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往复

本期对谈成员： 杰夫 加拿大百年理工学院机械工程专业 PPOC认证职业野生动物、风光摄影师 肯尼亚旅游局官方品牌合作伙伴 尼康世界摄影大赛”Nikon Photo Contest”评委 多伦多国际摄影节评判委员会主席 《非洲地理》《中国国家地理》《SWARA》撰稿人 阿鲸 《循环往复》播客节目制作者[图片] 《寻踪》公豹用裂唇嗅分析母豹留下的痕迹 杰夫/摄 这期节目录制于世界地球日前后，我荣幸跟随国际知名野生动物摄影师杰夫，以声音的形式，通过他的摄影作品，向我们描绘一个热闹、有趣又充满深刻反思的非洲草原动物世界 杰夫老师是加拿大专业摄影师协会认证的职业摄影师。在世界地球日来临之际，由兴业太古汇、肯尼亚旅游局、KTB。联合主办的奇境乐园杰夫野生动物摄影展启幕。该展览收入将定向捐赠于马赛马拉大象保护计划，以艺术之力践行社会责任 部分剧透——音频时间轴[图片] 肯尼亚麦加底火山盐碱湖 杰夫/摄 01 存在了30万年的史前世界 00:02:15 这个展览写了大概两万字的文稿，从2012年到非洲每年十几个月在那拍，非洲对我产生了真正的改变。刚做摄影师的时候只想拍一些特别的东西，对动物的死活不感兴趣。时间长以后对动物有了感情，感受到了非洲的脆弱性。我已经拍到这辈子最好的野生动物摄影照片了，现在做的更多的是野生动物保护和青少年教育 非洲大陆是一个30 万年没有改变的生态环境，我们现在看到的事情这30万年来一直在发生。坐在吉普车中看到外面的动物在捕猎、过河，感觉自己处在时间隧道的两头，你在这一头，另一头其实就是史前世界[图片] 《雪山巨象》一只走过乞力马扎罗雪山前的大象 杰夫/摄 00:04:02 这张照片被国家地理杂志的编辑称为整个野生动物摄影史上最疯狂的一张照片，因为这个场景是不可复制的，我拍了14 年 900 场猎豹这个场景也只看到过一次 当时这只猎豹冲击一个80 只的羚羊群，这些羚羊其实不知道猎豹在哪里，只是四散奔逃。这只小猎豹跑过来正好撞见猎豹在它前面坐着，所以它想直接从猎豹的头顶上跳过去，但这头猎豹一个后空翻跟着它跳起来把羚羊拉下来杀死了，这个场景是非常罕见的 我足够幸运，准确的判断了它要攻击的位置，在足够的合适时间里拿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幕。当时车上的四个摄影师可能就稍微晚了半秒，就没拍到猎豹在空中的这个画面[图片] 杰夫的这张作品里记录的就是伊玛尼空中飞扑黑斑羚的瞬间，被英国《泰晤士报》和其他27个国际报纸杂志连番发表，肯尼亚图库新闻社TUKO称它为“野生动物摄影史上最精彩的猎豹空翻镜头” 杰夫/摄 02 马赛马拉草原上的猎豹“神五联盟” 00:06:10 公猎豹一般独行，遇到其他公猎豹会打架抢地盘。但在2017年的马赛马拉草原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5只互相没有血缘关系的公猎豹竟然组成了一个捕猎联盟——一起行动、一起寻找食物、一起捕猎、甚至交配都是一起的，一个个的take turn 这个发现完全改写了人类对猎豹行为的认知。当时美国圣地亚哥动物园猫科研究中心和牛津大学的猫科动物行为研究小组为此在马赛马拉跟踪它们一年来做研究，想找出一个解释，但直到现在这都是个例，无法解释[图片] 神五联盟，一个时代的终结 Erwin Zueger/摄 现在在牛津大学和圣地亚哥动物园的研究者之间存在一个争论的焦点，一方认为当猎豹食物不够时，动物的本能会让它们组成一个捕猎联盟。另一方认为这几只猎豹是观测到狮群集体捕猎的力量后，为了提高捕猎效率它们决定在一起了。这些解释现在还没有定论 这 5 只大猎豹在马赛马拉草原像黑社会一样横着走，在过去的10年里，它们驱逐了几乎每一只其他公猎豹并和其他母猎豹交配，所以马赛马拉这三十几只猎豹，最近七八年生的小豹子，全是它们的后代[图片] 《父爱如山》 杰夫/摄 03 国家野生动物保护的介入 00:10:50 现在野保介入干预野生动物种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举个例子，我们国家的熊猫野化，当时只剩几百只熊猫，要形成庞大的种群的话很困难，如果不人工干预、不跟踪管理治疗保护的话它们在野外会很快灭绝 国家介入是把它们修复到一个可持续的种群数量以后再退出介入。肯尼亚有一种山地羚羊，在全球范围内只找到了40只，为了保护它们真的是要把它们栖息地附近的居民赶出去，把那个地方建成保护区保护它们，如果不受食肉动物的攻击的话它的种群在10年内会扩大4倍 花豹，古人称为金钱豹，因为它身体中部的花纹像是古代的铜钱。它没有猎豹的速度，也没有狮子的力量，它擅长的是潜伏。比如照片中的这只花豹，我跟了它三天，它三天没吃东西了还有一只小崽要喂 它埋伏在动物去喝水的小路上，潜伏了11个小时，从早上6点钟到下午五点钟，最后捕到了一只羚羊。我还见过另外一只花猎豹，在同一个地点潜伏了18个小时没动过[图片] 这只名叫“卡波索”的猎豹在饥饿了三天之后，等待了11个小时捕到了这只一只角的羚羊 杰夫/摄 04 狮群内部的组织与等级 00:15:36 在狮群中狮王是雄狮，主要职责是交配、设置领地，而狮群的管理是由母狮完成的。在狮群中母狮一般有5只以上，负责捕猎和带大小狮子在狮群中分出长幼尊卑 比方说整个狮群20多只狮子今天晚上向哪边移动，哪边有食物，抓哪个东西都是大妈妈说了算，就是5只母狮里面最强壮的那只，一般也是资格最老的那只 公狮除了争霸打架以外天天就是睡觉，等母狮发情了就交配。我们识别这些动物就是靠它们身上的各种伤疤、伤口、鼻子长短。猎豹可以通过身上不同的斑点来分辨[图片] 《家事纠纷图中是马赛马拉朗盖狮群的雄狮奥路梅那，因为对幼狮过于粗暴，而被母狮进行口头警告。面对愤怒的母狮，狮王也必须尴尬后退 杰夫/摄 猫科动物一般捕猎的成功率是20%，也就是它攻击5 次有 1 次会成功。在这张照片中抓野牛的场景，就像我说的狮群的捕猎一般是母狮完成的，但这只公狮特别喜欢帮忙，它几乎参与了每一次捕猎，最后也是死于捕猎 2025年它们集体围猎一只非洲巨羚羊，这种羚羊比野牛小不了多少有很粗很长的尖角，它被羚羊捅了肚子，最后内出血死掉了，它的名字叫洛克普鲁,Lorkuiop在马赛语中的意思是鼻涕虫，因为他小时候打架嘴的左半边被撕裂了，一只到鼻子附近，所以它一直在流鼻涕[图片] 《深 情》马赛马拉朗盖狮群的雄狮洛克鲁普和母狮之间温存的瞬间 杰夫/摄 05 角马大迁徙与动物的捕猎本能 00:20:05 肯尼亚很有名的角马大迁徙的场面其中的角马和斑马群都是从坦桑尼亚那边过来的。坦桑尼亚和肯尼亚之间的界河叫沙河，每年7月初第一批角马从这里过河，这时狮群就会埋伏在沿岸，连续三天不停的捕猎，一直吃到所有的狮子都变成大肚子 角马迁徙全年都在东非草原上发生，游客之所以选择在肯尼亚看是因为肯尼亚的地势比起其他地方更高，那里的角马迁徙需要跨过21公里的高岸河4-8米高，在这里看迁徙就会很壮观，几十万只角马从高岸上一跃而下，气势汹汹[图片] 《奔袭的角马》 杰夫/摄 我见过在角马过河的奔腾场面中，狮群的一只母狮杀进角马群冲了进去，杀死了三只角马但没有吃。对所有的猫科动物来说有猎物背对着它就会激起它的捕猎反应。有动物在它面前跑的话也会激起这种反应。所以即使它不饿，但角马群的奔跑激起了它的反应它就会一连咬死好几只角马，这都是本能驱使 这张照片是鳄鱼捕猎的场景，这是我在非洲见过的最像史前时代的景象。这条6米长的鳄鱼就像一辆中巴，它咬住这头羚羊往左右拍三下，这只羚羊就分成了两半，一口吞掉上半身再一口吞掉下半身 整个过程不像是在看一只鳄鱼，而像是在看一只史前恐龙。鳄鱼2亿年间没有进化过，2亿年前鳄鱼的化石和现在的鳄鱼结构完全一样，它甩打的力量巨大，打到水面发出的声音在400米外都能听到，非常震撼[图片] 《史前力量》 杰夫/摄 00:24:11 豺狼一般以家庭为单位，一公一母。另外一个家庭过来时就会产生冲突，发生地域争端。它们打架的时候很公平，公的跟公的打母的跟母的打，很有意思 鬣狗是食腐动物，它吃动物的尸体。但在雨季没有食物的时候也会主动去攻击活物，尤其是老弱病残。这张照片记录的是4只鬣狗攻击这只怀孕的斑马，跟了它3.5公里，最后也没能得逞[图片] 肯尼亚麦加底火山盐碱湖 杰夫/摄 非洲唯一最厉害的猎手是野狗African wild dog，现在叫豺狗 painted dog，在肯尼亚很少基本被人类打光了，南非和博茨瓦纳很多。它的击杀成功率是85%，有速度也有耐力。之前看过一部纪录片20只野狗追一只羚羊，追到羚羊脱水摔倒野狗们没事，一拥而上。所以被野狗盯上的话死亡率非常高 06 马赛人的成人礼 “草原黑社会”的猎豹五兄弟，奥帕丹是这个群体的领导，它是第一个死的。奥隆约克一天到晚被欺负，它现在是唯一一个活着的。这个群体里最凶的两个是被狮子杀死的，还有一只是被马赛人打死的，因为在雨季的时候，它们去偷马赛人的羊，被马赛人用梭镖捅死了 一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马赛部落还有自己的成人礼仪式。部落里的孩子满16岁以后，一般会三四个一起全身涂成黑色，穿黑色的衣服，每人一根棍子一瓶水，去丛林里生活两个月，如果到时能活着回来就算通过了成人礼 如果你在草原上打死了一只狮子，那你就可以提前回家了。所以一直到80年代，马赛人去打狮子是它们成人礼的一部分，89年开始肯尼亚立法开始保护野生动物，马赛人就不能打狮子了[图片][图片]上图《母子之爱》下图《新生》 杰夫/摄 小猎豹在野外最大的威胁就是鬣狗群和狮群。同样也是这个豹妈妈，24年生的那一窝有四只，但很快只剩下一只了，最后这只也受到了狮群的攻击 它妈妈当时出去挡着狮群给它争取时间但被狮群杀死了，这只小豹子跑了出来被园警收留放在猎豹孤儿院养了6个月然后把它野化放养，现在那只小豹子还活着 在非洲草原上，我看过不止一次猎豹、羚羊、斑马的妈妈为了救自己的小崽儿挺身而出挡在前面。动物母亲的勇敢和那种不顾一切的保护自己的孩子是动物的本能。如果说到人性的话，我在动物身上学的人性比在人身上学的更多，动物从没让我失望过，人总让我失望 小豹子互相打闹其实是一种捕猎训练，这种训练非常重要，因为它们长大之后怎样围猎，谁上背，谁在哪一个角度攻击，这些默契就是从小打出来的[图片][图片]《成长的代价》 杰夫/摄 07 花豹妈妈的爱与殇 00:28:04 这是一只花豹它正在上树，因为它在树上藏了一只羚羊。花豹抓到一只羚羊能吃四五天，这期间它怕狮子、鬣狗把它的食物吃掉，所以它捕猎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食物升空储存，藏在差不多8-10米之上。每天日落的时候上树吃东西，早上日出的时候下来到河边喝水，喝完水以后找一个草丛睡觉，睡一天晚上再出来吃东西 所有的猫科动物睡觉的时间都在14个小时以上，它们一生最重要的就两件事：吃和繁殖。比如花豹的交配时间大概会持续三四天，一天到晚就在丛林里交配，过几天母豹自己出来了，它知道自己怀孕了，会找个地方去躲着然后围绕那个地方开始捕猎[图片] 《大象家族》 杰夫/摄 猫科动物的孕期都是三个月，犬科是四个月。一般一年以后母豹把小豹子赶出去才能再次发情，如果它还在养育小豹子的话它的雌激素到不了可以发情的级别，对公豹也不感兴趣。狮子也是，如果一个狮王把原本的狮王赶走以后它需要杀死所有狮群里的小狮子母狮才能再次发情，和新的狮王交配 00:42:43 这只小豹子的妈妈叫“kwili”是我在马赛马拉跟了八年的一只母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正好是2020年9月份疫情高峰期，那时候的马赛马拉只有我一个职业摄影师在工作，所以Southwest、 Solent 那些通讯社要发非洲的内容都来找我[图片] [图片] 上图《捉迷藏》下图《期待》 杰夫/摄 我9月份拍了这张之后发给他们。这只小豹子当时萌化了所有人，尤其在疫情期间，所有人看到它都觉得非常治愈。但这只小豹子一星期之后就被狮子杀死了 野生的猎豹幼崽在野外的成活率只有10%，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10只豹子里面有9只是活不到成年的，这9只一年之内就会死掉。猎豹也是目前唯一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易危”（Vulnerable)等级的非洲大型猫科动物 我们不止一次拍到狮子咬死小猎豹，咬死就仍在地上，这些事情就发生在我们车子旁边。这个猎豹妈妈带着小崽过去，它就开始攻击。小崽子跑不快被咬死了，等狮子走后猎豹妈妈回来叼着小豹子的尸体到处跑，跑完就放在地上舔，它必须要接受这个事实[图片] 《天使们》 杰夫/摄 最惨的是小豹子被咬死后，等妈妈赶回来小豹子已经被其他动物吃光了，它妈妈回来会到处找小豹子，不停的哀嚎，连续五六天的找，场面非常让人心碎。 那些能找到尸体的最后它妈妈把小豹子的尸体吃掉了，吃掉之后它在心理上才能有一个解绑和断裂，才能再一次发情去交配。如果找不到小豹子的尸体豹妈妈可能一两个月都不会再交配，而是不停的找它的孩子，这种哀伤也是动物的动物性[图片] 感谢杰夫老师送我的摄影集 配图来源 图源：网络 片头片尾音乐 Tsidii Le Loka – Circle of Life Max Casella – Hakuna Matata 节目策划、后期剪辑、图文排版：阿鲸 互动方式 邮箱：[email protected] 微信：Hval-xuxin

本期对谈成员： 梁捷 上海财经大学副教授 经济学者 蔡欣 中信书店创新业务部总经理 《跳岛FM》出品人/策划人 小元 《焦不绿未来》主播 芝加哥艺术学院 阿鲸 《循环往复》播客节目制作者 这期播客录制于今年5月的狂喜播客节现场。我和上海财经大学的梁捷教授、中信书店创新教育部总经理蔡欣老师和毕业于芝加哥艺术学院、《焦不绿未来》的主播小元，一起聊了聊“AI时代、人类应该如何教育下一代？可以通过创新型教育培养出一个现代版”达芬奇”吗？ 最近两则新闻引起了我对这个选题更深的思考： 王虹与邓煜双双斩获菲尔兹奖，舆论却在庆祝中夹杂着关于“内卷””容错率””人才土壤”的激烈争论。几乎同时，马斯克接受《经济学人》专访，断言AI将在五年内超越全人类智能的总和 这组看似偶然的事件，构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对照：一面是人类智力巅峰的荣耀，一面是人类智力可能被全面超越的预言 一场关于人之存在意义的拷问随之浮现：如果知识本身正在贬值，如果智能本身正在被外包，我们究竟应当培养什么样的”人”？部分剧透——音频时间轴 米兰圣玛丽亚感恩教堂(Santa Mariadelle Grazie)内的《最后的晚餐》，图片来源：Regione Lombardia 达芬奇”一个整体论世界观的人“ 00:03:12 我之所以对达芬奇感兴趣是因为他对知识的纯粹渴求塑造他成为一个神一样的男人——雕塑家、军事家、机械工程师、画家，近乎无所不能。但谈论达芬奇，若只停留在”全才””通才”的赞叹上，便错过了最本质的东西 达芬奇真正的特殊性，不在于他掌握了多少门类的知识，而在于知识对他那个时代而言，尚未被切割成门类 他是私生子，父亲是佛罗伦萨的公证员，母亲出身低微。他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的学院教育，阅读、写作和数学等基础知识是在家中习得的。15岁时被送往佛罗伦萨的画家韦罗基奥处做学徒——学画的同时学木匠、学金属冶炼与锻造[图片] 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莱昂纳多的潜水艇》(Leonardo ́s submarine)，2019年，第58届威尼斯双年展绿城花园展览现场，图片来源：La Biennale di Venezia00:09:29 彼时，”画家””工匠””艺术家”之间没有森严的界碑，共享同一种对材质、结构、视觉秩序的理解。达芬奇没受过系统的拉丁文教育。但恰恰因此，他避开了经院教育对思维的某种规训，面对的是一个尚未被学科切割的、整全的世界。他后来呈现出的所有才华，不过是一个整全之人面对整全世界时自然而然的好奇、观察与表达 他的手稿中有大量未完成的草图与构思。有人为之惋惜，但这或许是对达芬奇的误读。对他而言，求知的价值不在抵达终点，而在过程本身——那是一个人用全部感官与世界持续对话的证明 达芬奇的解刨学手稿，图片来源：Wikipedia 但他能把飞行器的翅膀与机身的连接结构画得分毫不差，却无法验证它能否飞起来。我们恰好与他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称：我们说不清手机内部构造，却能熟练使用它；达芬奇说得清一切结构，却无法验证它运转的结果。 他的知识指向理解与呈现，我们的知识指向操作与应用。这两种知识方式，在今天几乎不可兼得 文艺复兴——经院哲学与翻译运动 00:11:14 文艺复兴之所以能孕育达芬奇，不独因为他个人的天赋，更因为那个时代的知识生产方式与今天截然不同 13世纪的欧洲，经院哲学在巴黎大学、牛津大学等新兴学术中心达到鼎盛。托马斯·阿奎那将亚里士多德哲学全面引入神学体系，试图在理性与信仰之间建立系统性的调和。但经院哲学对古希腊典籍的接受是经过教义筛选和改造的[图片] 到了14、15世纪，意大利人文主义者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崛起——他们批评经院哲学过于繁琐、脱离人文关怀，主张直接面对希腊罗马的原始文本。这股风潮与经院哲学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张力，但正是这种张力构成了文艺复兴知识生态的活力来源 而当时知识的传播也有多条通道。阿拉伯世界在8至13世纪进行了大规模的翻译运动，将大量希腊哲学、数学、医学著作译为阿拉伯语，并在此基础上做出了独立的学术推进 这些阿拉伯文典籍随后经由伊比利亚半岛的翻译中心（如托莱多）回流欧洲。与此同时，拜占庭学者在君士坦丁堡陷落前后不断西迁，带来了未经阿拉伯文化中介”过滤”的希腊原文经典。两条通道汇流，使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得以在更完整的文本基础上复兴古典学问 加之美第奇家族从14到17世纪对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他们资助的名单是一串伟大的名字：波提切利、米开朗琪罗、拉斐尔、多那太罗。美第奇家族的贡献不仅是经济上的庇护，更是制度性的——他们建立了收藏图书和手稿并对公众开放的机构，推动了诗歌、绘画、雕刻、建筑、音乐、哲学、历史、政治理论等各个人文领域的蓬勃发展 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雕像作品《圣殇》来源：architectureimg.com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同时以画家、工程师、解剖学家、城市规划者的身份存在，并不违和。他不是在”跨界”，因为”界”尚未被发明 这种”整全之人”的理想，在古典传统中有着深远的渊源。古希腊的”paideia”概念，指向的正是通过全面教育塑造完整人格的过程，而非技能的训练。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设想的教育，旨在培养能够把握”整体”的哲人王，而非精通某一技艺的匠人。达芬奇身上依稀可见这种古典理想的余晖。我也相信人类天生具有探索世界使用知识的灵性与神性[图片][图片] 斯福尔扎城堡（Castello Sforzesco）的达芬奇装饰细节，图片来源：Castello Sforzesco 分工的财富胜利与“人”的碎片化00:18:07 达芬奇生活的时代之所以成为绝响，是因为现代性从根本上是建立在”分工”之上的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开篇便以制钉业为例——一道工序拆分为十几个环节，一个人切铁块，一个人磨尖，一个人安装部件，效率陡然提升数百倍。这部现代经济学的奠基之作将分工推举为财富增长的源泉，却鲜有人追问：当一个人终其一生只负责磨尖一枚钉子，他作为”人”的那部分去了哪里？ 尼采在一个多世纪前就看穿了这一点。他写道，现代人已成为”碎片化的存在”，目光所及尽是”专业的侏儒”。分工将人的视野坍缩成一孔之见，人不再以完整的生命面对世界，而是以职业标签、专业技能、职位头衔拼凑出一个残缺的自我。效率的胜利与人的完整性的丧失，是现代文明的一体两面 教育的遭遇也大抵如此。威廉·冯·洪堡1810年创立柏林大学时，核心理念是”教育与研究合一”与”教学自由”，目标是培养具备”全面人格”的人才。但现代大学在演进中逐渐叠加了另一种功能——社会分层。大学文凭成为劳动力市场上识别”高智商信号”的通行证，而这种筛选功能在当代已压倒性地超越了教育功能本身上海博物馆“对话达·芬奇——文艺复兴与东方美学艺术特展 00:28:39 大学有两种功能，教育和筛选。而现在，“筛选功能绝对压倒教育功能” 日本学者宫崎市定写过一本书叫《中国的考试地狱》——中国的科举从隋代到清末实行了一千三百余年，在全世界都属罕见。从科举到高考，“中国的真正国粹是考试” 作家黄灯在《我的二本学生》中的观察：“中国教育的成功不是教育的成功，是筛选机制的成功。 ”我们用极其残酷的选拔机制，基于庞大的人口基数，把最聪明的人筛出来 “但这个筛选机制有极大的成本——浪费了那么大的人口基数，不可能不出天才，但所有教育都放在这个选拔体制里，很多人被扼杀了。” [图片] 达芬奇飞行器设计手稿，图片来源：ResearchGate 知识谱系：显性与默会之间的分野 00:44:32 传统教育对知识的理解建立在分类学之上。学科越分越细，知识越切越碎，最终走向哈耶克所警惕的”对越来越少的东西知道得越来越多” 迈克尔·波兰尼1958年出版《个人知识》，首次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区分：显性知识与默会知识。 前者可以编码、写进教科书、清晰传授；后者则无法言传、无法完全归档，只能通过经验与体悟去接近 而今天，课堂上的物理教学已沦为”讲十五分钟知识点、剩余时间刷题”的机械流程，很少人告诉学生”这个公式为什么有意思””它背后藏着怎样的世界奥秘”。知识在教育的流水线上被抽去了意义，只剩下可测试的躯壳 2023年6月去云南参观创新教育学校——猫猫果儿 图/阿鲸 这种认知方式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好处：它天然地抵抗了”知识的懒惰”。现代人拥有达芬奇无法想象的庞大知识库，但这些知识恰恰成了我们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屏障。我们用概念替代了体验，用分类替代了凝视。我们不再是亲自认识世界，而是通过一套既有的知识框架来”识别”世界。 这个框架越庞大、越精确，我们亲自去”看”的冲动就越少 更深一层，达芬奇代表了古典知识观中一种今天几乎失落的东西：知识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观”的。 古希腊人称之为”theoria”（静观）——一种不以实用为目的、仅仅为了理解而理解的认知姿态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说，哲学起源于”惊异”——看见世界居然如此存在，觉得不可思议，于是想要知道为什么。这种纯粹的、不为了任何功利目标的求知冲动，在达芬奇身上还在强烈地燃烧着，而在今天流水线式的教育里，它几乎被彻底浇灭了 AI带来存在主义危机与新的可能性 00:49:54 AI带来的存在主义危机，本质上是人作为社会工具被抽空后的虚无感。如果你把自己定义为”职场人””985毕业生””大厂员工”，那么当这些标签失去对应的社会功能时，便陷入意义的真空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知识可以无限堆积，但真正重要的或许是学会舍弃——舍弃被灌输的叙事，舍弃被安排的轨道，回到一种更安静的状态，去听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图片] 15世纪，作为佛罗伦萨著名的建筑师与工程师的菲利波・布鲁内莱斯基，完成了西方艺术史上首个科学线性透视实验 古希腊人有一个词叫”scholé”——闲暇。它不是”有空”，而是一种不被功利驱动的、以自身为目的的沉思。今天的教育把每一分钟都填满，把每一种好奇都导向实用，恰恰与scholé背道而驰 人人都有成为达芬奇的可能。那个时代允许一个没受过正规教育的私生子用全部感官注视世界，这个时代——或许AI的到来恰恰是一次解绑，AI对工具属性的替代，恰恰为”人”的回归创造了条件。 当标准化功能被全面外包，那个无法被替代的剩余部分，才是真正的你 配图来源 图源：网络、豆瓣节目策划、后期剪辑、图文排版阿鲸 推荐您使用小宇宙APP、Apple Podcast、网易云音乐、Spotify、荔枝播客、QQ音乐、喜马拉雅等泛用型播客平台订阅收听《循环往复》 互动方式邮箱：[email protected]微信：Hval-xuxin

这期节目是我在参加上海影像艺术博览会（PHOTOFAIRS SHANGHAI）时巧遇的一期访谈，在会场闲逛时我被一副巨大的作品所震撼到——这是一副大画幅的摄影作品，被拍摄对象是一件用骨灰粉末画成的龙袍。与此同时也与代理这幅作品的画廊主——安空间的李明伟老师、映荷老师一起聊了聊这幅作品的创作者张兰坡老师，及他的创作哲学，以及目前国内的影像艺术品市场情况 一直以来，我对人类的迁徙、种族的交融、民族的恩怨、阶级的分化等等历史问题，怀有一种好奇。这些浩如烟海的关于功过对错的历史记录，最终都指向人性的深处。在这件作品中，我选择了医学检查用的核磁共振的血管和神经造影图，把这些上千张来自不同身体深处的血管、神经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受难的象征。荆冠，这是自我牺牲与普世救赎的符号，同时在视觉上我又把它处理的类似于一个华丽而缠绵的圈套。救赎何尝不是一种圈套？而圈套有时却是某种救赎。当我们一直期盼的人类血脉相通、心灵呼应到来之日。我们是为自己编制的一个圈套，还是加冕的一顶荆冠？ ——张兰坡《血脉荆冠》 为什么人们会拒斥线性的历史时间？因为它把神话时代的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生老病死的防御打破了。本来人们把自己看作和植物差不多的存在，只要各处其位，各安其时，就不必害怕死亡。可是环形的自然时间被打破后，死亡就意味着真的回不来了。对于活人，上天也不再主持善恶的审判。生死、善恶两个问题就此摆在了人的面前。诸子百家无一不需思考这些问题 ——黄晓丹《九诗心》 06:33 第一次看到张兰坡老师的作品是在国内几个非常大的影像节，还有成都的 A4 美术馆。每次展览张兰坡的作品都是以非常巨幅、基本上都是 6 米或者 4 米的宽幅尺寸去呈现非常震撼。当时觉得张兰坡老师是一个创作宏大叙事的艺术家，一定非常难以接近，没想到他是一个非常温文尔雅的绅士，跟我的想象有很大的反差，他非常谦逊 去他的工作室后看到他更多作品的创作脉络，当时就认定想跟他合作，因为我的灵魂能跟他的作品产生共振，这也是安空间选择艺术家很重要的考量——第一个是艺术家长期的创作脉络，第二个是艺术家作品的深度、思想性。张兰波老师的含金量是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标准的，所以至今还是觉得很荣幸把他的作品带到上海的西岸美术馆和PhotoFairs 10:01 他在画人体时一直反问：“我们作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画究竟要呈现出来一种什么样的质感？”他为了画好人体去医学院买了一具尸体来观摩、速写。又买了一个全画幅相机拍摄部分的人体躯干，后来又演化成用这些躯干来组合创作成一些不同的哲学的观念 之所以用骨灰作画是因为在人死后焚化留存的骨灰很多，家属只带走一部分还有大量骨灰被遗留在殡仪馆。这些被遗留的骨灰，每过半年或者几个月就要清理一次，清理时这些成千上万的人的骨灰被混杂在一块倒入一个混凝土骨灰池里。他说在倾倒现场可以听到某种摩擦产生的咆哮声，他想到这是成千上万的灵魂，以最原始的形式重新混合到了一起，发出这种嘶鸣声 13:56 兰坡老师的龙袍系列——人在生前拥有不同的身份，最后到骨灰池大家混到一起。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成长，在社会体系中扮演不同的角色，包括性别、身高、年龄、职业，家庭，构成一个小的团体。当我们回到宇宙之中后会是什么样的身份呢？ 16:31 兰坡老师的神话1系列——这张作品在上海西岸有展出过，很多人一进来就会被它吸引。因为这幅作品远看就像一个黑洞，周围环绕着像一个镜子一样的事物，很唯美浪漫。当你走近一看，很多细节会让你毛骨悚然。因为围成圆的圈，就是一些无名的尸骨。在尸骨旁边是他儿子画的千军万马，象征了战争。我们有句话叫做一将功成万骨枯。在这么凄美浪漫的画面背后，隐含的是兰波老师对于在历史上因为战争无名死亡的人类的一种悲悯之心 19:09 死亡对于东方尤其是中国比较禁忌，但大部分藏家，或者说对张老师作品感兴趣的潜在藏家。对于这个话题也不是很介意和敏感。大家一开始会以为是炉灰或炭灰，通过我们的解释之后，大部分是先惊讶一下，然后很坦然的接受。从60后到现在的 00 后，大家对这种题材和介质的接受度比较高 22:39 《凌烟阁》这幅作品讲了唐朝的典故，《定风波》《以一贯之》《巨人传》都是收藏到博物馆级别的大作品。在这些作品当中，他的创作更加宏大，比如《赤壁》这张画，据闻是用了 1800 多张照片去组成这个叙事，耗时 8 个月的时间完成。里面有山洞、绳索、战船、各种宗教、现代史、战争史、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可以反思很多、驻足很久，每个人有可以有不同的理解 如果站在这幅画前，光去辨认、看清这些元素，都要花个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而且还需要你有非常丰富的知识体量才能解读它背后代表的文明、文化与隐喻 26:58 我从小对彼岸，对生死有很大的思考。觉得如果不回归到死亡这个母题，我们就太容易被社会的叙事所影响。这个叙事又是各种可以去人为引导的叙事，它可能不是真正的真相，或者是存在。真正的真相和存在，好像唯有多一点去了解死亡，认识死亡，才能反过来回想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我们怎么样去看待自己的生命。如果不剥离开这些所有的所谓的过眼因缘，或者是浮云这样的东西，我们活在一个梦幻泡影里的时候，我们要怎么样来追寻自身？ 30:53 有人问张兰坡，说他的作品会不会表现的过于悲观？他觉得悲剧才是一种真正的美，他不会觉得悲观是一个好的东西或者坏的东西。当你进入一种宏大后，是没有是非对错观的。他追寻的是某种终极真相 32:13 摄影流通市场的时间比绘画晚很多。摄影才短短 100 年的时间，更何况进入到中国，对摄影的一种理解还没有消化掉的时候，全民手机的浪潮就来到了，所以消解了当中可以过渡的时间，但这不等于说能够降低摄影的价值 摄影的价值在于它纪实，捕捉当下真实的一种情况。而且像兰坡老师，他不是单纯的摄影师，他是一个观念艺术家，只是把摄影图片作为一种素材，就像画家把颜料、画笔作为他的创作手法，照片就是他手中的画笔，组成他想要的巨大而宏大的叙事。如果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无论绘画还是摄影创作都是属于艺术表达的一部分

本期嘉宾：谈炯程 职业剧作评论家 香港都會大學文學碩士 周末画报、生活月刊杂志供稿人 本期我邀请到一位不管是其职业还是外在形象都非常古典老派的嘉宾谈炯程。作为一名职业剧作评论家、诗人、商业杂志写手，他的工作细节和生活方式引起了我的好奇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提着一个开边珠的牛皮硬壳手拎公文包，里面装着他看戏剧的剧场望远镜、万宝龙钢笔、手写笔记本、香水、唇膏。穿着整套的粗花呢猎装和英国乡绅常见的猎鹿帽，以及一双品质上乘的巴洛克雕花皮鞋，展现出一种老派欧式的文人腔调以及诗人特有的细腻 我们从17世纪浪漫主义文坛开始细数王尔德、拜伦、叶芝等诗人的阶层穿搭文化，也聊到杜拉斯《情人》中展现的法属西贡当时流行的“热带白”穿搭及殖民符号 这期内容中所提到的阶级划分以及性别问题仅为还原当时欧洲社会普遍存在的语境，不代表节目立场，希望大家包容收听～ 谈炯程老师与他的绅装穿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