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径依赖

今天这期节目有两个契机：一是最近这段时间世界难得太平了一些，没什么大事可讲；另一方面，这种难得的平静，又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大家讨论的一个话题——为什么我们现在再也不谈“地球村”了？ 曾几何时，我们相信全球化会让世界变得越来越紧密，国界、供应链和信息流动会把彼此真正连接起来。而如今，“地球村”“世界公民”“经济上行期”都已成为被浪漫化的旧时代标志。仅在 2026 年上半年，冲突、对立与撕裂就占据了我们大部分的注意力，以至于这几周的平静都显得格外难得。「全球化已死」，是否果真如此呢？为什么我们距离曾经的全球化旧梦渐行渐远？ 这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宏大话题，这期节目，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我对于这个问题的想法。 Part 1：地球村与“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幻梦 06:18 “地球村”这一概念，最早由传播学家麦克卢汉提出，源于他对现代媒体的观察：随着电子媒介的发展，世界各地的人们仿佛被压缩进了同一个空间，彼此之间的联系前所未有地紧密。然而，麦克卢汉从未给地球村赋予美好愿景，但在概念演变的过程中，地球村逐渐成为人们对人类社会消解国家边界、守望相助的愿望，尽管这种愿望从一开始就不现实。 地球村、世界公民或是经济上行期的世界，建立在当前我们所熟悉的全球化秩序，也就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秩序中。自冷战结束、华盛顿共识的出现以来，全球化的故事就是美式全球化从西方阵营走向世界的故事。然而，美式全球化首先生产了它自己的掘墓人，2016年之后，特朗普与美国民粹主义的兴起开始以全速度冲击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秩序，造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撕裂世界。 Part 2：美国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红利 24:57 这一部分，大家可以配合收听《如何用同一个故事解释贵金属、贸易战与弱美元？ 》 二战后，重建国际经济体系的布雷顿森林体系选择了美元作为通行货币，由此也赋予了美国独特的“超额特权”。美国不仅可以用本国货币参与国际贸易和金融结算，还能让其他国家在积累美元资产后，将这些美元重新“存回”美国，通过购买美债等方式间接为美国融资。这种优势给了美国超然的财政借贷优势，但却也埋下了去工业化的隐患。 图1：特里芬难题的现代版本 Part 3：民粹十年：美国如何亲手摧毁自己建立的全球化？33:23 为什么美国会在自己建立的全球化体系中出现贸易逆差，而为什么贸易逆差将会直接导致去工业化？所有的原因植根于这套体系本身——当美元成为国际贸易的通用货币，世界各国就必须不断积累美元储备——而积累美元的唯一方式，就是对美国保持贸易顺差并资本管制。于是一个结构性悖论出现了：全球化越成功，美国的贸易逆差就越大；逆差越大，美国的工厂就越凋敝、失业就越多。这可以称作特里芬难题的现代版本。 2016年，这个被尘封已久的政治故事被两个人物重启，一个是进口冲击的模范受害者J.D 万斯，另一个则是史蒂夫·班农。全球化不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迅速转化为美国国内政治中最具杀伤力的分裂线之，被越来越多的人视为制造失业、产业外流与社会撕裂的根源。在将反全球化的叙事与铁锈带选民充分融合之后，特朗普于2016年凭借铁锈带三州的微弱优势击败希拉里，宣告了美式民粹主义的崛起。 一个兼具民粹色彩与强大权力的领导人，最终与位于现行全球化体系核心的美国形成了一种高度契合的政治组合，最终造就了逆全球化的崛起。地球村并不是一场幻梦，但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美式方案，似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图2： 大卫·奥托著名的中国综合征AER论文（也称中国冲击），可能是有史以来引发政治后果最明显的学术论文之一 图3：进口冲击的模范“受害者”——J.D 万斯与《乡下人的悲歌》

存储芯片已不是第一次迎来“好日子”了：从 2020 年的芯片荒，到 2025 年开启的 AI 基建潮，存储芯片一直都是活在周期里的产品。但在中美 AI 竞争的大背景下，这个几乎完全由韩国主导的产业，正在从边缘配角走向核心战场。为什么内存在AI产业中这么重要？为什么AI内存需求会演变成波及手机、电脑等日常电子消费品的内存荒？拥有一个不由中美所主导的产业，对于韩国来说是天赐良机还是幸福的烦恼？ 《硅幕》第二期，我们来聊聊芯片层竞争的另一部分，内存。 Part 1：算力是什么？ 10:05 AI芯片究竟在算什么？在大部分大模型训练中，一个基本的计算形式是矩阵乘法。这种单次计算很简单，但重复次数极其庞大，因此擅长并行计算的GPU要远胜于CPU，也因此成为AI训练的核心硬件。然而，算力并不是模型训练的全部，围绕在GPU周围的其他要素，如内存，在发挥一种短板效应，制约着算力的理论实现。 图1：一个简单的矩阵乘法示意图，这样的矩阵乘法就是大模型训练的（绝大部分）底层计算形式 Part 2：为什么内存会成为算力的瓶颈？22:20 如果说GPU是一个并行计算能力极强的数学天才，那么内存就是站在这个天才旁边帮她传递试题、记录答案的辅助。在大模型场景中，如果“传递试题”的速度太慢，那么再高的算力都会被内存瓶颈所约束。 这种被称作“内存墙”的现象正在成为AI产业的一道难关，而目前成熟的应对方案被称作高带宽内存（HBM），这是一项被SK海力士牢牢把控的领域。随着英伟达进一步依靠财力霸占整个供应链，存储芯片的产能逐渐向周期长、良品率低、消耗高的HBM转移，而消费级内存则陷入到了供给不足的状态。不仅如此，像 Cerebras 这样的英伟达潜在挑战者，如今也不得不在台积电和海力士的产能队列中排队等待。 图2：当前韩国主要股指中的市值分布，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占据了半壁江山 图3：处理器性能与内存性能的发展之间，存在着愈发扩大的鸿沟 Part 3：韩国：向“K半导体”要红利 44:17 韩国在过去几十年里积累了雄厚的制造业底蕴，但始终没有培育出像英伟达或稀土那样具有战略分量的产品。高带宽内存的爆发，或许正是韩国期待已久的机会。然而，想要依靠内存获得对外政策话语权并不容易，因为美国的技术管辖已经深度嵌入韩国半导体产业，一些韩国国内的声音也因此转而主张更加贴近美国，以换取技术与产业流动的稳定。 在社会层面，围绕“AI红利”是否应该被共享的争论也愈发激烈。左派的李在明政府与保守派针锋相对：一方主张红利必须由国民共享，另一方则坚称政府干预会伤害企业竞争力。海力士给员工的慷慨福利引发了社会层面的广泛讨论，三星电子罢工则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进一步发酵。AI红利中的韩国面临“幸福的烦恼”，但这只是AI社会复杂影响的一个开端。 图4: 5月20日，三星电子劳资双方在李在明政府的协调下达成了初步协议

时隔九年，特朗普率领一支庞大的代表团对中国开展国事访问，这场「旋风三日」之行留下了诸多值得玩味的细节，也为未来三年的中美关系提供了新的观察坐标。如何理性看待这次访华的预期与成果？没有纸面协议，是否就意味着没有进展？在这支陪同访问团中，为何马斯克与库克轻装简从，而黄仁勋与波音CEO奥特博格却不得不肩负沉重的“带货”任务，最终却未能如愿？这场看似热闹的访华之旅，背后真正的逻辑又是什么？ * Part 1：管控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国竞争 07:35 中美竞争不同于历史上的英德、美英、美苏、美日竞争；这是一场发生在经济高度相互依赖、意识形态又相距甚远的国家之间的较量。良性合作与烈性竞争的前景，往往只在毫厘之间。 * Part 2：釜山峰会后中美首次磋商，成果几何？ 12:08 对于中美关系的实质性经贸议题而言，发生在访华前夕的经贸磋商才是重头戏。这次磋商应当被解读为落实日内瓦与釜山两次贸易协定的良性进展，而非“毕其功于一役”的重大转折。访华之旅的政治意涵，与磋商推进的实际成果，既相互呼应，又各有分工。 图1：赫希曼的经典之作《国家权力与对外贸易的结构》 图2：第一轮贸易摩擦当中，中国的精准反击关税 图3：四轮反击关税之后，中国的反击关税策略实现了对于美国大部分县城的行业覆盖 * Part 3：哪些行业会成为大国博弈的“代价”？ 26:02 1945 年，阿尔伯特·赫希曼提出了贸易与国家权力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他指出，在任何贸易关系中，更依赖对方的一方往往处于相对劣势；这套逻辑后来也成为理解贸易摩擦和经济胁迫的重要理论基础。在 2018 年第一轮贸易战周期中，中国虽然仅对价值约 1100 亿美元的美国商品加征关税，但通过精准打击共和党票仓地区的支柱行业，取得了显著的反击效果。 Part 4：成为一张牌的代价：波音与英伟达 40:48 进入第二轮贸易战周期后，大型科技公司成为中美贸易摩擦的主战场，英伟达和波音是其中的典型。英伟达在塑造“AI 产业关乎国家利益”的政治叙事中异常活跃，但这些活动最终也成为一把双刃剑：美国随后加强对华出口管制，英伟达也因此失去部分中国市场。波音则自始至终对中国市场存在不对称的依赖，这种依赖成为中国反击美国关税的有力武器。即便是大型企业，在大国竞争中也难以完全保全自身。 * Part 5：长袖善舞：苹果与特斯拉 49:32 库克与马斯克可能是这次北京之行中最为轻松的人物。尽管苹果与特斯拉在中美两国都有深度嵌入，但关键差异在于，这两家公司成功构建了一种双向依赖关系，在中美之间左右逢源，从而避免成为贸易摩擦的工具——正如布林肯那句名言所说：“不在餐桌上，就在菜单上。” 图4：马斯克是否会成为中国的政策工具？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 《左传·宣公十二年》 阿联酋官宣退出欧佩克后，不少观点将其视为欧佩克走向黄昏的标志。然而，如果回顾欧佩克的发展历程就会发现，它的衰亡其实早在登上巅峰之时就已埋下伏笔。 今天阿联酋的退出，并不单纯源于对欧佩克“欺压”的不满，而更多是与欧佩克领袖沙特之间长期地缘政治竞争的新高潮。昔日的小弟与老大翻脸，也折射出阿拉伯世界内部更深层次的裂痕与重组。 而欧佩克的消亡史，从昔日石油垄断协调的“模范生”，到1973年石油危机中一战成名、以“反帝急先锋”姿态夺回产油国自主权，再到如今逐渐显露出组织空心化的趋势，欧佩克的消亡更像是一种组织逻辑演化后的必然结果。是非成败转头空，欧佩克将是历史循环当中的匆匆过客。 Part 1：中东石油创业史 08:09 在前欧佩克时代，中东石油开发长期由跨国石油公司“七姐妹”主导。那么，这些公司究竟是如何在中东扎下根基的？中东最初的石油开发，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运气”游戏。英国在波斯的石油冒险率先获得回报，随即引发了主要石油巨头对中东油气资源的瓜分狂潮。今天我们熟知的英国石油公司、道达尔能源和沙特阿美等巨头，皆崛起于这片土地。由于当时中东国家尚未充分认识到石油的战略价值，早期对特许经营权的低价出让，也为此后长期的利益失衡埋下了苦果。 Part 2：为什么单打独斗的产油国不敌七姐妹？21:43 七姐妹在中东建立了高度协调的垄断组织，意在通过集体产量的控制左右全球石油价格。产油国苦七姐妹久矣，但是由于七姐妹“枪打出头鸟”的协同作战，意图打压七姐妹的产油国通常损失惨重——墨西哥走下石油出口霸主地位、伊朗摩萨台政权被推翻，都是西方石油霸权的结果。一个建立在买方市场的时代，使得七姐妹掌握了更强的主动权，而单打独斗的产油国只能自吞苦果。 Part 3：为什么联合的欧佩克击败了七姐妹？ 39:39 委内瑞拉政治家阿尔丰索·佩雷斯率先通过协调行动建立起公司-产油国的“五五分成”原则，这一成果经验促使他走向推动欧佩克建立的事业。随着七姐妹肆意降价惹怒产油国，伊朗等国家最终回应了阿尔丰索的呼吁，于1960年建立欧佩克。欧佩克与七姐妹针尖对麦芒，采取了“保护出头鸟”的策略，在1973年利比亚价格大战中结成统一战线，迫使七姐妹不断接受水涨船高的石油价格。石油涨价由此一发不可收拾，最终导致了让美国损失惨重的第一次石油危机。这次危机使欧佩克一战成名，最终了结了数十年的夙愿，实现了中东地区的石油国有化。传统的西方列强由此“十年怕井绳”，最终组建起G7七国集团与之抗衡。 Part 4：为什么“无敌”的欧佩克最终走向了衰亡？59:46 当共同敌人七姐妹消失后，欧佩克便失去了最初的动机。尽管欧佩克作为外交实体的存在感相当强烈，但是数据表明，欧佩克对于内部成员的产量管理已经名存实亡。阿联酋向欧佩克发难，不完全因为欧佩克给了它过低的配额——阿联酋早已不受约束。真正决定这次分裂的，是阿拉伯世界的领导权之争。阿联酋向来不服从沙特的地区领导，而沙特也在觊觎阿联酋的区域经济地位。在伊朗战争中，阿拉伯世界惨遭波及，作为老大的沙特却无所作为，最终招致了阿联酋的不满。阿联酋与沙特的决裂，是今天欧佩克大戏的真正线索。 兴于团结，亡于内斗；君以此始，必以此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