:28 Germaine Grieer的女性主义重读：《莎士比亚的妻子》 34:26 安妮·海瑟薇的八卦：年长八岁，未婚先孕，夫妻聚少离多，莎翁遗嘱.... 45:10 莎学大佬贝特和夏皮罗对《哈姆奈特》的历史勘误和批评 51:47 约翰·莎士比亚是“坏爸爸”吗？ 58:33 高峰枫对赵婷电影的观感：对比《火车梦》 01:02:54 丹尼斯·约翰逊如何讲述“丧失”之痛 01:05:17 但汉松评电影《哈姆奈特》：自然光影与哀悼 01:12:48 为什么电影《哈姆奈特》中有“洪水”？以及与“诺亚方舟”的关联 01:15:48 电影《哈姆奈特》最后的墓碑镜头：all the rest is silence; 争夺名字 01:22:40 赵婷对视觉象征性的运用：森林、树洞和衣服 01:25:44 哈姆雷特和悲剧演员博比奇 01:27:40 伊丽莎白时期的剧场文化：票价和黑人演员 01:30:11 Nayoung Jeong的“茧”如何启发了电影结尾 勘误与说明： 19:31 应为“hate away”：hate与away连读时很明显能听出Hathaway，呼应后句开头And saved my life谐音Anne saved my life。 1:28:49 原文为“Cast thynighted colour off”。赵婷导演之所以保留这句台词，或许也因为这段台词的收束句——“allthat lives must die, passing through nature to eternity”——正是她汲取灵感、并概括电影主旨的来源。 本期剪辑：但汉松

每逢新学期开始，世界各地的大学文学课堂上，都会有老师和学生在热烈讨论《摹仿论》（Mimesis）这本书。凡是研究西方文学者，不管领域为何，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灵感和学术上的刺激——无论是古代晚期的拉丁文学，还是中世纪神秘剧，无论是但丁、薄伽丘，还是蒙田、塞万提斯，无论是莫里哀、拉辛，还是巴尔扎克、左拉，都在书中得到细密的分析和激动人心的解读。这位全能的作者，正是德国学者埃里希·奥尔巴赫（Erich Auerbach, 1892-1957）。他的《摹仿论》被很多学者尊为“20世纪最伟大的文学批评和比较文学著作”，没有之一。 三十年代，奥尔巴赫作为犹太学者，被纳粹政府解除教职，被迫流亡土耳其。他于1936年来到伊斯坦布尔大学，担任该校西方语言文学系系主任，直到1947年。身处欧亚大陆的交界处，在硝烟战火弥漫于欧洲的历史关头，背井离乡的奥尔巴赫深感欧洲文明的沦落，于是决定全面梳理欧洲文学传统，于是便有了《摹仿论》这部忧患之作。 本期的“夜航船”请到北京大学比较文学和文化研究所的张辉教授，与我们一起讨论《摹仿论》这部神作的特点和意义。从全书20章中，我们选取了第一章（荷马史诗与旧约）、第八章（但丁和“预像现实主义”）和第二十章（弗吉尼亚·伍尔芙和现代主义小说），尝试通过三个例子来考察奥尔巴赫的语文学研究、文本解读、以及他更广阔的精神情怀。奥尔巴赫往往从最微末的细节开始讨论，然后通过丝丝入扣的分析，缓缓上升到不可思议的思想高度，得出宏远深邃的结论。 在21世纪的今天反复研读《摹仿论》，既是我们不断观摩和学习奥尔巴赫“解读术”的过程，也是在这个危机时代重新肯定文学作为历史希望之源的契机。 嘉宾介绍： 张辉，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所长。兼任中国比较文学学会会长，国际比较文学学会执委会委员。著有《审美现代性批判——20世纪上半叶德国美学东渐中的现代性问题》《冯至：未完成的自我》《文学与思想史论稿》等，近期陆续出版“张辉作品系列”十卷。主编《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学术文库》《文学与思想译丛》《中国比较文学文库》《伯纳德特集》（11卷本）等。 延伸阅读： [德] 埃里希·奥尔巴赫，《伊斯坦布尔讲稿：罗曼语语文学导论》，高冀译，商务印书馆，2025年4月； Auerbach, Erich. “Figura.” Scenes from the Drama of European Literature: Six Essays, translated by Ralph Manheim, Meridian Books, 1959； Auerbach, Erich. Mimesis: The Representation of Reality in Western Literature, translated by Willard R. Trask,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Edward W. Sai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3. 时间轴： 01:35 与奥尔巴赫《摹仿论》的相遇和周旋 07:10 流亡者“奥尔巴赫”和伊斯坦布尔 12:49 文体分用与文体混用：《圣经》的意义 19:52 德国语文学家的细读术 21:39 《荷马史诗》中的人物真的没有心理深度吗？ 27:54 奥尔巴赫是否在暗讽纳粹德国版的“荷马”？ 29:42 奥尔巴赫论但丁《地狱篇》：预象现实主义（figural realism）的胜利 40:38 奥尔巴赫如何区分figura和allegoria 46:05 早期基督教解经家如何印证奥尔巴赫的阐释 53:34 英美现代主义、伍尔夫和“任意的瞬间” 1:05:41 现代人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寻找“纵向”的意义 1:12:45 奥尔巴赫果真是在"随机挑选"? 1:16:36 奥尔巴赫在epilogue中的微言大义与历史忧患 勘误： 38:31 奥尔巴赫的博士论文是关于意大利与法国早期文艺复兴，此处应指他的教授资格论文《但丁：尘世世界的诗人》； 1:18:07 此处不是“结语”，应为奥尔巴赫在《摹仿论》补写并加入新版的“附论”（Epilegomena）。 编辑：但汉松

沉寂多年的英国小说家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回归文坛。2022年推出的新作《伊丽莎白·芬奇》（Elizabeth Finch）讲述了一段奇特的师生情谊——“斯多葛式”的女教授启发学生独立思考自己的文化与历史，却在课堂外因为不够政治正确的发言而遭到“取消文化”的抵制。在芬奇教授离世后，学生尼尔完成了一篇关于“叛教者尤利安”的迟交作业，以此来缅怀或认识相交二十年的人生导师。 这篇五十页的史学论文，完整地嵌入小说的中段，让读者和书评人大惑不解。不喜欢的人，称之为“令人昏昏欲睡的课堂讲义”，甚至刻薄地将之形容为“一块卡在喉咙里没消化掉的土豆”。也有人认为，这或许是巴恩斯对这个短视频与社交媒体主宰的碎片化时代，发起的一次高傲而决绝的反击——他用一篇干巴巴的论文，设下了一道智力与耐心的门槛，以此来筛选那些真正能够与他产生“亲和力”的同道中人。 当有耐心的读者跟随巴恩斯的笔触深入尤利安的世界，一个复杂迷人的形象从历史深处显出形状——那个与主流基督教世界决裂、固执地守护古希腊罗马多神教文明的皇帝，与那个充满欧陆气质、始终游离于英国传统现实主义文学之外的朱利安·巴恩斯，两个"Julian"的身影何其相似。 那么，这究竟是一部怎样的奇书？它真的是巴恩斯一次晚节不保的文学实验，还是晚年一份被严重低估的人文宣言？它如何在“脱欧”之后的英国，成为了一个关于“单一文化”（monoculture）的批判？本期《夜航船》，高峰枫、但汉松两位主播与嘉宾陈以侃一起讨论这个备受争议的小说。本期讨论的焦点，当然是横亘在叙事中段的那块“顽石”，三位从各自的阅读体验和治学经验出发，提供了相当有趣却又不同的解读。此外，三人也从《伊丽莎白·芬奇》出发，热议了英国文学、历史与思想的多重关系。 嘉宾介绍： 陈以侃，自由译者、书评人。曾在上海交大和复旦学习英文，2012至2015年在上海译文出版社担任编辑。译有《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毛姆短篇小说全集》《川流复始》等，著有文学评论集《在别人的句子里》，获第五届“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年度批评奖。 延伸阅读： 朱利安·巴恩斯，《伊丽莎白·芬奇》，严蓓雯译，译林出版社，2025年； 朱利安·巴恩斯，《福楼拜的鹦鹉》，但汉松译，译林出版社，2016年； 朱利安·巴恩斯，《10½章世界史》，宋东升 / 林本椿译，译林出版社，2010年； 朱利安·巴恩斯，《另眼看艺术（增补版）》，陈星译，译林出版社，2025年 时间轴： 00:40 谁是巴恩斯？ 03:36 嘉宾陈以侃介绍 04:39 毁誉参半的新书 07:20 大学课堂里的怪咖教授 17:11 伊丽莎白·芬奇的原型：布鲁克纳 29:17 如何评价中间插入的历史论文 31:10 “叛教者尤利安”其人其事 39:40 对比《福楼拜的鹦鹉》 46:16 “亲和力”测试筛选 52:35 关于罗马皇帝的或然想象 1:06:10 厄琉息斯秘仪 1:13:54 最法国化的英国小说家 1:16:09 麦克尤恩、艾米斯vs巴恩斯 1:21:01 巴恩斯小说的长度之谜 剪辑：但汉松

谁是海伦？谁拥有那张“让千帆竞发的脸” (a face that launched a thousand ships)？ 她是最美的女人，有着金色的卷发，雪白的手臂。她作为女性的魅力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抗的。她母亲受孕的过程，被画成各种版本的《丽达与天鹅》千古流传，成为我们喟叹、批判、凝视、幻想的对象。 但人们千百年来也说她是“致命的女人”（femme fatale)，是那个让特洛伊城覆灭的“祸害”，是让英雄时代、青铜时代走向终结的元凶，甚至整个西方文明的暴力史，都与她从天鹅蛋中破壳而出不无关联。爱尔兰大诗人叶芝写道：“腰际一阵颤抖，从此便种下 / 败壁颓垣，屋顶和城楼焚毁/ 而阿伽门农死去”（A shudder in the loins engenders there / The broken wall, the burning roof and tower / And Agamemnon dead）。 英国历史学家贝塔妮·休斯（Bettany Hughes）在这本《特洛伊的海伦：女神、公主与荡妇》（Helen of Troy: Goddess, Princess, Whore）中，试图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把她从“艳妇”和“红颜祸水”的历史污蔑中解放出来，还原出一个生活在青铜时代晚期的斯巴达公主、女王（甚至还可能是女祭司）的强力女性形象。 休斯要展现的，远不止是围绕帕里斯与她私奔前后的那段艳事及之后的严重后果，而是通过考古、地理、历史和神话，展现爱琴海曾经无比发达、高度国际化的米诺斯文明、迈锡尼文明，并告诉我们当代读者：在3000年前，海伦及其所处时代的女性，有着一种自由且强大的社会力量、精神力量，它们是古典时期雅典城妇女所无法想象的。 这期节目，“夜航船”邀请到了北京大学英文系研究西方古典文学的刘淳老师，我们一起来讨论《特洛伊的海伦：女神、公主与荡妇》这本书奇特的古代史视角与想象力澎湃的文体，但同时又试图从不同角度，来检视休斯这种极具历史现场感的公共历史写作的得与失。 用高峰枫老师的话说，他对这本书的态度非常复杂，既钦佩于她使用考古材料并大胆假设的勇气，但同时也不安于她在方法论上的冒进。刘淳老师也举例说明了休斯历史写作中一些可能存在的学术硬伤，并对作者推崇的史前希腊的女性生活图景表达了商榷意见。 ******************** 嘉宾介绍：刘淳，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副教授。主要研究兴趣为古希腊罗马文学，特别是荷马史诗、希腊悲剧和奥维德爱情诗。主授课程“希腊罗马神话”、“西方古典文学与社会”、“西方古代史诗传统”、“古代西方文学理论”等。 ******************** 节目讨论书目： 作者: [英] 贝塔妮·休斯 出版社: 九州出版社 出品方: 理想国 副标题: 女神、公主与荡妇 原作名: Helen of Troy: Goddess, Princess, Whore 译者: 曾小楚 出版年: 2023-11 页数: 557 ******************** 拓展书单： * Austin, Norman. Helen of Troy and Her Shameless Phantom. Cornell UP, 1994. * Blondell, Ruby. Helen of Troy: Beauty, Myth, Devastation. Oxford UP, 2013. * Clader, L. L. Helen: the Evolution from Divine to Heroic in Greek Epic Tradition (Mnemos. Suppl. 42). Brill, 1976. * Hughes, Bettany. Helen of Troy: Goddess, Princess, Whore. Knopf,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