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会对儿童实施性虐待? 这是犯罪学、心理学等领域长期试图回答的问题。过去,人们常把这类行为归因为“精神异常”“童年创伤”或“酒精药物影响”。但越来越多研究开始意识到,仅仅关注施暴者“出了什么问题”并不够,还需要进一步理解:他们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行为的? 近期一项综述研究分析了全球39项相关研究中、近7000名成年男性儿童性虐待施暴者的自述内容。这被认为是目前已知规模最大的相关话语分析研究之一。 研究对象来自多个国家和地区,包括挪威、新西兰、巴西、马拉维等。研究者并不是为了“同情”施暴者,而是希望通过分析他们反复出现的思维模式,寻找预防儿童性虐待的线索。 结果发现,许多施暴者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主动伤害儿童”。相反,他们往往拥有一整套为自身行为辩护、减轻责任的解释体系。 “她是自愿的”:最常见的自我辩解 研究中最常出现的一类说法,是施暴者声称儿童“愿意参与”。 很多施暴者会把孩子描述为“主动”“配合”,甚至把儿童的依赖、亲近、没有明显反抗,解释为“同意”。 但研究者强调,儿童根本不具备与成年人发生性关系的有效同意能力。 这一点不仅是法律原则,也是发展心理学中的基本共识。儿童缺乏成熟的风险判断能力,也无法与成年人形成真正平等的权力关系。因此,“儿童同意”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命题。 研究者指出,施暴者之所以不断强调“自愿”,并不意味着事实如此,而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合理化”——当人的行为与自己的道德观发生冲突时,会倾向于为自己寻找解释,以减轻内心的不适感。 在这类案件中,“她没拒绝”“她愿意”“她喜欢我”等说法,本质上都属于这种自我开脱机制。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施暴者甚至会把儿童描述成“诱惑者”,仿佛自己才是被动的一方。研究者指出,这种逻辑与针对成年女性性暴力中的“受害者有错论”高度相似。 一些施暴行为,与“报复”有关 研究中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发现,是部分施暴者会把虐待行为描述成一种“报复”。 而报复对象,往往并不是儿童本身,而是孩子的母亲、继母,或自己的伴侣。 一些施暴者会因为伴侣“不顺从”“拒绝性生活”“没有满足自己的期待”,产生强烈愤怒,随后将这种情绪转移到儿童身上。在某些案例中,儿童被当成了施暴者发泄控制欲与敌意的工具。 研究者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说明:儿童性虐待并不总是单纯的“性偏好异常”问题,它还可能与权力关系、控制欲以及对女性的敌意有关。 这与家庭暴力研究中的某些模式非常相似——施暴者有时并不只是想伤害伴侣本人,也会通过伤害伴侣最在意的人,达到控制与惩罚的目的。 施暴者反复强调“顺从” 研究还发现,“顺从”是施暴者话语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 一些施暴者会抱怨儿童“不够乖”“不够听话”“不像理想中的女孩”。而他们对于成年女性伴侣,也常持有类似期待:希望对方在情感、家务与性关系中完全服从自己。 研究者认为,这背后反映出一种明显的“性权利意识”(sexual entitlement)。 所谓“性权利意识”,是指一个人认为:自己天然“应该”获得性满足;如果别人拒绝自己,就是不公平、挑衅甚至羞辱。 过去关于性暴力与亲密关系暴力的研究中,也经常发现类似现象:施暴者会把女性视为满足自身需求的对象,而不是拥有独立意愿的人。 而在本次研究中,一些施暴者甚至会模糊“成年女性”与“女童”的界限,把她们都视为自己可以支配的从属者。 研究者指出,这意味着儿童性虐待并不总是孤立的“变态个体”问题,它有时也与更广泛的性别权力观念有关。 其他常见借口 除了“受害者自愿”之外,施暴者还会使用其他理由为自己开脱。 例如,有人将行为归咎于酒精、药物或童年受虐经历;有人声称自己是在“寻求刺激”;还有人荒谬地宣称,自己是在“教育”孩子,甚至“爱”孩子。 研究者指出,这些说法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上都在回避同一个事实:成年人对儿童实施性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压迫与伤害。 被掩盖的深层问题 研究指出,过去一些研究会将此类犯罪笼统归因为“婚姻冲突”或“家庭不和”,但这种说法有时会掩盖更深层的问题。 因为在大量施暴者供述中,研究者反复看到的是: * 对成年女性的强烈愤怒与报复心理; * 认为男性天然拥有获取性满足的权利; * 将女性与儿童都视为应当服从自己的对象。 也就是说,问题并不只是“家庭关系出了问题”,而是部分施暴者本身就相信:自己有权支配别人,也有权因为不满而惩罚别人。 研究因此特别强调,“强奸迷思”不仅与针对成年女性的性暴力有关,也与儿童性虐待密切相关。 所谓“强奸迷思”,包括: “受害者其实愿意” “没有激烈反抗就不算强迫” “男性很难控制性冲动” “女性或儿童是在诱惑男性” 这些观念看似只是偏见,但研究显示,它们确实可能成为施暴者合理化自身行为的重要工具。 研究者的呼吁 基于这些发现,研究者认为,儿童性虐待的预防不能只依赖司法与刑罚。它同样涉及: 对厌女情绪的识别与干预; 对“男性天然拥有性权利”等观念的反思; 对“同意”“边界”与权力关系的公共教育; 性别平等教育与家庭暴力干预。 研究者认为,减少针对成年女性的性暴力,与减少儿童性虐待,可能并不是彼此独立的问题。 全文链接: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15564886.2026.2615842#abstract
如果一个人突然变得情绪波动大、容易烦躁、爱冒险、沉默疏离、难以沟通,很多人可能会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从发展心理学角度看,这些变化其实是青春期的典型特征。 研究发现,青春期不仅是身体快速发育的阶段,也是大脑重新调整的重要时期。青少年的情绪系统会变得更加活跃,而负责冲动控制与风险判断的脑区,则仍在持续发育。这也是为什么,青春期孩子往往更敏感、更冲动,也更在意同伴评价。 对于父母来说,青春期常常令人困惑。很多人会感到被排斥、无力,甚至怀疑亲子关系是不是出了问题。但心理学家认为,青春期并不是单纯需要“管教”的阶段,而是个体逐渐形成自我认知、情绪能力与独立人格的重要时期。 美国佐治亚大学发展科学中心主任阿萨夫·奥什里(Assaf Oshri)认为,在青春期,父母最重要的能力之一,是理解并回应青少年的情绪,而不是急于控制或评判。 他将支持青少年成长的重要方式,总结为五个“B”。 1 Be the Benchmark——做好榜样 心理学中的“社会学习理论”认为,人类很多行为来自观察与模仿。 对于青少年来说,父母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观察对象。他们会观察父母如何处理压力、冲突与情绪,也会留意父母是否愿意承认错误。 研究发现,父母的情绪调节方式,会显著影响孩子未来的情绪管理能力。 因此,“做好榜样”并不意味着父母必须完美,而是让孩子看到:成年人也会犯错,但可以学习如何调整自己。 2 Be the Bedrock——筑牢根基 青春期孩子虽然强调独立,但依然需要稳定的边界感。 心理学研究发现,相比完全放任或高压控制,“有规则、也有支持”的教养方式,更有利于青少年发展。 这种“根基”不仅包括规则与界限,也包括睡眠、运动、规律作息等基础生活结构。 研究显示,长期睡眠不足与青少年的焦虑、抑郁和情绪问题存在明显关联。 很多时候,稳定的生活结构,本身就是一种重要保护因素。 3 Brainstorm With Them——共同探讨 青春期是独立思考能力迅速发展的阶段。 很多父母在孩子犯错后,会立刻批评或说教。但研究发现,当青少年感受到羞辱或强烈批评时,大脑更容易进入防御状态,反而不利于反思。 相比之下,开放式沟通通常更有效。 例如,与其问“你为什么这样做”,不如问:“你怎么看这件事?”“如果重新来一次,你会怎么处理?” 这种方式能够帮助青少年逐渐建立自己的判断能力。 4 Build the Bond——维系联结 大量研究表明,稳定的亲子关系,是青春期最重要的心理保护因素之一。 很多青春期孩子表面上显得冷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需要情感支持。 心理学研究发现,那些能够维持良好亲子关系的家庭,通常有一个共同特点:父母会先回应情绪,再讨论问题。 例如,当孩子说“我考试没考好”时,比起立刻批评,“你现在应该挺难受吧”往往更容易打开沟通。 这种情绪上的安全感,会直接影响青少年的自尊、情绪稳定与压力恢复能力。 5 Believe in Them——给予信任 青春期也是自我认同形成的重要阶段。 研究发现,长期处于高批评环境中的青少年,更容易出现低自尊与自我怀疑;而那些感受到父母信任的孩子,则更容易形成积极的自我认知。 这种信任,不应只建立在成绩或表现之上。 真正重要的信息是:“即使你会犯错,我依然相信你有成长能力。” 很多人后来之所以能够相信自己,并不是因为他们从未失败,而是因为曾有人先相信了他们。 青春期并不是“问题时期” 从心理学角度看,青春期并不是危险时期,而是人格与情绪能力快速发展的关键阶段。 父母无法替孩子完成成长,但稳定的支持、清晰的边界、持续的联结与信任,都会成为青少年重要的心理资源。
很多人认为,顶级运动员之所以厉害,主要是因为他们反应更快、动作更敏捷。尤其是在击剑、乒乓球、网球这类高速对抗运动中,胜负往往发生在几百毫秒之间。 但越来越多研究发现,真正区分普通运动员与精英运动员的,可能并不仅仅是“速度”。还有他们“看”的方式。 发表于 Cortex 的一项研究发现,国家级击剑运动员在成功进攻之前,往往会出现一种特殊的视觉状态:他们会在动作启动前,将目光稳定地锁定在目标上更长时间。 这种现象,被称为“静眼效应”(Quiet Eye)。 什么是“静眼效应”? “静眼效应”并不是指眼睛完全不动。 它指的是:人在执行关键动作之前,会将目光稳定地聚焦在某个目标上,并维持一段短暂但持续的注视。 这一理论由加拿大运动科学家 Joan Vickers 于20世纪80年代提出。 她在研究篮球罚球时发现,专业运动员在投篮动作开始前,对篮筐的最后一次注视时间,明显长于普通运动员。 后来,她将“静眼”定义为: 动作开始前,视线最后一次稳定注视某个目标,视角变化不超过3度,并持续至少100毫秒。 100毫秒虽然只有十分之一秒,但在高速运动中,已经足以影响动作质量。 过去,“静眼效应”主要出现在高尔夫推杆、篮球罚球、射箭等“自定步调运动”(self-paced sports)的研究中。这类项目由运动员自己决定动作开始的时机,因此更容易观察视觉注意与动作执行之间的关系。 而最新研究则表明,即便是在击剑这种节奏极快、信息持续变化的对抗性运动中,“静眼效应”依然存在。 击剑高手,在“看”什么? 研究团队利用眼动追踪技术,对匈牙利国家级击剑运动员进行了测试。结果发现,在成功的进攻之前,运动员会更长时间地稳定注视目标;而在失败的进攻之前,这种最终注视通常更短。 真正优秀的选手,并不是一直快速扫视环境,而是在关键时刻,能够把注意力稳定地集中在最重要的位置。 研究还发现,击剑运动中的进攻与防守,存在明显不同的视觉模式。 在防守时,视线往往更加分散。运动员需要不断观察对手剑尖的位置、身体重心的变化、步伐移动以及手臂动作,因此眼球会频繁在不同目标之间快速跳转。这种快速眼动,在神经科学中被称为“扫视运动”(saccades)。 而在真正发动进攻之前,顶尖运动员的视觉行为则会明显收缩。他们不再持续搜索环境信息,而是将目光集中在一个关键区域,并维持相对稳定的注视。 研究者认为,这种稳定凝视可能帮助大脑过滤无关信息,提高注意力集中程度,并更有效地完成动作规划与执行。 为什么要“盯住目标”? 直觉上,人们会认为高速运动需要同时关注大量信息,因此视线应该越活跃越好。 但神经科学研究发现,人脑的信息处理能力其实相当有限。当视觉输入过多时,大脑更容易出现判断迟缓、动作犹豫以及决策冲突等问题。 尤其是在高压环境下,人会更容易被无关刺激干扰。 而“静眼效应”的核心,恰恰在于通过稳定凝视减少认知负荷,让大脑能够把资源集中在最关键的信息上。 从神经机制来看,这可能与大脑中的“背侧注意网络”(dorsal attention network)有关。 所谓背侧注意网络,是大脑中负责主动分配注意力的重要系统,主要涉及额叶中的“额眼区”(frontal eye fields)以及顶叶相关区域。这一网络负责协调视觉注意、眼球运动、动作规划以及身体执行之间的关系。 简单来说,它像是一座桥梁,将“看到目标”与“完成动作”连接起来。 当运动员稳定注视目标时,大脑更容易将视觉信息直接转化为精确动作,从而提高动作执行效率。 顶级运动员的共性 类似现象,其实在许多运动项目中都曾被观察到。 例如,网球名将 Roger Federer 就因出色的“盯球能力”而闻名。许多分析指出,在击球以及网球落地反弹的瞬间,他都会持续保持头部与目光稳定追踪球体。 这种能力看似简单,但实际上极难。 普通人在高速运动中,很容易提前移开视线,或者因为环境变化而分散注意力。而顶尖运动员则能够在关键瞬间维持视觉稳定。 研究团队此前在乒乓球运动员身上,也观察到了类似现象:优秀运动员往往会持续注视球台或对手身体的某个小区域,而不是不断来回扫视。 “静眼效应”并不只属于体育 如今,这一理论甚至已经被应用于外科医学培训。 研究发现,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进行微创手术时,视觉模式与新手存在明显差异。专家的目光通常更加稳定、集中,而新手则更容易频繁扫视、反复寻找信息。 这意味着,“如何看”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训练的技能。 除了体育竞技之外,驾驶、飞行、应急操作等高压任务,同样高度依赖视觉注意力的控制能力。 例如在复杂道路驾驶中,经验丰富的司机通常不会不停地四处张望,而是会提前稳定关注前车轨迹、潜在危险区域以及车辆行进方向。这种视觉稳定性,会直接影响后续反应效率。 仍有许多问题没有答案 研究人员也强调,目前相关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 首先,击剑与乒乓球研究的样本量仍然较小;其次,“静眼时间更长”并不意味着绝对优势,而只是统计上的倾向。 此外,人类显然不能只依靠中央凝视完成复杂运动。 很多运动员还高度依赖“周边视觉”(peripheral vision)。例如足球、棒球运动员,即使不转头,也能够感知场上的整体局势变化。 因此,未来研究的重要问题之一是: 高度聚焦的“静眼”,究竟如何与全局态势感知同时共存? 换句话说,人类到底是如何做到既高度专注,又不遗漏周围环境信息的? 这个问题,或许仍是竞技神经科学中最值得继续探索的方向之一。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聪明人”似乎都有一种固定形象:说话得体、逻辑清晰、情绪稳定、习惯良好,最好连措辞都永远优雅克制。 但过去十多年,语言学、认知心理学与神经科学领域的一些研究,却不断挑战这种刻板印象。 研究人员发现,有些经常被视为“不成熟”“没素质”甚至“有点奇怪”的行为,实际上反而可能与更高的认知能力有关。其中最典型的两个,就是自言自语和说脏话。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行为在任何场合都合适。但从认知机制来看,它们背后确实隐藏着一些值得重新理解的东西。 自言自语,可能是大脑在“增强运算” 在公众印象中,自言自语往往会让人联想到孤僻、古怪,甚至精神异常。 2012年,心理学家加里·卢皮恩(Gary Lupyan)与丹尼尔·斯温斯利(Daniel Swingley)在《实验心理学季刊》上发表了一项经典研究。 研究人员让被试在一堆图片中寻找指定物品,比如“香蕉”。其中一组人在寻找时,需要不断大声重复目标名称;另一组则保持安静。 结果发现,会把目标说出来的人,寻找速度明显更快。 研究者认为,当人把目标“说出口”时,大脑不仅启动了视觉搜索系统,还同时调动了语言系统与听觉系统。语言会像一个额外的提示信号,帮助大脑聚焦目标,提高注意力效率。 研究团队把这种现象称为“标签反馈效应”(label-feedback effect)。 简单来说,大声说出“香蕉”,会让你的大脑更容易在复杂环境中“找到香蕉”。 很多人其实都有类似体验。找钥匙时会反复念“钥匙、钥匙”;做复杂任务时会一步步把流程说出来,边念边做,帮助大脑维持工作记忆。 所谓“工作记忆”,可以理解为大脑的临时操作台。它负责短时间保存和处理信息,比如心算、推理、规划步骤等,都依赖工作记忆完成。而语言,本身就是强化工作记忆的重要工具。 2023年,《心理学前沿》(Frontiers in Psychology)的一篇综述进一步总结了自言自语的作用,包括帮助人进行自我调节、问题解决、信息复述、任务切换以及维持注意力等。研究者指出,自言自语并不是思维混乱,而更像是一种“把思维外化”的过程。 很多时候,人并不是在“对空气讲话”,而是在借助语言整理自己的大脑。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习惯自言自语的人,很多时候其实是在无意识地给自己增加一个“认知辅助系统”。 爱说脏话,不等于词穷 长期以来,人们普遍认为:爱爆粗口的人,往往是因为没文化、词汇少、表达能力差。 2015年,心理学家克里斯汀·杰伊(Kristin Jay)与长期研究脏话的学者蒂莫西·杰伊(Timothy Jay),在《语言科学》(Language Sciences)发表了一系列研究。 他们设计了两类测试:一类是经典的语言流畅度测试,比如要求被试在一分钟内,说出尽可能多以某个字母开头的单词;另一类则是“禁忌词汇流畅度测试”,要求参与者在一分钟内尽可能多地列出脏话。 结果非常有意思:那些词汇量越丰富、语言能力越强的人,往往也越能快速说出大量脏话。反过来,词汇量贫乏的人,连脏话储备都更少。 这意味着,脏话并不是语言贫乏的替代品。恰恰相反,能够灵活掌握禁忌语言,本身就需要更广泛的词汇储备与更强的语言调用能力。 而且,脏话在语言系统里,并不只是“粗鲁”。 很多时候,一句“粗口”之所以有效,并不是因为“内容低级”,而是因为它能快速传递强烈情绪。无论是愤怒、疼痛、惊讶、挫败感,还是某种亲密感与群体认同,禁忌词汇往往都比普通语言更有冲击力。 语言学研究发现,脏话与情绪系统之间的联系更紧密,因此比普通词汇更容易激活人的情绪反应。某种程度上,它像语言里的“高压模式”。 而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可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这背后需要判断场合是否正式、对方是否接受、情绪强度是否合适,以及社交边界在哪里。这其实是一种复杂的社交认知能力。 2018年,《语言与社会心理学杂志》的一项研究发现,即使很多人并不真的反感脏话,他们依然会下意识认为:爱说脏话的人,智商更低、可信度更差。大众对脏话仍然存在很强的负面刻板印象。 所以,研究真正想说明的,并不是“应该多说脏话”,而是:“会说脏话”和“词汇贫乏”之间,并不存在人们想象中的关系。很多时候,一个语言能力很强的人,恰恰也更擅长使用禁忌语言。 人类对“高智商”的想象,长期受社会规范影响。但现实中的认知能力,并不总是以一种“完美得体”的方式表现出来。
“你若微笑,世界便与你一同微笑。”这句话听起来多少有些像鸡汤,但心理学研究发现,它背后其实确实有一定科学依据。 一项近期发表于《Emotion》期刊的研究发现,微笑还会通过一种隐蔽的心理机制,影响别人对你人格与可信度的判断。 我们会下意识模仿别人的表情 来自Humboldt University of Berlin的心理学家米哈尔·奥尔沙诺夫斯基(Michał Olszanowski)及其团队指出,人们不仅会根据表情判断一个人的情绪,还会进一步推测对方是不是可靠、友善、值得信任。 而这种判断,很大程度上来自一种叫“面部模仿”(facial mimicry)的过程。 所谓面部模仿,就是当我们看到别人微笑时,自己的面部肌肉也会不自觉地产生轻微同步。很多时候,你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模仿对方,但大脑已经开始“跟着一起笑”。 研究者认为,这种同步反应,会进一步影响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 心理学界过去已经有不少类似发现。 例如,在一些经典实验中,研究人员会限制参与者的面部活动,比如让他们嘴里横着咬一支笔,导致笑肌无法自然运动。结果发现,当人们无法模仿他人的笑容时,他们会更容易觉得对方“笑得不够真诚”。 这说明,大脑并不只是“看到”别人的情绪,还会通过身体的细微模仿,去“体验”对方的情绪。 研究是怎么做的? 为了进一步验证这一机制,研究团队设计了多组实验。 被试首先会观看陌生人的照片。这些照片中的人物分别呈现开心、悲伤和愤怒三种典型情绪。与此同时,研究人员会通过面部肌肉活动测量,观察参与者是否出现细微的同步反应。 随后,被试需要对照片中的人物进行评价,例如: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你是否愿意和他合作?这个人给你的整体印象如何? 结果发现,开心表情最容易引发模仿。相比之下,愤怒和悲伤则明显更难让别人产生同步反应。 那些更容易被模仿的笑脸,也更容易被认为“值得信任”。 “信任游戏” 研究中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实验。 被试被告知,自己正在和照片中的陌生人玩一种积分投资游戏。规则很简单:你可以选择自己保留积分,也可以把积分交给对方去“投资”。如果交给对方“投资”,你的积分会增加,但对方有权决定是否把积分还给你,也就是你的积分有可能“一去不回”。 虽然被试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和照片中的人物互动,但他们会根据对方的表情,决定是否愿意“投资”。 结果发现:面带微笑的人,更容易获得参与者的信任,人们也更愿意把积分交给他们。 不过,研究最重要的发现并不只是“笑容提升信任”。 进一步的数据分析显示,真正起作用的关键,是参与者有没有在看到笑容后产生面部模仿。 换句话说,当你的笑容让别人也不自觉地跟着微笑时,他们会更容易觉得:“这个人应该比较可靠。” 为什么负面表情会带来反效果? 相比之下,负面表情的效果则完全不同。 愤怒表情不仅很难引发模仿,还会显著降低可信度评价。因为愤怒天然带有威胁意味,会让别人进入警惕和防御状态,而不是情绪同步状态。 而且,悲伤也未必会带来积极效果。 很多人以为,适度流露脆弱能让别人更同情自己,但实验发现,当参与者同步了他人的悲伤表情后,对这个人的整体评价同样会下降。 研究者推测,原因可能在于:虽然悲伤能够引发共情,但这种情绪体验本身并不愉快。于是,大脑会在无意识中,把这种“不舒服感”部分归因到这个人身上。 人们有时并不是在客观评价“你是什么样的人”,而是在评价:“和你在一起时,我是什么感觉。” 微笑会影响第一印象,但不等于真诚 既然人类天生容易对微笑产生同步反应,那么笑容本身,也可能被某些人当作社交工具。现实里,那些极具社交魅力的人,往往也非常擅长利用微笑快速建立信任感。 研究者因此提醒,第一印象很容易受到表情影响,但真正的人品判断,仍然需要长期观察行为与事实,而不能只凭一个人的笑容。 人际关系,本质上也是情绪的循环 这项研究也揭示了人与人互动中一个事实:情绪是会传染的。 你皱眉,对方会更紧张;你表现出敌意,对方也更容易防御;而你微笑,对方的大脑很可能也已经开始同步你的情绪。 于是,一个小小的表情,会慢慢演变成一种互动循环。
2026年5月,利奥十四世发布了其任内首份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伟大的人性》)。根据梵蒂冈公布的信息,这份文件的主题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保护人的尊严”。 什么是“通谕”? “通谕”(Encyclical)并不是普通讲话,而是教皇最具权威性的正式文献之一,通常用于讨论重大社会、伦理与神学议题。 历史上,许多关于劳动、贫困、资本主义、战争与环境的讨论,都曾通过教皇通谕进入全球公共领域。虽然梵蒂冈并不具备监管科技产业的现实权力,但它长期拥有重要的道德影响力。 这也是为什么,这份AI通谕会受到广泛关注。 从工业革命到人工智能革命 这份通谕还刻意呼应了1891年利奥十三世发布的《新事物》(Rerum Novarum)。 《新事物》是天主教社会思想中最重要的文件之一,主要回应工业革命时期的劳动剥削、贫富差距与劳资冲突问题。 梵蒂冈明确表示,《Magnifica Humanitas》签署于2026年5月15日,正好是《新事物》发表135周年。 不少媒体因此认为,利奥十四世希望把人工智能革命视为类似工业革命的历史转折点,并尝试为这一时代建立新的伦理框架。 为什么教皇会关注人工智能? 根据梵蒂冈官方介绍,《Magnifica Humanitas》的核心关切,是“在人工智能时代守护人的完整性与尊严”。 通谕强调,技术发展不能脱离伦理约束。教皇认为,人工智能不仅是工具问题,更会影响社会如何理解人、劳动、责任与公共利益。 梵蒂冈新闻网在对通谕的解读中提到,文件特别警告:当技术力量高度集中,并且越来越脱离公共控制时,人类尊严可能会被削弱。 这也是文件反复强调“人不能被工具化”的原因。 对“算法治理社会”的警惕 通谕中一个重要主题,是对技术权力高度集中的担忧。 过去的大型资本主要掌握工厂、能源与金融,而今天的科技企业则开始控制信息分发、行为预测、数据监控与自动化决策。很多系统并不会直接命令人,却会持续影响人的选择与行为。 例如,人们看到什么内容、谁更容易获得贷款、哪些求职者会被系统筛选,越来越多都由算法参与决定。 问题在于,这些系统往往缺乏透明度。普通人并不知道它们如何运作,也很难质疑其判断逻辑。某种意义上,人正在面对一种“看不见的权力”。 利奥十四世认为,如果社会逐渐把判断与责任交给技术系统,那么被削弱的,不只是人的自主性,也包括人的道德责任感。 对AI军事化的明确反对 这份通谕中最受关注的内容之一,是对人工智能军事化的批评。 利奥十四世呼吁对AI进行“解除武装”,反对将人工智能纳入支配、排斥和战争逻辑之中。 通谕特别警告,自主武器系统与AI辅助战争技术,可能降低战争门槛,并使暴力行为进一步“去人格化”。 教皇认为,当越来越多军事决策脱离人类直接控制时,传统战争伦理也会受到冲击。 “不完美”为什么重要? 通谕中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部分,是利奥十四世对“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的批评。 所谓“超人类主义”,是指一种认为人类可以借助技术不断突破自身局限、甚至最终“升级”人类本身的思想。通谕指出,这类观念正在越来越深地影响科技文化与社会想象。 但利奥十四世对此持明确保留态度。 在通谕中,他特别提醒,人类的脆弱、衰老、疾病、依赖与有限性,并不只是需要被消除的“缺陷”。如果社会开始把一切局限都视为必须修复的问题,人本身也可能被逐渐简化为“等待优化的对象”。 通谕写道: “人类的蓬勃发展,并非来自摆脱局限,而往往正是通过局限实现的。” 文件进一步指出,正是在人的有限性中,共情、关怀、慷慨、责任感与精神生活才得以真正形成。 利奥十四世同时强调,人工智能并不具备真正的道德意识,因此,人类不能把伦理判断与责任完全交给自动化系统。技术可以辅助决策,但不能取代人的良知与责任。 这也是整份通谕中最具哲学意味的部分之一。 在今天的科技文化中,人们越来越习惯于把“效率”“优化”“升级”视为理所当然的目标。但这份文件提醒人们,人之所以为人,并不仅仅在于能力与效率,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依赖、关怀与共情。 一场关于“人”的讨论 《Magnifica Humanitas》并没有提供具体的技术解决方案,它更像是一份道德与伦理层面的提醒。 今天,各国都在加速发展人工智能能力,企业快速部署生成式AI,教育体系与劳动市场也正在被重塑。但与此同时,关于透明度、责任、监管与人的主体性等问题,全球仍缺乏成熟共识。 利奥十四世在这份通谕中提出的核心问题: 当技术越来越强大时,人类是否还能坚持把“人”本身放在中心位置? 而这,或许才是人工智能时代真正的问题。
在美国Asheville(阿什维尔),“闹鬼”几乎已经成了一张城市名片。 这座位于北卡罗来纳州山区的小城,长期被称作“北卡最闹鬼的城市”。当地不仅流传着大量灵异故事,还发展出了成熟的“幽灵旅游”产业:游客会在半夜被带进老旅馆、地下室、废弃建筑和百年老宅,听导游讲述各种离奇传闻。 北卡罗来纳州旅游局甚至专门围绕这种“恐怖体验”做过宣传。他们曾推出名为“First in Fright(惊悚第一)”的活动,把全州著名的“闹鬼地点”整理成数字路线,供游客按图探索;还制作了播客节目,专门讲述北卡各地关于鬼魂、神秘生物和未解事件的传说。 不过,很多游客最常描述的“灵异体验”,其实并不是“看见了鬼”,而是一种感觉。 有人会突然觉得压抑,有人莫名烦躁、心慌,或者在某些老建筑里感到一种难以解释的不安,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最近,一项心理学研究试图解释这种“鬼气森森”的感觉。研究者认为,让人不安的,也许并不是超自然力量,而是人耳听不见的低频声波。 听不见的声音,也会影响情绪 这种低频声波叫“次声”(infrasound)。 所谓次声,是指频率低于20赫兹的声音。由于频率太低,人耳通常无法听见,但人体依然可能感受到它。 次声其实并不罕见。雷暴、地震、强风都会产生次声;而在人类环境中,通风系统、供暖设备、地下管道、电梯、交通震动,也都会持续释放低频振动。尤其是在老建筑里,老化的锅炉和管道系统,往往是次声的重要来源。 过去几十年里,一直有人怀疑:许多“闹鬼地点”之所以让人感到压抑、恐惧,可能与次声有关。因为很多经典“鬼屋”都有相似特点:建筑老旧、空间封闭、空气沉闷、机械设施年代久远。 但问题在于,以前的大多数研究,都缺少客观证据。 很多实验只是让参与者描述自己的感受,比如“有没有更害怕”“是否感到不安”。可这种研究很容易受到心理暗示影响——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鬼屋”里,他当然更容易把普通的不适感理解成“灵异体验”。 而加拿大麦克尤恩大学(MacEwan University)的这项研究,最大的特点就在于:研究者不仅测量了被试的主观感受,还测量了他们真实的生理反应。 一个很像“鬼屋”的实验 研究人员招募了一批被试,把他们单独安排进实验室。 实验中,每个人都会听到两类音频中的一种。一组听的是舒缓的冥想器乐;另一组听的,则是恐怖片风格的环境音效,比如低沉噪音、阴森氛围声等。 与此同时,研究人员还设置了一个关键条件:其中一半参与者,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暴露在次声环境中。 这些低频振动由实验室外部的扬声器发出。被试既听不到,也不知道实验真正想测试什么。 这样的设计非常重要。因为如果参与者提前知道“这里存在低频声波”,他们可能会因为暗示效应而夸大自己的不适感。而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研究者就更容易判断:次声本身,是否真的会影响人的情绪。 实验结束后,研究人员一方面会让参与者评价自己的体验,比如音乐是否令人愉快、是否压抑、是否让人烦躁;另一方面,还会采集被试的唾液样本,用来测量一种叫“皮质醇”(cortisol)的激素。 皮质醇通常被称为“压力激素”。人在紧张、焦虑或感受到威胁时,皮质醇水平往往会上升,因此它经常被用于心理学和生理学研究中,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否进入了压力状态。 研究发现,无论被试听的是舒缓音乐还是恐怖音效,只要暴露在次声环境中,他们都会更倾向于把整个体验描述为悲伤、压抑、烦躁和令人不安。与此同时,这些被试唾液中的皮质醇水平也明显更高。 换句话说,次声不仅改变了人的主观感受,还让身体真实地进入了一种更高压力的状态。 这是这项研究最重要的地方。它说明,人们在所谓“鬼屋”体验到的不安感,并不只是“自己吓自己”。他们的身体,确实正在对某种环境刺激做出应激反应。 为什么大脑会把这种感觉理解成“闹鬼”? 这里其实涉及一个经典的心理学问题:情绪归因。 很多时候,人并不是先有明确想法,再产生情绪。相反,身体可能会先出现某种反应,而大脑随后再去寻找解释。 比如,当你突然感到胸口发闷、心跳加快、浑身不舒服时,大脑会本能提高警觉:“这里是不是有危险?” 而如果此时你正身处一栋传说“闹鬼”的老建筑里,大脑就很容易把这种不适解释为“灵异体验”。 也就是说,次声可能制造了身体上的异常感,而恐怖故事,则替这种感觉提供了解释框架。 于是,人就会产生一种非常真实的“鬼气森森”的感觉。 “闹鬼”的可能是建筑本身 世界上许多著名“鬼屋”,几乎都有类似特点:老旧、封闭、阴冷、机械结构复杂。 废弃医院、古老旅馆、地下室、百年老宅……这些地方往往存在大量低频振动来源,比如老化锅炉、震动管道、木结构共振和通风设备等。 再加上昏暗灯光、狭窄空间,以及“这里曾发生过可怕事件”的背景暗示,人就很容易进入高度警觉状态。 于是,那种“这里不太对劲”的感觉,也就出现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灵异经历都能被简单解释,但至少提供了一种比鬼魂更现实的可能性。
最近,瑞典政府宣布,在课堂中减少电子设备使用,重新增加纸质教材。原因是学生成绩下滑,以及儿童屏幕使用时间越来越长。 这也让一个老问题再次被讨论:电子阅读,真的不如纸质阅读吗? 阅读,其实是一项很复杂的能力 很多人会觉得,阅读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但实际上,人类并不是天生就会阅读的。 理解语言,是人类在进化中逐渐形成的能力;而阅读出现的历史太短,大脑并没有专门为“认字”进化出一套系统。孩子往往需要经过多年训练,才能建立稳定的阅读能力。 而且,阅读并不像我们感觉中那么流畅。 当我们阅读时,眼睛并不是平滑地沿着文字移动,而是在不断快速跳动。只有在短暂停顿的瞬间,大脑才真正开始处理文字信息。这种快速跳动,被称为“眼跳”。 眼动研究发现,阅读时,我们其实会注视大部分单词。因为每一次停顿时,大脑能够获取的文字信息范围非常有限。在英语等从左向右书写的语言中,人眼真正能清晰识别的区域,只覆盖注视点附近很小的一部分,这被称为“知觉广度”。中文由于文字更密集,知觉广度还会更小。 换句话说,大脑阅读时,并不是像照相机一样“一眼扫完整行”,而是在不断拼接局部信息。 而这个过程,其实并不快。研究估算,视觉信息从眼睛传到大脑,大约需要60毫秒;识别单词,还需要额外100到300毫秒。 这也是为什么,阅读速度并不能无限提高。很多所谓的“速读”,本质上只是减少停顿、增加略读,而理解能力往往会随之下降。 因为阅读并不只是“看字”。它需要视觉、注意力、语言理解、记忆和眼动控制等多个系统同时协作。任何打断这种协作的因素,都可能影响阅读效果。 电子阅读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很多人会把问题简单归结为:“电子屏不如纸质书。”但研究发现,并不是所有电子阅读都会影响理解。 像电纸书这类设备,与纸质阅读之间其实没有明显差异。因为它们都提供了相对稳定、连续、干扰较少的阅读环境。 真正容易影响阅读效果的,通常是另外两类问题。 第一类,是干扰太多。 比如弹窗广告、不断跳出的通知、与正文无关的视频和图片,都会不断争夺注意力。 成年人还能依靠较强的注意力控制能力,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文字。但儿童的大脑尚未发育成熟,更容易被干扰带走。 对于本来阅读能力就较弱的孩子来说,这种影响会更加明显。因为他们不仅要理解文字,还要额外花费精力抵抗干扰。 第二类,则是糟糕的排版。 例如字间距不均匀、居中排版、频繁滚动的页面,都会打乱阅读节奏,增加理解负担。 相比之下,传统纸质书经过长期发展,已经形成了更符合阅读习惯的排版方式。 屏幕阅读,会改变人的阅读习惯 研究还发现,网页和数字环境会慢慢塑造一种特殊的阅读方式。 人们会越来越习惯快速扫读、寻找关键词、只抓重点,而不是长时间沉浸阅读。 这种方式在搜索信息时很高效,但并不适合深入理解。 很多人会发现,自己每天看了大量内容,却很难真正记住什么,原因可能就在这里。 对儿童来说,这一点尤其值得关注。 成熟的阅读能力,并不是自然长成的,而是通过长期深度阅读慢慢建立起来的。如果长期停留在“快速扫读”的模式里,复杂阅读能力的发展也可能受到影响。 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认为,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电子化本身。 真正重要的是:阅读环境是否尊重人类大脑的工作方式。 一个低干扰、排版良好、能够保持专注的电子设备,完全可能达到接近纸质书的阅读效果。 相反,即使是纸质材料,如果阅读过程中不断被打断,理解效果同样会下降。 新冠疫情期间,线上学习迅速普及,电子阅读时间也明显增加。这种变化会如何影响儿童长期阅读能力,目前还没有明确答案。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清楚:阅读并不仅仅是“看见文字”。 它是一种高度复杂的大脑协同活动。而好的阅读环境,本质上是在帮助大脑更稳定地完成这种协同。
全球约有7000种语言仍在被使用,但其中近一半,正在走向消失。 据《民族语》(Ethnologue)数据库统计,全球44%的人类语言已被列为濒危语言。许多语言的使用者甚至不足1000人。自1950年以来,至少已有244种语言彻底灭绝。如果没有有效干预,未来几十年,语言消亡的速度还可能进一步加快。 我们为濒危动物、森林砍伐、历史遗迹的毁坏感到忧虑,却很少意识到:语言消失,同样意味着一种文明正在被抹去。而且,被带走的,远不只是“交流工具”。 一种语言里,藏着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 19世纪时,黑海沿岸曾有数万人使用一种语言——乌别克语(Ubykh)。 后来,随着俄国征服高加索地区,乌别克人被迫流亡奥斯曼帝国。这个经历战争、迁徙与流散的族群,最终散居土耳其各地。尽管命运颠沛,乌别克语仍顽强延续了下来,直到1992年最后一位流利使用者离世。 但幸运的是,在它彻底消失前,语言学家乔治·杜梅泽尔(Georges Dumézil)花费数十年寻找这种语言的使用者,最终找到由乌别克语祖父母抚养长大的特夫菲克·埃森奇(Tevfik Esenç)。正是他们的合作,让后世得以窥见这种语言惊人的复杂性。 乌别克语拥有80多个辅音,却只有3个元音。这几乎是人类语言系统中的“极端案例”,极大丰富了语言学界对于人类语言演化的理解。 但语言真正珍贵的地方,并不只是语法结构。 很多濒危语言中,都保存着关于自然、植物、动物与传统生活方式的大量知识。有些原住民语言,对植物和动物的分类,比现代西方科学更早、更细致;有些语言中,关于海洋、气候、山地生态的词汇异常丰富;还有些语言,保存着大量与仪式、信仰、狩猎、耕作相关的表达。 语言学家有时是在和时间赛跑。因为一旦最后一代使用者离世,许多知识也会随之永远消失。 很多人并不是“主动放弃”母语 很多人会误以为:语言消失,只是因为年轻人“不愿再说”。 现实远比这复杂。 过去很长时间里,许多少数语言的使用者,都曾遭遇公开歧视。孩子在学校说母语会被惩罚;某些语言被视为“低等方言”;一些族群甚至会因为自己的语言而感到羞耻。 于是,父母开始主动让孩子只说主流语言,希望他们能更容易融入社会。 “一国一种语言”的现代国家叙事,也强化了这种趋势。人们会自然觉得:中国讲普通话、法国讲法语、意大利讲意大利语。 但事实上,每个国家内部,往往都曾存在数十种、甚至上百种本土语言。只是其中很多,正在慢慢沉默。 少数幸运的语言拥有政治与文化保护,比如威尔士语、毛利语等。但更多语言,并没有这样的条件。在强势语言的包围下,维持母语本身,就需要极大的资源、教育支持与文化认同。 语言消失,也可能影响心理健康 语言为何如此重要?因为它不仅关乎沟通,也关乎“我是谁”。 加拿大曾有一项关于原住民社区的研究发现:在半数以上成员仍能使用母语交流的族群中,青少年自杀率极低,甚至接近于零;而在无法维持母语的社区中,自杀率则高出六倍。 当然,没有人会认为“只靠语言”就能解决心理健康问题。但研究者越来越意识到:语言,可能是文化韧性的重要指标。 当一种语言仍在被使用,往往意味着这个群体的文化记忆、代际联系与身份认同仍然存在。而当语言被迫中断时,被切断的,往往不仅是表达方式,还有人与家庭、历史、祖先之间的连接感。 2012年,澳大利亚一项政府调查就曾指出:原住民语言与社区健康、人均寿命密切相关,并建议将其纳入宪法保护。 但十多年过去,澳大利亚宪法至今仍只承认英语。 很多语言,并不是突然死亡的 语言同质化,如今正在全球加速。 英语、普通话、西班牙语等主流语言占据越来越强势的位置。据《民族语》统计,全球88%的人口,其母语仅来自20种语言之一。 语言学家发现,移民家庭通常到了第三代,就只会使用移居国的主流语言。 很多语言并不是突然死亡的,它更像一种缓慢的“失语”: 先是孩子不再说,再是只能听懂,最后连听都听不懂。 当语言消失,人类会变得更单一吗? 从乌别克语,到澳大利亚的瓦兰加马语,再到阿根廷的阿比蓬语,很多语言如今只剩零散记录。 有些也许还有复兴希望;有些,则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而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已经消失的语言中,究竟曾保存着多少关于自然、情感、生活与智慧的知识。 语言消失,并不只是“少了一种说话方式”。 它意味着:一种观察世界的方法消失了;一种理解人与自然关系的经验消失了;一种关于“人可以如何存在”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而此时此刻,仍有许多人在努力记录、教学、争取法律保护,希望让这些语言不要彻底沉默。 或许,在一切太晚之前,我们至少应该意识到: 语言的多样性,并不只是文化问题。 它也是人类精神世界的多样性。
在很多人印象里,体育比赛中的失败,往往是“心态崩了”。 点球踢飞、关键罚球不中、最后一杆失误……人们通常会用“临场失常”来解释。心理学中,这种现象被称为 choking under pressure,意思是在巨大压力下,原本具备的能力无法正常发挥。 但在竞技体育中,还有一种更复杂、也更令人困惑的现象。 有些运动员并不是“紧张到发挥不好”,而是会突然出现无法控制的肌肉抽动、僵硬、卡顿,原本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 这种现象,被称为“痉挛障碍”(the yips)。 它最常见于高尔夫,但也会出现在棒球、网球、射箭、飞镖等需要精细动作控制的运动中。对于一些运动员来说,它甚至足以终结职业生涯。 什么是“痉挛障碍”? 痉挛障碍是一种会影响精细动作控制的运动问题。 运动员在完成某个特定动作时,会突然出现不自主的肌肉痉挛、抽搐或僵硬。比如高尔夫推杆时手腕突然抖动,棒球传球时动作突然卡住,或者飞镖出手瞬间手指出现失控。 奇怪的是,这些动作往往是运动员最熟悉、最基础的动作。 也正因为如此,痉挛障碍长期以来都让运动心理学界感到困惑:为什么一个人会突然“不会做自己最熟练的动作”了? 不只是“心理素质差” 很多人会把痉挛障碍简单理解为“太紧张”。 但研究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目前主流观点认为,它可能同时涉及心理因素与神经肌肉系统的问题。 一部分运动员的问题,可能与旧伤、局部肌肉长期过度使用、小肌群疲劳有关。高尔夫、棒球、射箭这类项目,都高度依赖手指、手腕、前臂等小肌群的精细控制。长期重复动作后,神经与肌肉之间的协调,可能逐渐出现异常。 有些研究甚至认为,部分痉挛障碍接近一种“局灶性肌张力障碍”(focal dystonia)。这是一类神经系统运动障碍,患者会在完成特定动作时出现异常肌肉收缩。音乐家中也存在类似问题,比如钢琴家突然无法顺畅按键。 与此同时,心理压力也可能是重要诱因。 很多运动技能原本是自动化完成的。成熟运动员并不会在挥杆时逐项思考“肩膀怎么转、手腕怎么动”。但当人处于高压状态时,大脑会重新开始监控动作细节。 结果反而会干扰已经自动化的动作系统。 很多运动员都描述过类似感受:“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了。” 还有一些人,则是在重大比赛失误后开始出现问题。一次关键时刻的失败,可能会让运动员不断担忧“不要再失误”,这种焦虑逐渐与某个动作绑定,久而久之,即便在训练中也会出现异常。 和“临场失常”并不是一回事 媒体和观众常常会把痉挛障碍与临场失常混为一谈,但两者其实有明显区别。 临场失常,本质上是人在巨大压力下表现下降。它通常只出现在比赛等高压情境中,一旦紧张消失,状态往往也会恢复。 而痉挛障碍更像是一种动作控制系统本身出现了问题。 它不仅会影响表现,更会伴随真实的不自主肌肉动作,比如抽动、僵硬、卡顿。并且,它未必只发生在比赛中,训练时同样可能出现。有些人的症状甚至会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因此,痉挛障碍并不是简单的“心态崩了”。 它更像是一种长期化、慢性化的运动控制障碍。 为什么高尔夫特别容易出现? 目前关于痉挛障碍的数据并不统一,但在高尔夫领域,它的出现率相当高。 一些研究估计,资深高尔夫球手中,可能有17%到50%都经历过类似问题。 原因可能与这项运动本身的特点有关。 首先,高尔夫极度依赖精细动作。尤其是推杆,动作幅度很小,但误差要求极高。手腕和手指哪怕出现极轻微的问题,也会立刻影响结果。 另一方面,高尔夫给人留下了大量“思考时间”。 很多球类运动中,运动员来不及反复思考动作。但高尔夫不同。从站位、观察地形,到回忆上一杆失误、预判下一杆风险,中间存在大量心理活动空间。 而越是反复关注动作,人越容易陷入“过度控制”。 有人因此退役 痉挛障碍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不一定会彻底毁掉一个人的能力,但会不断摧毁运动员对自己的信任感。 很多人开始不再相信自己的身体。 有些运动员最终找到了新的适应方式。比如有职业棒球投手在无法正常传球后,干脆改用“让球先落地反弹”的方式完成传球。重点已经不再是动作是否标准,而是尽量减少紧张与控制欲。 但也有人始终无法恢复原有状态,最终提前结束职业生涯。 不少经历过痉挛障碍的运动员后来都提到,最痛苦的并不是失误本身,而是那种“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无法控制身体”的感觉。 可以治疗吗? 目前还没有一种被公认“彻底有效”的标准疗法。 不同类型的痉挛障碍,干预方式也不相同。 如果问题更偏向生理层面,常见方法包括缓解肌肉痉挛的药物、调整动作模式,以及针灸、物理治疗等辅助干预。 如果问题更多与焦虑相关,运动心理学中则会采用固定赛前流程、呼吸放松训练、注意力转移训练等方式,帮助运动员减少对动作的过度监控。 还有一种常见方法叫“引导式想象训练”(imagery training)。简单来说,就是运动员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理想动作与比赛场景,以降低焦虑,并重新建立稳定的动作感。 近年来,还有研究尝试使用“眼动脱敏与再加工疗法”(EMDR)。 EMDR原本主要用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治疗。治疗过程中,来访者会在回忆痛苦经历的同时,配合眼球左右移动等双侧刺激,以减弱创伤记忆带来的情绪反应。 目前已有少量研究发现,它可能对部分痉挛障碍运动员有效,但整体证据仍然有限。 “别去想动作” 痉挛障碍揭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事实:很多高水平技能,恰恰依赖“不去刻意控制”。 当动作已经高度熟练时,大脑往往会以自动化方式运行。而一旦人开始过度关注动作本身,这套自动系统反而可能被打断。 某种程度上,痉挛障碍像是“意识”与“身体自动系统”之间发生了冲突。 你越想控制,身体越不听使唤。 这也是竞技体育最残酷、也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之一: 真正顶级的表现,很多时候并不是拼命控制自己,而是在巨大压力下,依然能够让身体自然运作。
在影视作品里,我们经常会看到这样的角色:只需扫一眼一页纸、一个房间,甚至一张人脸,之后就能分毫不差地复述每一个细节,仿佛大脑拥有“截图”功能。 “过目不忘”这个概念之所以迷人,就在于它满足了人们对记忆最直观的想象:经历被客观记录、完整保存,需要时再精准调取。 但问题是——目前没有任何可靠的科学证据证明,人类真的拥有这种能力。 记忆不是“录像”,而是“重构” 很多人以为,记忆像电脑硬盘:事情发生时被储存下来,回忆时再读取出来。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心理学研究发现,人类记忆并不是“记录系统”,而更像一个不断重建过去的过程。即便是记忆能力极强的人,也不是在大脑里保存了一段完整录像。 当你回忆一件事时,大脑其实是在根据留下来的零散信息,重新“拼装”过去。而这个过程,会受到许多因素影响:你是被什么线索触发回忆的、你当时的目标和注意力、你现在的情绪状态,以及你后来对这件事的理解与态度。 因此,同一段经历,你今天回忆的版本,可能会和昨天略有不同;几年后再回忆,又会发生新的变化。换句话说,我们记住的,不仅不完整,也并不绝对准确。 那些“记忆大师”,到底强在哪里? 现实中确实存在一些拥有惊人记忆力的人。比如记忆竞技选手,他们能够在几分钟内记住长串的数字,或者完整记下一副甚至多副扑克牌的顺序。 这些能力是真实存在的,但研究发现,他们并不是拥有一种“照相机式的大脑”。 他们依赖的,其实是高度训练过的记忆策略。最经典的方法之一,叫“记忆宫殿”(memory palace):把需要记忆的信息,想象性地放进一个熟悉空间的不同位置,再通过“在脑海中行走”来提取信息。 这些技巧往往需要数千小时的刻意练习。也就是说,高手之所以表现惊人,更像是因为掌握了高效的方法,而不是拥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类大脑。 而一旦离开这些特定训练场景,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记忆表现,通常与普通人并没有本质差异。 最接近“过目不忘”的能力:遗觉象 科学界里,最接近“过目不忘”的概念,叫作“遗觉象”(eidetic imagery)。 它指的是:一些人在看过一张图片后,即使图片已经移开,仍能在短时间内“继续看见”刚才的画面。 听起来很像影视剧里的能力,但现实中的遗觉象,与大众想象差距很大。首先,它极其罕见,更多出现在儿童身上,而且通常会在青春期前逐渐消失。其次,它远远达不到“完美复制”的程度。 这种视觉意象持续时间很短,而且会出现错误、扭曲,甚至混入从未真正出现过的细节。这恰恰说明:即便在最接近“过目不忘”的现象中,人类记忆依然是重构性的,而不是机械复制性的。 遗忘,其实是大脑的重要功能 “过目不忘”的神话,还容易让人产生另一种误解:好像“忘记”意味着记忆出了问题。 但事实上,遗忘并不是缺陷,而是大脑的重要功能。如果人真的什么都记得,反而可能无法正常生活。 大脑并不只是储存过去,它还需要利用过去预测未来。如果你记住了每一次经历里的所有细节,反而会难以提炼规律。遗忘会帮助大脑过滤掉大量无关细节,只保留核心信息。这样,人们才能把经验迁移到新的场景,而不是只能应对一模一样的重复情境。 遗忘也能保护情绪。很多令人尴尬、羞耻或痛苦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逐渐模糊。这其实是一种心理保护机制。如果每一次回忆负面经历,都像重新经历一次完整现场,人会很难从情绪中恢复。适度遗忘,能够让情绪“退烧”。 此外,遗忘还会影响一个人的自我认同。心理学研究发现,人们并不会完全客观地保存过去。相反,我们会不自觉地修改、弱化,甚至遗忘某些与“自我形象”冲突的记忆。 比如,一个认为自己“很善良”的人,可能会更容易淡忘自己曾经伤害别人的时刻。这并不意味着人在故意撒谎,而是因为记忆本身就会随着自我认知不断调整。 真正“什么都记得”的人,未必幸福 现实中,确实存在极少数拥有“极度超常自传体记忆”(Highly Superior Autobiographical Memory,简称 HSAM)的人。 他们几乎能够清晰记住人生中大量具体日期发生过的事情。如果你问他们:“1999年11月24日那天你做了什么?”他们往往真的能回答出来。 这种能力通常与一种习惯有关:他们会反复回顾过去,并不断把记忆与日期绑定。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记忆也并非完全准确,同样会出现扭曲、错误和遗漏。 更重要的是,这种能力未必是一种礼物。许多拥有这种记忆能力的人都表示,自己很难摆脱负面经历。那些痛苦、羞耻或悲伤的事件,会长期保持鲜活,仿佛从未真正过去。 记忆太清晰,有时反而是一种负担。 我们为什么执着于“完美记忆”? 人们对“记忆像相机”的迷恋,其实影响很深。比如,人们常误以为:记不清细节的人就“不可信”;忘记内容说明“不够努力”;回忆发生变化意味着“撒谎”。 但现代记忆研究不断提醒我们:记忆从来不是对现实的完整复制,而更像一种不断更新的叙事。 大脑不是胶卷,它更像一个讲故事的人。它会结合当下的情绪、目标与认知,重新编辑、解释、组织过去。 而这并不是一种缺陷。恰恰相反,这可能正是人类记忆最强大的地方。
与播客爱好者一起交流
添加微信好友,获取更多播客资讯
播放列表还是空的
去找些喜欢的节目添加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