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 大家好，欢迎收听书是读不完了 我是钟绿银，最近大家过得还好吗？好像气温是真的降下来了，我一个南方人，今天早上都短暂地看到了初雪，提到初雪你们会想到什么呀?我的话，一定吃炸鸡喝可乐，还有我会想到那句话，初雪这天所有的谎言都能被原谅（意思就是说如果你在初雪这天告白的话，要说我讨厌你而不是我喜欢你），有没有小伙伴看过来自星星的你，这两句话都是女主说的，每年初雪我都会想到这两件事，感觉有点跑偏了，如果你已经感受到了冬天的寒冷，那么接下来要介绍的这本书将会带你去一个不一样的气候——云南的热带雨林！书名叫作《孔雀菩提》，作者焦典，是一本短篇故事集。 首先我们来介绍一下作者吧，我相信大多数人对她还是比较陌生的，因为我也是，她非常年轻，96年出生，现在是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创作博士研究生在读，提起她的导师大家就不陌生了，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莫言，打开这本书你就能看到莫言的序言：他说这部作品像孔雀一样华丽，又像鸵鸟一样朴素；像小猴一样活泼，又像大象一样笨重。在密林，在边城，在山寨，在现代化与传统民族文化混合生长的地方，人物在其中如鱼得水般地生活着，有痛苦，有欢乐，有爱情，有仇恨，有难解之题，有希望之光。有没有被吸引到？ 把我吸引到这本书是我很喜欢的一档播客，叫作没理想编辑部。我记得那期播客的标题是好像被小女巫拥抱了一下，然后嘉宾里又有猫主席，我就点开来听了。没想到她们居然请到了作者，接着我就听到了焦典老师酷酷的声音，听到她说到：“所有的妈妈就一定要有一个标准出场的样子吗？对啊，我的那个总是穿着黑色裙子，爱去公园散步的妈妈，我的那个总是在午夜12点的出租车上流泪的妈妈，然后还有，我的那个在家庭破裂的前夕，仅仅抽了根烟，就竟然纯纯睡去的妈妈。在很多年之后，当我遇到挫折困难的时候，想到的也并不是课本所里描述的母亲光辉伟大的形象，想到的就是我的妈妈她那一根没有完全抽完的烟，但那根烟的烟雾好像可以让一切很坚固很沉重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就是那根放在烟灰缸里的香烟。所以，我后面也是在和我的妈妈说，没关系，你可以走。”听完这段话，我整个就愣住了，我开始想到我自己的妈妈，那个嘴上凶巴巴却永远冲在最前面守护我的妈妈。怎么感觉越来越煽情了，我们聊回到文章的主要内容： 我挑选几个我比较喜欢短篇和大家聊一下。第一个故事叫作木兰舟。 故事的开始，磅礴大雨中远远地漂来一艘形似皂荚的木兰舟，只见一位身穿白筒裙，红着脸、浑身散发米酒气的老奶奶，端端地坐在里面，也不划桨，任由木兰舟在大雨的催促下肆意前行。你不会知道就在前两天，她还在雨林里给一头野生的母象接生小象。 第二个故事是呼声最高的《六角马》，我个人也很喜欢，所以故事情节也不好透露太多，其实从那一句“妈！你跑快一点！”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有自己的遐想。但是这里有个问题我想问问大家，你是希望你的妈妈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过着不幸福的生活，她甚至会把你当成出气筒，你很多时候要在玻璃渣里找糖吃，还是说你希望你的妈妈抛弃你去追寻自己的幸福，那样的妈妈可能会被真正爱她的人宠成小公主。你想要哪一个妈妈？ 第三个故事是《神农的女儿们》主角是一个没钱不结婚不生娃的三无乡镇女民警，她接到报案说有女性莫名消失了，为了查出案件的真相，她开始了一段奇遇之旅。她先是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军工厂，工厂里只有一位老人，老人的女儿曾经在工厂担任技术副厂长，开始是风光的，在那个年代很少见的女工程师。但是随着工厂的衰败，女儿却不知怎么就成为了众矢之的，“嗨，反正就是有女人怪女人，没女人怪没女人，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鬼样子。”就这样女民警一路调查，却发现有越来越多的女性在消失。 直到有一天，女民警遇到一个笑声像炸裂的流星碎片，又明亮又尖利的女人。她说她在这里填海，附近几乎所有女人都会在这山海里溺死，所以她誓要将这海填平埋软。以后，女人可以在这海上四面八方地行，不会倾覆。女民警试图追问消失的女人的下落，女人只是告诉我们，她们都在这山中，和她一起填海。接着是静默。 第四个要讲的故事是《孔雀菩提》，也是这本书的名字，你仿佛真的能看见像孔雀一样美丽的小沙弥玉波罕，小小的一只，她念经文时，经文跟花藤似的往上爬，伸手就能够到一串，不知道是什么花，但扯下一串凑着闻闻，也觉得香气清冽，身体里外被浸洗了一道。玉波罕很有佛性和悟性的小沙弥，可惜的是佛爷说这里沙弥尼的传承已经断了，女人想学佛法，得翻过喜马拉雅山去印度。与玉波罕结伴而行的是一个法国人，他们俩开着吉普穿梭在雨林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就不剧透了。 最后再讲两个故事《野刺梨》和《昆虫坟场》。 《野刺梨》的主角是个怀抱着音乐梦想，也曾经到过大城市读大学见过世面的云南小镇姑娘。毕业之后她才发现人与之间的落差，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在父母的资助下出国深造音乐，而自己为了生计回到家乡，当女主播唱歌；多年以后曾经的老同学看到了她的直播，问了她的近况。在自尊心的作祟下，她作出了超乎我想象的事情。这里作者有个很形象的比喻，她说被困在孤岛的鲁滨逊，是他自己选择了海上的生活，还是人一旦去过了海上，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家了 《昆虫坟场》的故事有点像韩国作家金爱烂的短篇《虫子》，不同的是金爱烂的笔触更赤裸残酷。我很喜欢里面的一段话“你那么年轻，你可以飘飘然羽化而登仙，你还可以骑马走天涯，去沙漠，去塞外，去用你饱满多汁的身体在枯燥的中国等高线地图上画大江大河。你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整天躺在床上愤世嫉俗，或者妄想跟天上的金星谈恋爱。怎样都好，只要别住在这公寓里。”与这一段话相呼应的一句是人生从来都不会有真正落地的那一天。 以上六个故事是比较喜欢的，其实这本书，几乎所有的故事我都很喜欢。焦典的文字是那么的特别，用莫言的话来说就是充满巫性，她所描绘的云南雨林是万物有灵的（就有点像宫崎骏的动漫幽灵公主里面的那个森林）， 在这里，脚一落地，使劲踩两下，山野气息会顺着人的小腿往上升的，枯叶干树枝死了也留一口软软的叹息，在雨林里呆久了甚至能听懂动物的语言，象的语言圆滚，蛇的语言湿冷细长，猴子的语言像山竹，一个个地往外蹦。 同时，从上面的故事中我想大家也发现了焦典在这本书中塑造了很多身处困境却充满力量的女性角色，有被大山困住的女性，有被孩子绊住女性，有睿智的女巫，有聪明的小沙弥，还有逃离家乡却被冰冷现实打回原形的刚毕业的小镇姑娘。看到那么多的受苦受难女性在不停地挣扎，被困在山海里，她们的呐喊几乎每人能听到，有人也许听到了，但却装作没听见，她们只能像精卫填海那样，把这囚禁她们的山海填平，以免更多的女性困厄其中。 说实话看完书之后，我还是蛮难过的，但更多的是愤怒，为什么同样是女性，在那些我未曾听说过的少数民族里，女性在那么年轻便踏入被命运摆布的棋局，那么轻而易举的变为一颗弃子，命运为什么要将她们一次一次推入不公平的棋局，给她们少得可怜的棋子？为什么棋盘毁损，棋子坠落，错的永远是女性，有些孤僻的棋子异化成巫师，只有这样，才能使人畏惧，才能保护自己，才能摆脱这不公平的棋局。所以我很希望有更多的女性读者能看到这部作品，或许能够更清醒地在这不公平的棋局上小心翼翼的落子布局，不过呢，输棋也是很正常的，重要的是不要沉浸其中，坚持下去，挺过寒冬，你会听到报春牧童的号角，那声号角传达的信息是春天已来，山里今天晴朗。 好啦，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啦！感谢收听！我们下期节目再见，88！

Hi！欢迎收听书是读不完了，这里是钟绿银，节目开始之前，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最近有好好晒过太阳吗？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有这种感觉，一到冬天，如果长时间晒不到太阳，整个人就会丧丧的，做什么事情提不起劲儿，我将它称之为冬季阳光缺乏症。不知道听到这期节目的你有没有这种症状，如果有的话，那么接下来我要推荐的这本书，或许能够缓解你的冬季阳光缺乏症。 书的名字是《克拉拉与太阳》，作者是石黑一雄，著名日裔英国小说家。他的文体以细腻优美著称。1989年以《长日留痕》获得布克奖。201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石黑一雄的书我看过两本，分别是《小夜曲》和《远山淡影》，《小夜曲》我个人还是蛮喜欢的，《远山淡影》除了感受到阴郁的小说氛围，对它的故事内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而这本《克拉拉与太阳》，我强烈建议大家一定要边晒太阳边看，因为故事的主角克拉拉是个太阳能人工智能，太阳对她来说是生命之源，她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观察太阳。比如说下面这段 “太阳的镜像，尽管依然是一片鲜亮的橙黄，却不再令人目眩；随着我愈发细心地审视嵌在最外面的那个长方形边框中的太阳的面庞，我开始认识到我所看到的并非只有一个画面；事实上，每一面玻璃上面都有一个不同版本的太阳的面庞，而我起初以为的那统一的影像其实是七张不同的面庞，随着我的目光穿透了每一面玻璃而层层叠加，从第一面直至最后一面。尽管最外面那层玻璃中的面庞严峻而冷漠，紧随其后的一张——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甚至更加的不友善，再往后的两张却变得和蔼柔和了。” 克拉拉对太阳纯粹的喜爱甚至是膜拜，让我忍不住相信太阳真的拥有治愈的神奇能力，可是现实并不像书的封面说的那样“太阳总能照到我们，无论我们在哪里”，现实是太阳有的时候会躲起来，消失不见。对于克拉拉来说乔西的出现，就像是一朵温暖的太阳花，她固执的遵守与乔西的诺言，等待着乔西将她带回家去。哪怕经理告诫她：“孩子们总是在许诺。他们来到窗前，许诺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们许诺会回来，他们求你不要让别人把你领走。这种事情一直在发生。但十有七八，那个孩子永远也不会回来。或者，更糟糕的是，那个孩子回来了，却看也不看一直在等他的那个AF，反而转身选了另一个。孩子们就是这样的。” 幸运地是乔西回来了，她遵守诺言带走了克拉拉，并给了克拉拉一个家，在克拉拉的新家里，没有东西挡在那里，从楼上的房间，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太阳落到哪里，看到太阳回去过夜的清楚位置。每当日落时，乔西和克拉拉跪在“纽扣沙发”上，胳膊抵住软垫靠背，久久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和田野，目送太阳的最后一程。 如果后面的故事都像这一刻美好该有多好，然而故事的真相是克拉拉是乔西的替代品，乔西的妈妈接受不了日渐虚弱的女儿，为此，她利用善于观察的克拉拉来模仿自己的女儿，希望克拉拉延续女儿的存在。看到这里，我其实蛮生气的，我希望克拉拉马上离家出走，但是我忘记了克拉拉是被设计来服务人类的，她只会毫无怨言地服从主人的命令，她的设定程序中没有“自私”，只有“无私”。她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太阳之神治愈乔西，看似荒谬，事实是作者从始至终都站在机器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机器人是理性的集合体，每当一点一点地喜欢上克拉拉时，作者一次又一次地站出来告诉我那只是个机器人哦，她是“无心”的，无论她做得多么完美，她都不可能代替“乔西”。 文中“卡帕尔迪先生相信乔西的内心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是无法延续的。他对母亲说，他找啊找，可就是找不到那样特别的东西。但如今我相信，他是找错了地方。那里真有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但不是在乔西的心里面，而是在那些爱她的人的心里面。这就是为什么我如今认为，卡帕尔迪先生错了，我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管乔西的结局是什么，克拉拉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人渐渐遗忘。石黑一雄到底不是走煽情路线的作家，只有在文章的最后，经理与克拉拉的相逢，多年以后偶遇自己AF，曾经最特别的克拉拉，这些年过得一切安好，多年前经理内心的不安如今终于被抚平。 不管是机器人还是人类都有自身的局限，对于克拉拉来说她无法去获得“心”，这是她生来就不具备的能力，对于人类来说，我们无法违背生死，万事万物都必须遵循其自身的规律。 而故事中的太阳，克拉拉最爱的太阳，让所有人见证了起死复生的魔力，是机缘巧合吗？还是被克拉拉虔诚地祈祷打动了，这些其实不重要，我只知道在奇迹诞生之前，乔西周围所有的人都在并尽全力挽留她，我很羡慕乔西，比起奇迹，我更羡慕她。

Hi！欢迎收听《书是读不完了》，这里是钟绿银，好久不见，距离我上一次录播客已经过去了5个多月，之所以隔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我觉得光是读文章，没有自己的一些思考和延伸和话，节目做起来好像没什么意思，是时候让你们见识见识我浅薄的思想了，哈哈 而且说实话阅读并没有真正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我无法做到持续阅读，直到8月底的时候，我加入了一个读书群，叫作梅塘，这个群比较特别的一点是，里面都是女生，然后还有一个我很看中的一点是，要求你每周都要分享一篇读后感，不一定非要那种长篇大论的，也不一定非要读完，但是你一定要有自己的思考！这不就是我一直在追求的吗？在我加入的这四个月中我真的有努力在读很多书，为了不被赶出群哈哈，也种草了很多书，这只是一方面的，更让我惊喜的是，我在这个群里感受到了女性互相加油打气的感觉，大群/小群 团结就是力量 忍不住和大家炫耀一下哈哈！ 好 寒暄就到这里了，我们回归今天的主题，我最近很喜欢的一本书，《呼吸秋千》 来自德国的女作家和诗人，赫塔米，我第一次去Google她的时候，看到她的照片就一整个被惊艳到，那种桀骜不驯的姿态，我只在张爱玲身上看到过。除了她的外在， 她的个人经历也是非常令人震撼的 “赫塔·米勒1953年8月17日出生在罗马尼亚巴纳特一个德语小镇。（罗马尼亚：巴尔干半岛 一战初期，这里是东欧火药桶）她的父母是罗马尼亚境内讲德语的少数民族；二战初期，罗马尼亚还是德国的盟国，作为罗马尼亚境内的德裔少数民族，米勒的父亲和其他青年一起在纳粹狂热的洗脑教育下成为坚定的党卫军士兵。1944年，苏联红军推翻了罗马尼亚的法西斯政权，罗马尼亚遂向德国宣战，作为一种效忠的表示，在苏联将军维诺格拉多夫向罗马尼亚政府索要其境内所有年龄在17岁到45岁之间的德国人时，后者舍弃了这个国境内的少数名族，米勒的母亲和其他德国人一起被流放到苏联劳动营，这一流放就是整整五年。 一提起二战时期的故事，我往往会下意识给德国一个迫害者的身份， 而今天要推荐的书，《呼吸的秋千》它所讲述的故事与米勒的母亲在苏联劳动营的经历有关，在这里罗马尼亚境内的德裔少数民族成了被迫害者。这种身份的反转的故事我之前只在电影《钢琴家》中有隐约看到过，我不知道到大家有没有看过这个电影，讲述了一位犹太钢琴家在二战期间颠沛流离的经历，在这位钢琴家濒临死亡的关头，有一位德国军官帮助了他，但是电影的最后德国军官的结局是惨死在了苏联集中营。这里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上一秒还是胜利者姿态，下一秒遭受非人的折磨。这也是我对这本书感兴趣的原因之一。 另外一个原因是米勒的文字， 诺贝尔文学奖给予米勒的授奖词是，“以诗的凝练，散文的率直，描绘流离失所者的处境”。关于雪：她说，我永远不会原谅雪。新下的雪是无法仿制的。人们无法在雪上做手脚，让它看上去就像没人碰过一样。她说，泥土是可以做手脚的，要是花点心思，沙子、甚至草都可以。水自己就会做手脚，它吞噬一切，之后又马上闭合。空气更是早已被做过手脚，因为人们根本看不见它。除了雪，所有一切都会替我保密的。 关于饥饿，她说，该怎么来描述这慢性饥饿病呢？可不可以说，有一种饥饿，会把你的饥馑变成病态。总会有更多的饥饿加入原有的饥饿之中。新来的饥饿不知饱足地增长着，跃入旧的、永恒的、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的饥饿之中。如果除了谈饿之外，关于自己就无话可说，如果除了饿之外，别的事都无法去想，那么人该如何在这世上生存？ 脑袋里有一种透明，像是吞了太多刺眼的光。这光在口腔内自顾自盼，柔媚地滑进小舌，渐渐地涨起来漫入大脑，直到脑壳里不再有思维的大脑，而只有饥饿的回响。饥饿的痛苦无以言表。时至今日我还要向饥饿表明，我已逃脱了它的掌控。从不用挨饿的那天起，我简直就是在以生命本身为食。只要吃东西，我就会为食物的味道所囚禁。六十年来，从劳动营回乡之后，我就是在为反抗饿死而吃。 当我想要打出饥饿这两个字时，我在输入法中找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饥饿”离我们其实蛮远的，至少我的输入法对它就很陌生，但是对那些被流放到苏联劳动营里的罗马尼亚境内的德国人来说，饥饿是一个物，一铲子=一克面包，雷奥帕德（奥斯卡 帕斯提奥）每天能分到600克面包，这是一天的口粮。在米勒的描述里劳动营里每个人的身边都跟着一位饥饿天使， “每个人都跌入了面包的陷阱。早餐时跌入坚定与否的陷阱，晚餐时跌入交换面包的陷阱，夜里枕着省下的面包跌入夜之陷阱。饥饿天使最恶毒的陷阱就是坚定与否的陷阱：饿着肚子，拿着面包，却不能吃。要对自己硬起心肠，比冻结实的土地还硬才行。每天早晨饥饿天使都提醒：想想晚上吧。”很多年后当雷奥帕德重回故乡，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用刀叉吃饭了。不但手在抽搐，吞咽时喉咙也在抽搐。他已经忘却，该咀嚼多久，该何时吞咽，才算是有吃相。父亲坐在对面，桌面在他看来大得就像半个世界。 “劳动营过去六十年了，吃依然令我兴奋不已。我用所有的毛孔在吃。” 除了饥饿，在劳动营里还有对家乡的思念。 有一天他家里来信了。 那是一张红十字会明信片。 明信片上用白线钉了一张照片，是用缝纫机整齐地踩上去的。照片上是个孩子。 照片下写着一行字： 罗伯特，19474月17生。 那是我母亲的笔迹。照片上的孩子戴着一顶钩织帽，下巴那儿打了个蝴蝶结。我又读了一遍：罗伯特，19474月17生。就这么寥寥数字。那笔迹刺痛了我，母亲的想法真现实，为了省地方，用“19474月17生”替代了“1947年4月17日出生”。我的脉搏在卡片上跳动着，而不是在拿卡片的手上。图尔把邮件登记簿和一支铅笔放到桌上，要我找到自己的名字签上字。他走到炉子边，摊开手，一边听着茶水的嘶响，以及火焰中兔子的尖叫。登记簿的栏目在我眼前变得模糊，然后那些字母也朦胧难辨。我跪倒在桌边，双手无力地瘫在桌上，脸埋到手里，抽噎起来。 图尔问道，要不要来杯茶。还是喝杯烧酒。我还以为，你挺高兴的呢。 我说，高兴，我高兴，因为家里的老缝纫机还在。 我和图尔·普里库利奇喝了杯烧酒，接着又喝了一杯。对皮包骨头的人来说，这么喝就太过头了。烧酒灼胃，泪水烫脸。我许久许久没哭过了。我已经教会了自己的乡愁，不去流泪。我甚至把乡愁变成了无主之人。图尔把铅笔塞到我手里，把该填的那行指给我看。我颤颤巍巍地写道：雷奥帕德。图尔说，我要全名儿。我说，你来补全吧，我实在写不了了。 出门走进雪中，钉上去的孩子揣在工作夹克里。电灯泡射出白色的喇叭形光柱，后面的瞭望塔在天空的映衬下摇来荡去。整个白雪覆盖的院落里，齐特-洛玛的白豆子撒了一地。雪和营地的墙一起滑动，越来越远。可就在营地的林荫道上，我正走着的地方，雪却腾空而起，没到了我的脖颈。风大镰刀般锋利。我失去双脚，只得靠面颊行走，没多久，面颊也消失了。唯一剩下的，那个钉上去的孩子，我的替代兄弟。父母为自己造了个孩子，因为指望不上我了。母亲把“生于”缩短成了“生”，她也会把“死于”缩短成“死”。她已经这么做了。那白色双线连锁缝如此整齐，母亲难道不该感到羞愧吗？在那行字下，我肯定能读这样的潜台词： 死在你待的地方吧，我无所谓了，家里还能省出些空间。 故事结局是雷奥怕的没有死， 祖母那句：我知道，你会回来，一直支撑着他，可当他真的回来了，他却像一个异乡人。因自由而晕眩，早已被训练得悲观向下、卑屈惶恐的他，脑子里尽是服从的他，没有人可以靠近。他们不会知道一铲子=一克面包，他们也从没见过兔脸面包。 说实话看这类书会让我很难受，特别是想到时至今日，还是有战争，还是有难民，在世界上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饥饿天使在空中肆意盘旋，一个又一个脆弱的灵魂被恶魔吞噬，那些令我抑郁不振的、心碎的往事，在它们面前瞬间不堪一击。有些事情发生了，被遗忘在历史的角落，作家学者们再次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缝缝补补展示给我们看，是一件很可贵的事情，从前的我总是急着去寻求意义，总觉回顾一段历史，一定会有什么经验教训，就像历史课本里总结的那样。渐渐地，我才发现有很多故事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何谈什么意义呢？就像书里雷奥帕德说的：“其实我最关心的，是那对我纠缠不休却又难以启齿的希望，希望某人能在某时某地想起我。即便我在哪里他无从知晓，也都没关系。” 我想对他说：“很高兴认识你，你并不孤独，或许我们飞翔在不同的时代，但是每当我坠落时，我会想起你，想像你会用什么样的姿势重新展翅，飞回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