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虎 - 节目列表

30: 康尼岛的梦核夏日

30: 康尼岛的梦核夏日

山有虎

可达和 Mable 在天亮之前,乘坐纽约地铁一路向南,穿过布鲁克林大桥,到达了所有线路的尽头:康尼岛(Coney Island)。海风微凉,阴云交错,脚手架缠绕的剧场、月神公园的复古大门、百年热狗老店、木质旋转木马,沿海岸线排开。 整个地方像被时光胶囊封存,给人强烈的梦核感。如同今敏《红辣椒》中那场盛大的游行,『千禧梦』中半梦半醒、只记得一半的梦境。人在半空,一切事物,就如万块彩色的扑克。 二十世纪初的纽约人为何需要海滩?因为下东区的廉租房一到夏天会真的让人热死。这里如何成为「每天百万游客」的度假圣地?因为二十年代地铁票压到了5美分,Nathan 把热狗也卖 5 美分。一角钱就能享受一整天的幸福生活。二十万盏白炽灯亮如白昼,如同向月神的献祭。 神话是公众的梦,梦是私人的神话。从世博会到迪士尼,都是集体造梦的幻境,是暂时搁置日常秩序的狂欢节。康尼岛的鼎盛,被两样电器终结:空调和电视。前者让人不必逃离城市,后者把奇观搬进了客厅。 从三黄鸡到AGI,从“perma underclass”到《北京折叠》,从短视频时代的多巴胺通胀,人类是否会彻底退守进赛博朋克的虚拟世界?当智能被极度大众商品化,阈值逐渐抬高,我们如何找回自己的 agency?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能从四块钱的纽约渡轮、从自己写的几行诗、从海边随手留下的一张速写获得快乐。从廉价但无穷无尽的风景中获得快乐的能力,可能是唯一无法被剥夺的避风港。 在这露水般的世界上,我们在百年老店买到一只难吃的热狗,也能吃上一块好牛排。 [IMG_3515] [IMG_3538] [IMG_3551] [IMG_3562] [IMG_3571] [IMG_3572] [IMG_3579] [IMG_3605] [IMG_3611] [IMG_3616] [IMG_3617] [IMG_3618] [IMG_3625] [IMG_3627] [IMG_3630] [IMG_3635] [IMG_3642] [IMG_3644] [IMG_3647] [IMG_3654] [IMG_3656] [IMG_3657] [IMG_3658] [IMG_3663] [IMG_3670] 嘉宾 Mable, HODLong 后浪主播 Ep.51: 汉洋 & 重轻: Funes 想要建模全世界 主播:可达、Mable 照片:可达 编辑/后期:蜡笔、可达

98分钟
3k+
4周前
29: 追忆

29: 追忆

山有虎

可达向汉洋介绍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宇文所安《追忆》,关于记忆的碎片与压抑,关于中国文学传统中「我如何记忆,便也愿如何被记忆」的漫长契约。这本书曾让少年时代的可达彻夜难眠。此刻,可达又回到了和宇文所安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日常生活就是连续发生的奇迹,然而「当时只道是寻常」。谨以此节目纪念宇文所安教授(1946年—2026年5月1日)。 江南逢李龟年 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与诸子登岘山 孟浩然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赤壁 杜牧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中国古典文学在历史的早期就许下了一个诺言:它将成为一种延续优秀作家自身的方式。这类关于文学不朽的诺言,西方传统也并不陌生;但中国传统在其漫长的历史里,愈发强调一项堂吉诃德式的、宏大的限定——它所要传递的,不只是名字,而是自我本身的全部「内容」。后人通过阅读作品,便能真正认识这个人。这个诺言唤起的希望有多强烈,它带来的焦虑和困难就有多深。 这种强大吸引力的后果之一,是中国古典文学把自己的希望内化了,使之成为自己的核心主题之一,并处处关注对过往的强烈体验。它最根本的法则是重申一份与过往和未来订下的契约:「我如何记忆,便也愿如何被记忆。」就这样,古典文学不断地折回自身。它把希望的形式铭刻在自己内部的行为里,又在过往中寻找前人行为与著作里同样的折返。然而,每一个强烈的希望都伴随着相应的恐惧。对失去、对某种无法辨认的湮没的恐惧,总在隐隐浮现,给「书写自我」这一永久心愿蒙上阴影。 —— 宇文所安《追忆》开头两段话

61分钟
20k+
1个月前
28: 建筑是语言

28: 建筑是语言

山有虎

本期节目,可达试着用语言学的类比,向重轻介绍他对建筑史学科的思考。工匠如语言使用者,于连续渐变中不自觉地传承风格。当建筑师拥有自觉的风格历史意识,现代建筑即由此诞生,也即带来「范伟」者的迷茫。 本期节目是山有虎和诗梳风的联合发布节目 封面:四川平武报恩寺 由谢轶轩拍摄 相关链接与概念: 山西五台山佛光寺 河北正定隆兴寺 范伟:电视剧《马大帅》中范伟的表情包“学吧 学无止境 太深了”,指面对庞大知识体系漫长的学习过程 00:00:06 建筑是语言:本期播客的核心观点 00:01:40 建筑技艺如何在师徒间口传心授 00:03:39 古人为何意识不到自己的风格位置 00:05:59 风格差异可被专业眼光捕捉并用于断代 00:07:32 佛光寺唐殿与金殿:知识让差异变得刺眼 00:09:30 官式建筑与乡土建筑:官话与方言的对立 00:12:11 官式建筑自身也在缓慢演变 00:14:55 语言学与语用学:建筑史的两类研究视角 00:18:44 建筑史学科的诞生与风格意识的觉醒 00:24:44 现代建筑师开始有意识地选择风格 00:27:22 当代建筑研究方法因此发生根本转变 00:30:13 信息时代的选择自由与"范伟式"困惑 本期主播:可达 本期嘉宾:重轻 编辑/后期:Geelish 本期节目的逐字稿在 shishufeng.com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35分钟
3k+
1个月前
27: 如何让自己成为天才?大都会拉斐尔特展 | 可达 + 大卫翁

27: 如何让自己成为天才?大都会拉斐尔特展 | 可达 + 大卫翁

山有虎

本期节目中,可达为大卫翁导览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拉斐尔特展(Raphael: Sublime Poetry)。这场展览汇集了来自十余个国家、两百多件珍品与手稿,许多离散数世纪的作品首次重聚,还有不少从未离开过欧洲的珍品首次亮相海外,堪称未来几代人都难以复刻的盛事。 这场展览不仅是对天才的礼赞,更颠覆了我们对「天才」的想象——拉斐尔不只是天才画家,更是一位成功的 CEO、八面玲珑的职场高手。 本期节目的导入和中插音乐特别感谢播客《乐此不安》主播日不安老师的大力支持!是由他亲自弹的钢琴版的莫扎特安魂曲。 本期节目中的照片由可达现场拍摄。 提及画作 02:43 — 《一位年轻男子的肖像(推定为自画像)》(Portrait of a Young Boy [Presumed to Be a Self-Portrait]) 拉斐尔,约 1500 年。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WA1846.158)。 这幅粉笔画是展厅中年代最早的拉斐尔作品。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仅用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自信沉稳又清澈的神情。 [图1] 05:08 — 《站在风景中的女殉道圣人(可能为圣乌苏拉)》(Female Martyr-Saint Standing in a Landscape [Probably Saint Ursula]) 乔瓦尼·桑蒂(拉斐尔之父),约 1490-94 年。乌尔比诺马尔凯国立美术馆(1990 D 65)。 这幅油画曾长期被误认为拉斐尔早年作品,实为其父所作,父子风格相似可见一斑,也展现出拉斐尔从小浸润其中的艺术土壤。 [图2] 06:01 — 《费代里科·达·蒙特费尔特罗的生平与事迹》手稿(La vita e le gesta di Federico di Montefeltro) 乔瓦尼·桑蒂及抄写员,约 1482-94 年。羊皮纸手稿。梵蒂冈宗座图书馆(Ott.lat.1305)。 拉斐尔父亲为乌尔比诺大公所写的但丁式史诗颂诗,是现存唯一抄本,翻阅痕迹明显,很可能在桑蒂死后跟随拉斐尔一生。父亲不仅是画家更是诗人、文人,宫廷文化传统深刻塑造了拉斐尔。 [图3] 08:00 — 《一个蓄胡男子半身像(圣基亚拉祭坛画中亚利马太的约瑟的画稿残片)》(Bust of a Bearded Man [Cartoon Fragment for Joseph of Arimathea in the Santa Chiara Altarpiece]) 佩鲁吉诺,约1495年。牛津基督教堂管理委员会(0122)。 佩鲁吉诺工坊的核心实用技术,如针孔转印(spolvero)、网格放大、剪贴拼合,都在这张残片上留下痕迹。拉斐尔在这里学到的不是灵感,而是如何「生产制造」一幅画。注意鼻梁上的针孔。 [图4] [图5] 《基督之死与亚利马太的约瑟和尼哥底母(基督之墓)》(Dead Christ with Joseph of Arimathea and Nicodemus [Sepulcrum Christi]) 佩鲁吉诺,15 世纪末,威廉姆斯学院藏 [图6] 11:07 — 佩鲁吉诺《圣母子与鞭笞会成员(慰藉圣母)》(The Virgin and Child with Members of the Flagellant Confraternity [The Madonna della Consolazione]) 佩鲁吉诺,约 1496-99 年。佩鲁贾翁布里亚国立美术馆(270)。 佩鲁吉诺《圣奥古斯丁与奥古斯丁会成员》(Saint Augustine with Members of an Augustinian Confraternity),约1500年,匹兹堡卡内基博物馆(61.42.1)。 两幅画中圣人巨大,而供养人仅为其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重要的人画大,不重要的人画小」,这是当时艺术的通例,而拉斐尔从第一幅作品起就放弃了这一做法。另外请比较两幅画中极其相似的供养人。 [图7] [图8] [图9] 14:40 — 《圣三位一体游行旗画:圣三一与圣塞巴斯蒂安和圣罗赫》(Processional Banner of the Confraternity of the Santissima Trinità: The Holy Trinity with Saints Sebastian and Roch / The Creation of Eve) 拉斐尔,约 1497-99 年。正反两面。卡斯泰洛市立美术馆(n. 22)。 这是拉斐尔已知最早的独立油画委托,创作时约 17 岁,为平息瘟疫的祈祷游行而作。所有人物形象,诸如上帝、耶稣、圣人、门徒、天使,不论等级一律等大,这种更「现代」、更有平等感的做法从出道便已确立。 [图10] 17:13 — 科罗纳祭坛画(The Colonna Altarpiece)及其普雷德拉(Predella) 拉斐尔,约1504-5年。主体部分藏于大都会博物馆(16.30ab);普雷德拉各部分分散于伦敦达利奇画廊(DPG241, DPG243)、大都会博物馆(32.130.1)、伦敦国家画廊(NG2919)、波士顿伊莎贝拉·斯图尔特·加德纳博物馆(P16e3)。 这幅祭坛画约 1663 年被拆散后流散各地,此番展览为数百年来首次重新组合。波士顿 Gardner 博物馆向来不外借馆藏,此次破例出借。Predella 各段之间的山脉轮廓可以接上,证实它们原是一幅连续的画面。 [图11] [图12] 18:50 — 《圣母领报》及其草图(The Annunciation) 拉斐尔,约 1506-12 年。梵蒂冈博物馆与斯德哥尔摩国立博物馆藏。 拉斐尔在纸面上先构思建筑空间和人物安排,再转化为油画。 [图13] [图14] 20:20 — 奥迪祭坛画画稿三件:《蓄胡使徒头像(圣安德烈)》(Head of a Bearded Apostle [Saint Andrew], "Auxiliary Cartoon" for the Oddi Altarpiece) 拉斐尔,约1503-4年。里尔美术宫(Pl. 470)。 以及《使徒头像(圣雅各)》(Head of an Apostle [Saint James]),大英博物馆(1895,0915.610);《两位使徒头像》(Heads of Two Apostles),英国王室收藏(RCIN 904370)。 拉斐尔年轻时代最具代表性的素描:寥寥几笔、自信轻描淡写,胡须蓬松有体量感,仰头的年轻人眼神澄明、纯洁而又带有活力与欲望,每一笔都极其肯定。 [图15] [图16] [图17] 21:25 — 巴隆奇祭坛画残片:《天使半身像》(Angel in Bust-Length [Fragment from the Baronci Altarpiece]) 拉斐尔,约 1500-1501 年。布雷西亚托西奥·马蒂嫩戈美术馆(149)。 原为一幅巨型祭坛画的一部分,毁于 1789 年地震后仅存三块残片,如今看起来像一幅独立人像画,但实际只是大画中的一个角落。我们今天对文艺复兴「肖像画」的印象很多源于这种历史误会。 [图18] 22:20 — 巴隆奇祭坛画正反面双面画稿:《圣尼古拉斯加冕构图习作;龙的素描》(Composition Study for the Coronation of Saint Nicholas of Tolentino [The Baronci Altarpiece]; Sketch of a Dragon) 拉斐尔,约 1500-1501 年。里尔美术宫(Pl. 474 recto / Pl. 475 verso)。 本次展览通过特制框架,同时展示画稿的正反两面。纸张昂贵,即使拉斐尔也要正反面都画。纸上留有圆规的针孔和弧形痕迹,力透纸背,打破了「真正的艺术家不用尺子」的迷思:二十岁的拉斐尔把这些辅助工具全都用上了。 [图19] [图20] 25:40 — 达芬奇《安吉亚里之战画稿及头部比例的习作》(Studies for the Battle of Anghiari Cartoon and the Proportions of the Head) 达芬奇,约1490-95年及1503-5年。钢笔棕墨、红色粉笔,纸上。威尼斯学院美术馆(236 recto)。 同一张纸上叠加了两个时代的手稿:底层是 1490 年代用钢笔一板一眼画的侧面人物和比例网格,上层是十余年后红色粉笔飞速加绘的骑兵速写——笔如奔马,不停修改线条。「速写」这个做法很大程度上就是达芬奇所发明的,也是拉斐尔从他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图21] 27:45 — 达芬奇《圣母子构图速写》(Composition Sketches for the Virgin Adoring the Christ Child) 达芬奇,约1482-85年。大都会博物馆(17.142.1 recto)。 不到A4大小的纸面上同时测试了四种不同的圣母子构图。连名满天下的大师都要反复推敲和修改,这对早年「一笔到位」的拉斐尔冲击巨大。 [图22] 28:32 — 拉斐尔《用人偶/人体模型习作的圣母子》(The Virgin and Child Studied from Mannequins or Lay Figures) 拉斐尔,约 1506-7 年。大英博物馆(Ff,1.36 recto)。 这幅画可谓拉斐尔早年创作的分水岭。受达芬奇影响,他从早年的肯定自信、一笔到位彻底转变为反复推敲构图,甚至用人偶或泥偶来反复调整姿态和角度,测试不同方案。 [图23] 29:05 — 《基督下葬》(巴廖尼祭坛画)四个阶段的草图(Studies for the Entombment / The Baglioni Altarpiece) 一位贵族女子因未能庇护儿子而痛失爱子,委托拉斐尔以基督下葬的圣经题材来寄托哀思。从静态哀悼到动态叙事的四版演变,是拉斐尔反复推敲构思的完整范例。 * 第一版:《哀悼中的四个站立男子》(Study of Four Standing Men in a Lamentation),约 1507 年,牛津阿什莫林博物馆(WA1846.171 recto) [图24] * 第二版(受古罗马石棺浮雕影响):《基督下葬构图习作》(Composition Study for the Entombment),大英博物馆(1855,0214.1 recto),旁展罗马石棺残片(梅利格之死)(Sarcophagus Fragment [Death of Meleager]),2世纪中期,大都会博物馆(20.187) [图25] [图26] * 进一步推敲:《搬运基督遗体的人物》(Figures Carrying the Body of Christ),阿什莫林博物馆(WA1846.173) [图27] * 定稿:《基督下葬定稿图》(Modello Drawing for the Entombment),乌菲兹博物馆素描版画室(538 E) [图28] 31:28 — 《圣母子与施洗者圣约翰画稿(园丁圣母)》(The Virgin and Child with the infant Saint John the Baptist [Cartoon for La Belle Jardinière]) 拉斐尔,约 1507 年。阿什莫林、大都会所藏推敲稿;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藏扎孔转印稿(1986.33.1)。 大幅定稿上灰蒙蒙的碳粉转印痕迹清晰可见。甲方审批通过后,这张纸就会被贴在油画木板上完成转印。最终成品即卢浮宫的《园丁圣母》(La Belle Jardinière)。 [图29] [图30] [图31] 33:10 — 乌尔比诺教堂账册 这本稀见的账册记录了拉斐尔母亲 1491 年因分娩并发症去世及两个早夭兄弟姐妹的丧葬费用。拉斐尔是三个孩子中唯一存活的,十几岁就成了孤儿。 [图32] 34:30 — 《医学集成》(Fasciculus medicinae) 约翰内斯·德·凯特汉姆(Johannes de Ketham),1491 年威尼斯首版。耶鲁大学哈维·库欣/约翰·海·惠特尼医学图书馆。 本书出版于拉斐尔母亲去世的同一年。书中女性解剖图内脏比例严重失真、子宫形态扭曲。十五世纪的人对人体的理解还极为落后,分娩是当时女性最大的死亡因素之一。 [图33] 36:00 — 《风景中的圣母子(小考珀圣母)》(The Virgin and Child in a Landscape [The Small Cowper Madonna]) 拉斐尔,约 1505 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1942.9.57)。 拉斐尔为乌尔比诺赞助人所作的小型虔诚画。在失去父母、漂泊异乡的二十多岁,他密集绘制了几十幅圣母子题材。这些画不是在教堂展示,而是放在私人家中,与当时生育死亡率居高不下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也帮助他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 [图34] 36:30 — 《风景中圆形构图的圣母子与施洗者圣约翰(阿尔巴圣母)》(The Virgin and Child with the infant Saint John the Baptist in a Landscape [The Alba Madonna])及其多版推敲草稿 拉斐尔,约1509-11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1937.1.24)。 圆形构图(tondo)是佛罗伦萨的流行格式,但带来特殊的构图挑战。相关草稿包括《圆形中的风景圣母子习作(大公圣母习作)》(Study for the Madonna del Gran Duca),乌菲兹素描版画室(505 E)等。 从最初用男性模特摆姿势、模糊地构想圆形,到换成女性模特、加入两个小孩反复测试如何嵌入圆形构图,可见拉斐尔为适应特殊构图而层层推进的设计方法。 [图35] [图36] [图37] 38:55 — 《宾多·阿尔托维蒂肖像》(Portrait of Bindo Altoviti) 拉斐尔,约 1515-16 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萨缪尔·H·克雷斯收藏(1943.4.33)。 绿色背景的年轻男子,罗马佛罗伦萨银行家家族的继承人、拉斐尔的朋友兼赞助人。个人肖像画在这一时期才刚刚作为独立艺术形式兴起,拉斐尔的肖像画实践是其中重要推动力。 [图38] 39:40 — 《巴尔达萨雷·卡斯蒂利奥内肖像》(Portrait of Baldassarre Castiglione) 拉斐尔,1514-16 年。巴黎卢浮宫(611)。 黑色天鹅绒、白色亚麻、灰色毛皮,看似低调,实则极为昂贵。大帽子是拉斐尔替这位秃顶好友的贴心安排。卡斯蒂利奥内是《廷臣论》(Libro del Cortegiano)的作者,推崇“sprezzatura”(克制低调的从容),这幅画完美体现了他的哲学。他也是拉斐尔的至交,最终为拉斐尔撰写悼词、主持后事。 [图39] 41:30 — 《瓦莱里奥·贝利肖像》(Portrait of Valerio Belli) 拉斐尔,1517 年。马德里阿贝略收藏(Abellò Collection)。 十几厘米直径的小圆片上画的侧身像,这也是拉斐尔唯一的侧身肖像。贝利是一位金属工匠和宝石切割师,拉斐尔刻意为他选择了古典钱币和浮雕上常见的侧面构图,向他最熟悉的艺术形式致敬。 [图40] 43:00 — 《裸体弗纳里娜肖像》(Portrait of the Nude Fornarina [La Fornarina]) 拉斐尔和朱利奥·罗马诺,约1518-20 年。罗马巴贝里尼宫国立古代艺术画廊(2333)。 左臂蓝色臂环刻有“RAPHAEL VRBINAS”,无名指戒指有被涂改痕迹,背景是夜晚的森林。主人公被认为是面包师女儿玛格丽塔·卢蒂,拉斐尔的秘密爱人。这幅画始终保存在工作室、从未出售;拉斐尔去世前几天,玛格丽塔参与料理后事,并继承了拉斐尔的一部分遗产。 [图41] 44:20 — 《一位女子三分之二身长肖像(沉默者)》(Portrait of a Woman in Three-Quarter Length [La Muta]) 拉斐尔,约1503-5年。乌尔比诺马尔凯国立美术馆(1990 DE 237)。 学界目前倾向认为画中女子是乔瓦娜·“费尔特里亚”·德拉·罗维雷(1463-1513),正是她为年轻的拉斐尔写了前往佛罗伦萨的推荐信(“他是我们宫廷画家桑蒂的儿子,品行可靠,技术高超”)。这封信改变了拉斐尔的一生。 [图42] 46:35 — 马坎托尼奥·拉伊蒙迪的版画系列(Marcantonio Raimondi engravings after Raphael)及其原作 这些版画是拉斐尔工作室中招募的版画高手的杰作。版画可以商业复制,一幅变百幅,从此,不再只有一个贵族能收藏拉斐尔,而是上百个富裕商人都成为拥有者,影响力和现金流同时暴增。 [图43] [图44] [图45] 47:25 — 1518年后的多幅画稿。 有了得力助手后,拉斐尔只需提供一个初步创意,团队就能替他实现。他的草图变得越来越“草”,因为他已经从一个画家蜕变成一个创意总监。 [图46] 48:15 — 拉斐尔画稿旁的十四行诗手稿:《圣殿画研究;十四行诗草稿》(Studies for the Disputa; Draft of a Sonnet) 拉斐尔,约1509-11年。维也纳阿尔贝蒂娜博物馆(205 verso)。 阿什莫林博物馆的《人物习作;彼特拉克式十四行诗草稿》(Figure Studies; Draft of a Petrarchan Sonnet)(WA1846.186 verso)等。 画画间隙,拉斐尔在草图旁随手写下情诗,涂改和划掉的韵脚记录了全才拉斐尔的诗情流露。 [图47] [图48] 48:45 — 《圣家族与施洗者约翰(玫瑰圣母)》(The Holy Family with the Infant Saint John the Baptist [The Madonna of the Rose / Madonna della Rosa]) 拉斐尔,约1517-18年。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P000302)。 在最繁忙的晚年,拉斐尔设法独力完成的极少数油画之一,堪称出神入化。此后他接到的都是几百平米的巨型项目,再无时间亲手完成这样的小幅精品。 [图49] 49:20 — 《圣切奇莉亚的狂喜与圣保罗、圣约翰、圣奥古斯丁及抹大拉的马利亚》(The Ecstasy of Saint Cecilia with Saints Paul, John the Evangelist, Augustine, and Mary Magdalen) 拉斐尔,约1515-16年。博洛尼亚国立美术馆(577)。 圣切奇莉亚仰望天堂、手中管风琴滑落、脚下散落着损坏的乐器。她拒绝尘世音乐,选择内心的灵性之声。委托人是拉斐尔罕见的女性赞助人之一。 [图50] 49:50 — 梵蒂冈壁画全景虚拟展厅(Digital video of Raphael’s Vatican frescoes) 因壁画无法搬运,大都会搭建了环绕式沉浸投影厅,涵盖签名厅、赫利奥多罗斯厅、博尔戈大火厅及君士坦丁大厅。 [图51] 53:12 — 西班牙宫廷挂毯(Three tapestries from the Second Edition of the Acts of the Apostles Tapestry Series) 扬·凡·蒂格姆及弗兰斯·赫特尔斯织造(Jan van Tieghem & Frans Gheteels),依拉斐尔及工作室画稿的副本,1540年代末至1550年代初。羊毛、丝绸、镀金线。马德里西班牙王室收藏(Patrimonio Nacional)。 包括《基督嘱托彼得》(Christ's Charge to Peter)(10004081)、《圣保罗与圣巴拿巴在吕斯特拉》(Saint Paul and Saint Barnabas at Lystra)(10004084)、《奇迹般的捕鱼》(The Miraculous Draft of the Fishes)(10004080)。 这组挂毯每幅至少 4-5 米,是一个真正的跨国项目:罗马画稿——布鲁塞尔织造——西班牙宫廷。西班牙版保存极好,色彩鲜艳,可能最接近原始西斯廷教堂挂毯初创时的面貌。 [图52] [图53] [图54] 54:17 — 挂毯画的草稿,华盛顿国家美术馆(1993.51.2)等。 分布在不同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中,策展人Bambach的团队需要先识别出每幅草稿最终变成了什么画,再在之后八年间设法将它们全部借来。 [图55] [图56] 55:00 — 《两个裸体男子习作(博尔戈大火厅/海战习作)》(Studies of Two Male Nudes [Probably for the Naval Battle of Ostia]),附丢勒1515年题注 拉斐尔,约1515年。维也纳阿尔贝蒂娜博物馆(17575)。 这张素描右侧有丢勒亲笔5行德文题注:“1515 年,乌尔比诺的拉斐尔,在教皇面前极受推崇,画了这些裸体人物寄给纽伦堡的阿尔布雷希特·丢勒,以展示他的手艺。”南方的大艺术家送给北方大艺术家的不是油画而是素描,因为只有素描才是100%出自本人之手,在行家面前最见真功力。 [图57] 56:05 — 《变容图》画稿群(Studies for the Transfiguration) 拉斐尔晚年最重要也最终未能完成的巨幅委托,甲方为美第奇家族的朱利奥(后成为克莱门特七世教皇)。如果拉斐尔能像米开朗基罗那样花十年专注于一个项目,这幅画可能会成为与《创世纪》比肩的旷世杰作——但他实在太多线程了,不久便去世。 [图58] [图59] [图60] 57:45 — 《万神庙建筑细节研究》(Studies of Architectural Details of the Pantheon) 拉斐尔,约 1512-15 年。伦敦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SD 170/XMI/1 r-v)。 拉斐尔作为罗马首席建筑师对万神庙的测绘。他主张用平面投影而非透视画法绘制建筑图:「许多人画建筑时犯的错误是像画家那样画,而不是像建筑师那样画。」 [图61] 58:00 — 《奎里纳尔山大理石马研究(普拉克西特列斯之作)》(Study of a Marble Horse on the Quirinal Hill ["opus praxitelis"]) 拉斐尔,约1515-16年。红色粉笔,纸上。华盛顿国家美术馆(1993.51.3.a)。 拉斐尔作为罗马首席文物官的考古测绘——不仅画了草图,还由团队成员乔瓦尼·达·乌迪内标注了精确的尺寸数据。教皇利奥十世委托拉斐尔制作一幅巨大的古罗马地形图,这是那项宏大普查工作的一部分。 [图62] 58:15 — 布拉曼特《圣彼得大教堂平面图研究》(Studies for the Plan of Saint Peter's Basilica) 布拉曼特,约1505-6年。红色粉笔,纸上。佛罗伦萨乌菲兹博物馆素描版画室(8 A verso / 20 A recto)。 拉斐尔在 1514 年布拉曼特去世后被任命为圣彼得大教堂首席建筑师,接手这一罗马最重要的建筑工程。他「沿着布拉曼特的足迹」继续推进,但也未能在生前看到大教堂完工。 [图63] 59:20 — 朱利奥·罗马诺《被巨石压垮的巨人(曼图亚泰宫巨人厅习作)》(A Giant Crushed beneath a Rock [Study for the Fall of the Giants, Palazzo Te, Mantua]) 朱利奥·罗马诺,约 1532-34 年。 拉斐尔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唯一真正传承其衣钵的人。这幅巨人被地震击倒的画稿直接源自拉斐尔为西斯廷挂毯所创的「地震拟人化」形象,请将其与下图拉斐尔的圆形画稿相比较。朱利奥最好的一些作品至今仍让鉴赏家争论到底是他的还是拉斐尔的作品,师徒之间的界线已经模糊。 [图64] [图65] 本期梗概 这场展览从拉斐尔不到二十岁时的一幅炭笔自画像开始。这幅比 A4 纸大不了多少的作品已经展现出少年天才的特质,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肯定的轮廓,脸部塑造精细而衣帽却刻意留白,他「很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笔墨把重点凸显出来」。 可达带领大卫翁走进佩鲁吉诺工作室的展区,指着一张灰蒙蒙的素描稿,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纸面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是用来转印复制的,纵横交错的网格线是为了按比例放大,而被剪下来贴上去的人头轮廓,则像极了今天 Photoshop 的图层功能,可以随时拼贴、增删、缩放。 可达说:「我们经常想象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是灵感迸发的产物,被艺术女神一道闪电击中,但其实大部分大师的作品,是在“PS”里收集素材、排列组合产生出来的。」这是拉斐尔在老师佩鲁吉诺那里学到的第一课,不是关于天才和灵感,而是关于如何「生产」一幅画。 而这些实用的机械技术,恰恰是天才最需要却最难得到的东西。这还要靠他原生家庭的托举——是拉斐尔的父亲为他选择了这位既懂艺术又懂生产的老师。 二十四岁时,拉斐尔带着一封推荐信来到佛罗伦萨。这封信来自他家乡的贵族,信中称他是「我们宫廷画家桑蒂的儿子,品行可靠,技术高超」。父亲去世多年,仍在冥冥中庇佑着他。 在佛罗伦萨,拉斐尔亲眼见证了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的斗法。展览中罕见地展出了达芬奇的手稿,其中一张小小的纸面上测试了四种不同的圣母构图。这对拉斐尔的冲击是巨大的——连名满天下的大师都在反复推敲和修改。从此,拉斐尔的创作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展览用四幅草图完整展现了他如何为一幅委托作品反复迭代:从最初只有三个人物的简单构图,到受罗马石棺浮雕启发增加人物和戏剧张力,每一版都在推敲不同维度,有的研究光影,有的推敲线条,最终才打上网格准备定稿。这个“before and after”的过程,是整个展览最精华的看点。 到了罗马之后,拉斐尔开始组建团队,每个成员都身怀独门绝技:有人擅长人体,有人精于速写,有人专攻版画。版画意味着商业复制,一幅作品可以变成一百幅,既带来现金流,又成倍扩大影响力。鼎盛时期,拉斐尔手下近百号人,每次出门身后跟着各路专家,「比枢机主教的跟班还多」。 他同时负责梵蒂冈壁画、西班牙宫廷挂毯、圣彼得大教堂建筑设计、罗马古迹普查。大卫翁说,「按现在的说法,他就是一个创意代理公司的CEO兼设计总监。」 天才如何与团队协作?拉斐尔既能放手放权,又能让最终作品保持鲜明的个人风格。许多天才宁可事必躬亲,因为「教你做不如我自己做」,但这样就永远无法规模化。而拉斐尔情商极高,与赞助人亦师亦友,在两任教皇之间游刃有余,社交能力与艺术才华同样出众。 然而,三十七岁那年,拉斐尔突然去世。他留下了大量未完成的项目,银行账上有上万枚金币还未花完。展览的最后部分展示了他生命最后阶段同时推进的多条线索,如测绘万神庙、测量古代雕塑、研究圣彼得大教堂,每一件都标注着精确的尺寸数据,展现出一个至死都未停下脚步的人。 拉斐尔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职业「大师」。在他之前,没有人能同时是画家、诗人、建筑师、文物官和企业管理者。他把文艺复兴时代的所有脉络汇聚于一身,以至于后来者只能在他的阴影下亦步亦趋,直到一百年后新风格出现才走出他的影响。 如何让自己成为一名天才?成为天才意味着什么?这期节目,有关于原生家庭的托举、关于天时地利人和、关于「憋大招」的陷阱——拉斐尔一生都在构思他最伟大的作品,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如果你想做一个了不起的事情,最好现在就开始做。 本期嘉宾:大卫翁 本期主播:可达 编辑/后期:蜡笔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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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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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寻找迪·保罗:可达最爱的画家 被世界遗忘的六百年

山有虎

乔万尼·迪·保罗《托伦蒂诺的圣尼古拉斯拯救海难》1457 年 费城艺术博物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托伦蒂诺的圣尼古拉斯拯救瘟疫中的城市》1457 年 维也纳美术学院藏 锡耶纳城与中心广场 (图片来源:Visual Arts Legacy Collection) 锡耶纳市政宫 安布罗乔·洛伦采蒂《好政府的隐喻》1340 年前后 锡耶纳市政宫 真蒂莱·达·法布里亚诺《三博士来朝》1423 年 乌菲兹美术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创世纪与逐出乐园》1445 年 大都会博物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撒迦利亚领报》1460 年前后 大都会博物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施洗者约翰入荒野》1460 年前后 大都会博物馆藏 乔万尼·迪·保罗《末日审判与天堂地狱》1465 年前后 国立锡耶纳博物馆藏 耶罗尼米斯·博斯《人间乐园》1504 年 普拉多博物馆藏 佛罗伦萨瓦萨里走廊 Ralph Lieberman 摄 佛罗伦萨瓦萨里走廊示意图 乔尔乔·瓦萨里《马尔恰诺之战》1570 年 佛罗伦萨维奇奥宫 格列柯《托雷多城景》1600 年前后 大都会博物馆藏 波普·亨尼西《乔万尼·迪·保罗》初版扉页 1938 年 但丁著、乔万尼·迪·保罗插图《天堂篇》封面 波普·亨尼西编 MoMA 博物馆『幻想艺术、达达、超现实主义』展览序厅 1936 年 走进博物馆,我们为何总是直奔希腊罗马、文艺复兴和印象派,把中间无数展厅一路快进? 费城艺术博物馆有个无人问津的展厅,挂着一幅不大的画。画面下半部分是大片墨绿色的海,海浪如凝固的小丘,以近乎几何的规律蔓延至视线尽头。右下角潜伏着一只半人半兽的海怪,画面中央是桅杆断裂、即将倾覆的船,九个渺小的船员跪在甲板上绝望祈祷。右上角的天空中,一位身披黑袍、头顶金色光环的圣人从远方飞来。他身上的光芒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刻出纹路后贴上金箔。当你移动脚步,光芒便随之闪烁,洒向画中的船员,也洒向画前的每一位观者。 这幅画叫《圣尼古拉斯拯救海难》,创作于 1457 年,作者是乔万尼·迪·保罗。本期播客从可达与这幅画的因缘际遇出发,追溯六百年间这位大艺术家如何被遗忘,又如何被重新发现。 迪保罗约 1399 年出生于锡耶纳,一生几乎未曾离开这座城市。彼时的锡耶纳与威尼斯、佛罗伦萨并驾齐驱,是欧洲的大都会。整座城市建在赭红色的土壤之上,用同一种泥土烧砖、铺路、制成颜料,这座城市的艺术家用这种赭红描绘他们的故乡。迪保罗 17 岁便接到当地最大教堂的订单,后来当选画家行会理事,最大的主顾是出身锡耶纳的教宗庇护二世。他为教堂绘制祭坛画,为但丁《神曲·天堂篇》绘制插图——至今仍被视为《神曲》最著名的视觉诠释。 迪保罗的画与同时代佛罗伦萨兴起的写实风格截然不同:笔下的山峦像丝线织成的褶皱,分不清远近高低;色彩是橙色、粉色、墨绿交织的梦境;一幅画中同时容纳不同的时空与尺度。《施洗者约翰走入荒野》中,同一个圣约翰以两个身影出现在同一画面里,既走出城门,又已身处荒山。《逐出伊甸园》里,整个宇宙被画成一个蓝色圆盘,直径看起来只比亚当的身高大一倍。可达说,迪保罗每画一幅画,就发明一个新世界——没有古今,没有远近,没有时间,也没有距离。 这种幻觉般的空间断裂并非源自技法局限。迪保罗完全知道佛罗伦萨正在发生什么,他的草稿本上留有临摹安杰利科修士壁画的痕迹。但他拒绝追随那套以透视法和人体解剖学为核心的「进步」路线,而是自觉追求精神的强度、情感的力量,以及关于幻象与梦境的真实。 1482 年迪保罗去世时,他是锡耶纳最负盛名的画家。然而此后,他便从历史中消失了,再无人提起。这场消失的始作俑者是乔尔乔·瓦萨里。这位长袖善舞的画家、建筑师兼作家,在美第奇家族的赞助下,于 1550 年出版了影响深远的《艺苑名人传》。这部书确立了一套延续至今的艺术史叙事:艺术如同生命,经历诞生、成长、成熟与衰亡;古典艺术曾辉煌一时,在中世纪凋零,最终在佛罗伦萨获得「重生」—— rinascita,即今天所说的「文艺复兴」。 这个故事条理清晰、引人入胜,但主角几乎全是佛罗伦萨人。就在此书出版前后,美第奇家族对锡耶纳发动了残酷的围城战。城破之后,瓦萨里在佛罗伦萨旧宫的墙壁上绘制了纪念胜利的巨幅壁画,画中锡耶纳的旗帜被缩到角落。军事征服之后,是文化的征服:在瓦萨里的艺术史中,锡耶纳画家大多完全未被提及。不是被贬低,而是彻底被抹去。 此后,温克尔曼以希腊雕塑为「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之巅峰,黑格尔又将艺术史编织为精神自我实现的辩证进程,几百年来,一颗又一颗钉子,将整个锡耶纳画派钉入遗忘深处。在这套线性宏大叙事里,凡是不符合写实、理性、透视法标准的作品,要么「尚未达到古典」,要么「已经离开古典太久」。 二十世纪初,年轻的英国学者波普·轩尼诗立志满世界寻找迪·保罗,像考古学家一样在意大利各地追踪每一块散落的画板。同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举办了石破天惊的展览『奇幻艺术、达达与超现实主义』,将迪·保罗带回公众视野。策展人巴尔把迪保罗的《圣尼古拉斯拯救海难》与达利、马格利特的作品并列悬挂,宣告超现实主义并非二十世纪的发明,而是一种与现实主义同样古老的传统。五万观众涌入展厅,MoMA 由此奠基,而迪保罗也终于在沉寂五百年后重见天日。 这是纽约观众所能感受到、所能共情的力量。在三十年代的纽约,在蒸汽驱动的地铁车厢里,在狭窄的格子间里,在大萧条的苦厄中挣扎求生的市民,需要的正是一位从天空中毫无来由、毫无逻辑涌现而出的圣尼古拉斯,拯救那九个受难的水手,拯救那些被现代的理性、功利和一切皆合理的社会困于惊涛骇浪中的人们。 走进博物馆,我们为何总是直奔希腊罗马、文艺复兴和印象派,把中间无数展厅一路快进?这种「打卡式」的观看习惯,或许恰是瓦萨里那套线性进步叙事内化于我们心中的结果。而当我们试图讲述迪保罗「被遗忘又被发现」的故事时,是否也在重蹈瓦萨里的覆辙,用另一种动人心弦的叙事弧光,再次裁剪和压平了历史? 每一种风格都是一种语言。迪保罗的价值不在于他「预言」了超现实主义,而在于他用自己的语言,以最真诚的方式描绘了他所感受到的世界——那个没有时间、没有距离、一幅画就是一整个宇宙的世界。 本期主播:可达、汉洋 编辑/后期:蜡笔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175分钟
3k+
2个月前
25: 透明的两河:从凡湖到安条克【土耳其纪行 5】

25: 透明的两河:从凡湖到安条克【土耳其纪行 5】

山有虎

本期节目,我们从土耳其东部边境一路向西返回伊斯坦布尔。路上,我们穿过凡湖、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最终回到安卡拉附近。 凡湖是亚美尼亚人的圣湖,凡城是他们的圣城,亚拉拉特山则是他们的圣山,这里相当于亚美尼亚文明的长安与洛阳。然而实际抵达时,这里几乎已没有亚美尼亚文化的痕迹。他们被近代奥斯曼残酷地系统性抹除,如今凡城的主要居民是库尔德人。 但在凡湖中央的阿克达马尔岛上,一座十世纪的亚美尼亚教堂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远看平平无奇,近看也并不特别,但当我们为了建模而拍摄每个细节时,才第一次真正仔细阅读这座建筑,上面有牧羊的雕塑,中间是十二使徒的头像,还有花草装饰和圣经故事的浮雕,如文字一般镌刻在建筑之中,只等有心人去读。亚美尼亚人的建筑审美,屹立于世界之林。曾有一种观点认为哥特式建筑可能源自亚美尼亚人的创造,但如今亚美尼亚人只能在埃里温城头远眺这些圣地。 当我们怀着对人类文明母亲河的崇敬之心前往底格里斯河时,脑中想象的是苍茫平原、大河奔流的壮阔景象。然而现实是:河岸边是一个巨大的市民健身广场,摆满了健身器材;河水不宽,岸边不太干净,甚至有工业排污的异味。这让我们思考:为什么我们会想象底格里斯河应该是那幅史诗般的景象?这条河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就存在,它流淌了千万年,见证了文明的兴衰,如今依然滋养着两岸的城市。它就是一条河,首先是一道水面,然后才是历史书上被凝聚了太多意义的符号。我们以为这是一种崇拜,其实这也是一种傲慢。我们是否应该期待洛阳、西安就是仿古建筑和古迹的结合?或者期待经历过灾难的城市应当每一天都愁云惨雾?这种期待本质上是没有把当地人当成活生生的人来看待,而是把他们看成历史遗产的注脚。为什么幼发拉底河边不能有健身器材?为什么幼发拉底河畔的人们要活在游客的想象之中? 在节目后半段,我们谈论了中文互联网上对土耳其的一些需要被颠覆的刻板印象。有一种说法是「土耳其全是骗子」。实际上伊斯坦布尔确实是一个骗外国人骗了两千年的地方,但一旦离开大城市,土耳其乡村和小城市的人民展现出令人感动的淳朴和热情——检查完证件后会拉着我们合照、请喝茶;早餐店大娘用翻译软件兴高采烈地推荐当地美食;当船费不够时,船夫挥挥手说算了就放行。而且当得知我们对土耳其历史文化的兴趣时,当地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与快乐。 另一个误解是土耳其基建差、不适合自驾。但这也是极大的误解。城市内部确实是中世纪式的狭窄街道,但城市之间有高标准的高速公路,限速140公里,隧道里甚至还有灯光秀。进入阿尔特文山区的隧道长达三十分钟车程,宽敞到允许在隧道内变道。土耳其其实是一个迷你版的基建狂魔。第三个更荒谬的刻板印象是土耳其没有美食。土耳其作为世界美食几大摇篮之一,各种烤肉、鹰嘴豆料理、茄子料理、早餐文化都令人惊艳。同一道菜在不同城市吃到的风味也不一样,而且各有各的好吃,尤其是越到东南部食物越美味。 然而土耳其真正的深层困境在于东西部之间存在巨大的文化鸿沟。西部沿海地区极度西化、国际化,可能比布达佩斯更像欧洲。这里的居民,也就是所谓的「白土耳其人 Beyaz Türkler」,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欧洲人、文明人,而认为东部的民众,也就是「黑土耳其人 Kara Türkler」虔诚保守。这种矛盾曾导致严重的社会冲突。像巴特曼这样我们路过的城市,在二十年前还是恐怖袭击频发之地。 2023 年的大地震又在土耳其南部地区留下更深的一道伤痕。安塔基亚,也就是过去辉煌的安条克,满目疮痍,很难见到一栋没有裂缝的建筑,但危房中仍有百姓居住。可以说,土耳其是一座暂时被摁住的火山,但这种平衡极其脆弱,依赖于强人铁腕政治的维持。 土耳其在世界上独一无二。很少有国家能让人在一个月的旅程中看到如此多的文明层次:奥斯曼人、塞尔柱人、亚美尼亚人、希腊化世界、罗马世界、赫梯人……仿佛一次旅程走过了十多个国家、十多个文明。从雪山到棕榈树畔的海岸,两天车程就能经历气候的巨变。这也让我们思考:土耳其人如何理解自己的历史?我们中国人习惯于连续的朝代叙事,但土耳其这片土地上的文明既是断裂的又是连续的,既是累加的又是并立的。一个普通土耳其人会把泰勒斯、希罗多德视为自己历史的一部分吗?或者会对赫梯文明有认同感吗?二十世纪中期,曾有土耳其知识分子尝试从土地而非民族的角度书写历史,提出「蓝色安纳托利亚」的构想,但后来因为复杂的政治原因,尤其是希土之间关系再一次恶化而消散。但正是这种引人思考的特质,让土耳其成为一个值得反复造访、反复思考的地方。尤其是我们中国人可能是最能理解土耳其的——当我们读一读奥斯曼晚期和共和国早期的历史,一定会心有戚戚。如果我们认为世界不应该用刻板印象理解中国,那么我们也不应该用刻板印象理解土耳其。 一个好问题是旅行最好的收获,而土耳其带来了太多无法回答的好问题。 相关模型: 凡湖圣十字大教堂 阿赫拉特双墓 阿赫拉特塞尔柱墓群 伊萨克帕夏宫 马尔定达拉古城遗址 卡拉库什陵墓 詹德勒罗马古桥 贝什克里崖墓 大数圣保罗教堂 欢迎听众朋友们在评论区分享一下你的想法! 我们将会选择一条评论,送出一本来自浙江人民出版社《好望角》系列关于土耳其的新书!一共三本,最近三期节目我们每期抽奖送一本~ 相关照片:(由可达、汉洋现场拍摄) 本期主播:可达、汉洋、丰泽 编辑/后期:蜡笔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9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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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月前
24: 神圣的悬崖:从特拉布宗到阿尼【土耳其纪行 4】

24: 神圣的悬崖:从特拉布宗到阿尼【土耳其纪行 4】

山有虎

欢迎听众朋友们在评论区分享一下你人生中有关复利的规划和经验! 我们将会选择一条评论,送出一本来自浙江人民出版社《好望角》系列关于土耳其的新书!一共三本,未来三期我们每期抽奖送一本~ 活动报名链接 本期节目我们从黑海沿岸的特拉布宗出发,一路向东,最终抵达土耳其最贫穷、却承载着深厚民族和宗教记忆的省会城市——凡城。这段旅程穿越了拜占庭帝国的余晖、亚美尼亚王朝的废墟、奥斯曼帝国的宫殿,以及沙俄殖民留下的建筑遗迹。 我们首先来到苏美拉修道院。这座建于公元 375 年的修道院,如同安纳托利亚半岛上的悬空寺,悬挂在三百多米高的悬崖之上,由两位雅典修道士创建。相传,他们各自梦见圣母显灵之地,辗转寻觅后再次相遇,共同建造了这座献给圣母玛利亚的圣所。东正教的修行者穷尽一切方法追寻神的启示,却唯有在彻底意识到永远无法得到启示、放弃追寻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理解神。这种「看山还是山」的境界,以及远离尘世烟火、置身于安全与危险边缘的建筑形式,似乎更能激发人的神性。 上世纪初,希土人口大交换导致希腊修道士离开苏美拉修道院,修道院随之荒废,遭受打砸抢掠。直到本世纪初,东正教仪式才重新举行。修道院内保存完整的壁画,包括圣母玛利亚和耶稣的精美画像,是此行所见最为完整的拜占庭晚期宗教艺术遗存。到访之日大雾弥漫,未能一睹全貌,但离开时云雾散去,惊鸿一瞥,修道院正对面露出白雪皑皑的山峰,令人叹为观止。 从特拉布宗到卡尔斯,我们开始进入土耳其东北部复杂的历史地带。特拉布宗本身是一座帝国余晖之城——特拉布宗帝国是君士坦丁堡陷落后存续最晚的东罗马碎片。这座黑海沿岸的商业城市,其圣索菲亚大教堂保存着拜占庭晚期精美的壁画,从最后的晚餐到圣乔治屠龙,幽暗的光线下仰望这些画作,仿佛穿越时光。卡尔斯则呈现出另一幅景象,这座城市的名字在土耳其语中意为「雪」。当我们走进这座城市,白雪覆盖一切,一片茫茫,走在街头,仿佛回到了冬季的东北县城。 沙俄曾占领这座城市,大量俄式建筑保存至今,我们路过了一家「普希金」咖啡馆。这段俄国殖民史也让卡尔斯成为土耳其意识形态冲突的核心地带。它地处「黑土耳其」,也就是保守虔诚但贫穷的东部的腹地,却又孕育了不少世俗化知识分子。这些土耳其东部大城市的意识形态张力,启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写作小说《雪》,书写世俗派与宗教界之间的激烈冲突。 凡城是亚美尼亚的圣城,凡湖则是亚美尼亚民族的圣湖,而阿尼废墟则是亚美尼亚唯一本土王朝的首都遗址。这座建于公元八九世纪的城市,曾是辉煌的文明中心,经历拜占庭、突厥、奥斯曼的相继征服,到十五世纪才完全废弃。如今残垣断壁散落在三四公里的荒原上,最远处一座高大的城堡矗立山头。站在废墟中,河对岸便是今日的亚美尼亚国境,但亚美尼亚人却难以踏足这片祖先的土地。现代亚美尼亚国家失去了传统文化区的大部分核心领土,但即便如此,亚美尼亚的审美依然屹立于世界之林,其建筑风格迥异于天主教堂和东正教堂。作为第一个将基督教定为国教的国家,它的教会甚至比东正教更古老,自视为最正统的基督教。 旅途继续向南,我们路过亚拉腊山和伊沙克帕夏宫。亚拉腊山海拔五千多米,是土耳其最高峰,也是圣经中大洪水后诺亚方舟的停泊之地。这座山平地拔起,气势磅礴,据说山上仍能看到诺亚方舟的残骸,虽然卫星影像显示那更像是自然地貌。 建于十八世纪末的伊沙克帕夏宫坐落在可以平视亚拉拉特山的山顶,融合了塞尔柱、奥斯曼与西方建筑风格,甚至配备了早期现代化的冷热水供应系统。 在这段海拔两千多米的盘山路上,能见度不足十米,不是雪,不是冰雹,不是雾,而是三者的混合体。我们的车没有雪胎,在冰面上艰难前行,下车走两步就看不见车了。然而穿越风雪后眼前豁然开朗:平坦的高原,两侧起伏的山脉,茫茫白雪铺展到天际。车门关上,人声消失,鸟鸣与动物穿梭的声音清晰可闻。并没有什么万籁俱寂;在这片自然生态的高原上,生命从未停歇。 相关模型: 特拉布宗圣索菲亚大教堂 阿尼废墟(Ani Ruins)—— 亚美尼亚王朝首都遗址,位于卡尔斯附近 我们建模了整个阿尼废墟,但模型太大暂时还无法在网上上传。但里面每一个单独的建筑都可以在下面的链接中看到 阿尼圣格里高利教堂 阿尼嘉积国王圣格里高利教堂遗址 阿尼玫瑰圣母修道院 阿尼圣使徒教堂 阿尼塞尔柱宫殿 阿尼清真寺 凡湖圣十字大教堂 卡尔斯十二使徒大教堂 卡尔斯俄国东正教堂旧址 伊萨克帕夏宫 相关照片:(由可达、汉洋现场拍摄) 本期主播:汉洋、丰泽 编辑/后期:蜡笔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38分钟
2k+
3个月前
23: 遗忘的帝国:从赫梯到塞尔柱【土耳其纪行 3】

23: 遗忘的帝国:从赫梯到塞尔柱【土耳其纪行 3】

山有虎

本期节目,我们从安卡拉出发,驱车横跨雪山,深入安纳托利亚腹地,探访两个曾经辉煌却在历史叙述中常常缺席的文明——赫梯帝国与塞尔柱帝国。 教科书中线性的历史叙述总让我们把古代文明想象成接力赛般的先后关系,仿佛不同文明轮流点亮科技树。但实际上,在公元前两千纪元,赫梯、埃及、亚述、巴比伦这些伟大文明同时并存,彼此之间有着密切的政治、外交、经济往来,有时甚至共享相似的神祇。 十九世纪中期,学者们只能从《圣经》中零星的记载窥见「赫人」的身影,以为不过是地中海东部某个无足轻重的小部落。然而,随着埃及学的突破、楔形文字的破译,更重要的是哈图沙遗址的发掘,人们发现这个「小部落」竟然是一个疆域辽阔的帝国。拉美西斯二世曾在与赫梯之间的卡迭石战役中险些被俘,仅以身免。更令人震惊的是语言学上的发现:赫梯语是已知最早使用的印欧语系语言,为理解印欧语系人群的起源和迁徙提供了独特线索。 抵达赫梯首都哈图沙时,迎接我们的是一种近乎超现实的孤独感。这座宏伟的世界文化遗产全天空无一人:博物馆包场,神庙包场,整座古遗址也被我们包场。这是人最少的世界文化遗产,待到五点关门都无人催促离开。用北京城的布局来想象这座古都的空间结构,更能理解它的格局。内城、外城和卫城层层嵌套,三座华丽的仪式性城门——狮子之门、国王之门和兽身人面之门雄踞南缘。如今我们可以开车穿行其间,走进那些经过复建的城门,站在高处俯瞰,体味「陟彼北芒兮, 顾瞻帝京」的苍凉壮阔。 守护城门的那对兽身人面像背后,藏着一段曲折的文物故事。二十世纪初,它们被送往德国修复,其中一尊辗转于二战与冷战的历史夹缝中,直到2011年才终于回到土耳其,与另一尊团聚在哈图沙小镇上的博物馆。如今在这座偏僻的地方博物馆里,可以与这些两米多高的斯芬克斯像四目相对,它们的面部恰好与站立的成年人平齐,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三千年前工匠凿刻时的呼吸。 旅途向前,我们来寻访塞尔柱帝国的遗迹。11世纪的鼎盛时期,塞尔柱在曼齐刻尔特战役中大败拜占庭,为这座千年帝国的棺材板钉上了「第一颗钉子」。塞尔柱也开启了波斯-突厥化帝国在西亚和南亚的长期影响。 我们在锡瓦斯探访了许多塞尔柱帝国的遗迹。锡瓦斯这座城市有两大特产:一是坎高犬,这是土耳其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是全世界唯一享有此殊荣的犬种,当地纪念品店到处可以看到它的形象;二是塞尔柱建筑。 塞尔柱帝国在十二世纪解体后分裂为一系列小型苏丹国和贝伊国,每一个控制着一小块领土,竞相资助宗教学校(马德拉萨)。从空中俯瞰,这些建筑往往呈方形,中间是开敞的中庭,集教学、住宿、学术交流乃至医院等功能于一体。在十三、十四世纪,锡瓦斯成为小亚细亚重要的知识和宗教文化中心,各地学者来此讲学。 这座城市也与现代土耳其的诞生息息相关。作为近代军事重镇,锡瓦斯是凯末尔阿塔图尔克起兵反抗的起点,第一次锡瓦斯会议正是在这里召开,而会议地点本身就是一座古老的学校建筑。市中心最核心的位置如今被命名为共和国广场,当地大学则称为共和国大学。锡瓦斯人骄傲地宣称:这是土耳其共和国诞生的地方。 在共和国广场上,从塞尔柱时代的经学院到现代共和国的议会遗址,步行不过五分钟,过一个马路、绕一个环岛的距离。八百年的历史如此并肩而立,构成锡瓦斯独特而壮美的城市天际线。广场南侧还有一座容易被忽略的大清真寺,建于十二世纪末塞尔柱帝国的最后岁月,与后来奥斯曼风格的清真寺截然不同,没有标志性的穹顶,而是一系列古朴的柱廊,保留着当地清真寺建筑更古老的形态。 如果说哈图沙是「人最少的世界遗产」,那么迪夫里伊大清真寺和医院则是「人更少的世界遗产」。然而,这却是土耳其的第一座世界遗产,于1985年入选,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世界上最美丽的伊斯兰建筑空间。它带给人的震撼难以言表:远看是温暖的金黄色调,近看却发现每一块砖石都呈现不同的色彩,如同贝母般变幻无穷。三座大门上的石雕繁复到令人迷失,却没有任何具象的人物或故事,纯粹用几何曲线、新月与树叶的轮廓构建出一种来自天外的语言。 对一切具象的否定,让人在无尽的线条中迷失,又沉醉其中。清真寺内,老伊玛目为我们调暗灯光,播放轻柔的诵经吟唱,冬日的阳光从穹顶洒落,脚下是温暖的地暖。在寺中静坐到黄昏,那正是深山之中的天堂之门。 相关模型: 哈图沙大城 Büyükkale 哈图沙大庙 哈图沙国王之门 哈图沙兽身人面像之门 赫梯亚兹勒卡亚神庙 Yazılıkaya A 赫梯亚兹勒卡亚神庙 Yazılıkaya B 赫梯阿拉查胡尤克神庙 Alacahoyuk 锡瓦斯大清真寺 锡瓦斯塞尔柱宗教学校 迪夫里伊大清真寺与医院 迪夫里伊古堡 锡瓦斯共和国广场及议会旧址 相关照片:(由可达、汉洋现场拍摄) 主播:可达、汉洋 编辑/后期:蜡笔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61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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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月前
22: 废墟的废墟:从特洛伊到尼西亚【土耳其纪行 2】

22: 废墟的废墟:从特洛伊到尼西亚【土耳其纪行 2】

山有虎

这是我们 2025 年初土耳其之旅的第二集,我们从达达尼尔海畔的恰纳卡莱出发,沿着土耳其西部海岸线南下,再折向内陆,直抵首都安卡拉。 我们所到访的最著名的古城是特洛伊——很少有人知道,特洛伊并不在希腊,而在土耳其。实际上,希腊世界相当一部分重要城邦,包括孕育了泰勒斯、希罗多德等哲人的城邦,都坐落在今日土耳其的土地上。当我们谈论特洛伊时,往往将其视为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神话时代。但早在公元一、二世纪,罗马人看待特洛伊遗址的方式,就如同我们今天看待宋代古迹一样,在当时特洛伊可能已经是一个配套完善的历史名胜,有景区、有游客,有历任皇帝前来打卡发表演说。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随身携带亚里士多德注释版的《伊利亚特》,特意绕道来特洛伊,祭拜传说中的英雄墓冢。「古人眼中同样有古人」,正如中国历史上从红山文化到周朝的时间跨度比周朝到今天还要漫长。 在旅途中我们来到亚里士多德曾经生活过的亚索斯城,这座希腊化城邦曾是亚里士多德最春风得意的舞台,他在这里讲学,写下名著《政治学》。登上卫城,站在雅典娜神庙的残垣断壁旁俯瞰爱琴海,亚里士多德二十三个世纪之前看过的正是同一片海。这种与古人身处同一空间的体验,正是实地旅行无法被任何文字或影像所替代的魅力。 亚索斯的雅典娜神庙比想象中小得多,从左边走到右边不到一分钟。这种尺度感落差也是我们理解古代世界的钥匙,古人建造的空间并非为了满足现代人对宏伟的想象,而是为了服务于他们自身的生活方式和宗教仪式。卫城高居山巅,与山脚下的集市和剧场之间距离遥远高差惊人,这种空间布局告诉,我们神灵的世界与世俗的世界泾渭分明,头顶上方供奉着神灵的世界。 在佩加蒙,面对着古典世界最陡峭的剧场,我们讨论为何 2000 年后我们依然会对希腊化世界的城邦产生粉红色泡泡般的想象,答案或许是「美」。胜败是暂时的,任何文凭文明都有衰落的一天,但如果它美,即使过了几千年后,人们仍然会自然而然地为它辩护,为它倾倒,古希腊城邦的魅力超越了制度和意识形态,根植于人类基因深处,对山海相连、土地肥沃之处的本能向往。山上覆盖着茂密的绿色植被,山下的平原肥沃富饶,海洋中蕴藏着无尽的产出,这种风景唤起的安全与丰足,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原始本能,即便化为废墟,佩加蒙的剧场依然美得令人心醉。想象古典时代的狂狂欢节,当夜幕降临,随着索福克勒斯戏剧的情节推进,舞台背后的天空从碧蓝渐变为火烧云的橙红,再归于深蓝。等到史诗般的剧情收场,工作人员举着火把如星星般点亮,引导观众离开剧场。 旅途后半段我们前往伊兹尼克,也就是古代的尼西亚。尼西亚是基督教历史上最重要的转折点之一。公元 325 年的第一次尼西亚大会在此确立了基本基督教的基本教义,而公元 787 年的第二次尼西亚大会也对基督教(特别是东方地区基督教)的历史影响深远。如今第一次是大会的会址已沉入湖底,直到 2014 年才重新被发现,从湖底浮现成为当年安卡尼西亚城墙保存完好,全长 5 公里,呈五边形环绕古城。东门名为光明之门,恰似「朝阳门」的意蕴,北门通向伊斯坦布尔,似乎可以译为「望京门」;西门面朝湖,可谓「望湖门」;湖水南门则称为新城门。这座城市在罗马时期是基督教重镇,在奥斯曼时期又称为瓷器业的中心,土耳其建筑上那些标志性绿松石色瓷砖正源自伊兹尼克的御窑厂。 安卡拉是这一段是本期节目这一段旅途的终点站。叛教者尤利安的石柱矗立在一座大学校园内,这位皇帝被认为是罗马帝国最后一位非基督教的皇帝,他自幼接受基督教教育,却因接触古希腊哲学而秘密产生怀疑,试图恢复多神教的地位。他远征波斯途径安卡拉,全城百姓夹道欢迎,为他树立此柱。然而这已经是他在世间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不久,他便战死沙场,年仅二十余岁,距离尤利安石柱仅 10 分钟路程,便是土耳其第一次大国民会议会址。1919 年以希腊军队在伊兹密尔登陆后,土耳其民间领袖在此召开集会,组建武装力量,抵抗外敌,被视作土耳其独立战争的星星之火。凯末尔的国父陵则是此行最具震撼感的现代建筑。雨后的广场如镜面倒影着纪念堂比例完美的建筑,兼具粗犷与精微,汉洋认为这座陵墓堪称百年来近百年来最出色的纪念性建筑之一。 历史遗迹不仅是打卡景点,而是理解古人如何感知世界、如何生活、如何创造美的窗口。站在废墟之上,我们凝视的正是两年前某个古人同样凝视过的风景。 相关模型: 特洛伊遗址 博兹恰达城堡 亚索斯卫城 亚索斯下城 佩加蒙卫城 佩加蒙下城 佩加蒙愈城 尼西亚城东门 第一次尼西亚大会会址 第二次尼西亚大会会址 伊兹尼克窑址 布尔萨绿色清真寺与绿色陵墓 巴列克西尔钟楼 伊兹米特钟楼 伊兹米特胡马雍行宫 尤利安皇帝纪功柱 相关照片:(由可达、汉洋现场拍摄) 主播:可达、汉洋 编辑/后期:蜡笔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63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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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月前
21: 腹地的边缘:从哈德良堡到加里波利【土耳其纪行 1】

21: 腹地的边缘:从哈德良堡到加里波利【土耳其纪行 1】

山有虎

当我们谈论土耳其历史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翻开任何一本土耳其通史,叙述会从欧亚草原上讲原始突厥语的游牧民族讲起,追溯他们如何西迁至安纳托利亚,如何从塞尔柱的废墟中最终崛起为奥斯曼国家。但另一种讲法,是站在小亚细亚的土地上,讲述这片半岛和海域的历史故事,从赫梯人、吕迪亚,爱琴海沿岸的希腊城邦讲起,经由希波战争,亚历山大东征罗马帝国的席卷,再到拜占庭的千年荣光,最后才到奥斯曼登场。两条叙事线索在土耳其的土地上交织重叠。似乎讲述日本任何一个地方的历史,都是在讲日本史,但对于土耳其这样的国家来说,讲述土耳其某个地方、某个城市的历史,必须首先定义什么是「土耳其历史」。这种身份的复杂性,是理解这片土地的钥匙。 本次土耳其之旅的第一站,是伊斯坦布尔西郊的苏莱曼大帝桥和大车店(Caravanserai)。这两座由奥斯曼帝国最伟大的建筑师米马尔·锡南所设计的建筑,外观并不起眼,却恰能勾勒出帝国全盛时期的面貌。大车店是奥斯曼帝国「高速公路网络」上的「服务区」,为往来于欧亚之间的商队提供住宿与仓储。跨越海湾的苏莱曼大帝桥是一座伟大的工程奇迹,锡南通过建造人工岛、分段架设桥梁,用沉箱技术抵御潮汐,解决了前人未能克服的工程难题,28个孔洞、600多米的总长度,桥梁经由人工岛分成若干段,结构让人联想起今天的杭州湾大桥,而它却建立在500年前。这两座建筑诠释了奥斯曼帝国的性质:一个四通八达,多元包容、商业繁荣的世界性帝国,在苏莱曼治下,奥斯曼达到了领土与文化的巅峰。帮助征服者穆罕默德铸造工程巨炮的是一位匈牙利工匠,而铸造这座巨炮的工厂,我们今天也仍能看到遗址。 当晚,我们抵达埃迪尔内,这座城市中心的塞利米耶清真寺,被米马尔·锡南本人视作毕生杰作,此时浓雾笼罩在浓雾之中。清晨,先是宣礼塔的顶端从天际中浮现,继而整座建筑如同圣山一般缓缓在眼前展开。这座建筑的比例结构,穹顶的轻盈与光明,达到了不能增一分、不能减一分的理性境界,像是用尺规作图画出的几何形状。穹顶跨度巨大,却毫无沉重凝凝滞之感,内部采光近乎透明。这是整个伊斯兰世界的建筑代表作,也是文艺复兴同时代最重要的建筑之一,可以比肩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却鲜有游客造访,在中文互联网上也找不到多少资料,只有我们独享这座建筑。 埃迪尔内也就是罗马时代的哈德良堡,也曾是奥斯曼帝国在征服君士坦丁堡之前的都城,是这座帝国的「腹地」,但今天它却是土耳其共和国最西端的边境城市,站在城中就能望见希腊和保加利亚。最能说明这种沧桑巨变的是赫赫有名的东方快车终点站。这座连接欧洲与伊斯坦布尔的铁路,原本将终点设在埃迪尔内城外,一战后,这个车站一度被划为希腊领土,直到洛桑条约才被「挖」回土耳其。如今车站所在地成为了一座宁静的美术学院,校园里仍能看到边境缓冲区的铁丝网。奥斯曼末年的领土损失,使得埃迪尔内曾经身居腹地,如今却沦为边陲,用四个字概括这座城市的命运:「腹地边陲」。 在加里波利半岛站在1915年战役的纪念碑前,俯瞰达达尼尔海峡,历史的潮水扑面而来。一百一十年前,年轻的凯末尔率领数千土耳其士兵在这里击退了丘吉尔带来的数万英澳新联军。这场战役让凯末尔一战成名,更催生了三个现代国家的民族意识:土耳其、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战场上的纪念碑镌刻着凯末尔的诗句:不管你是穆罕默德还是约翰尼,你的鲜血洒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就把你当做自己的儿子。这种超越敌我的人道主义,可能是现代土耳其之父留给后世最宝贵的遗产。安扎克湾(ANZAC Cove)这片宁静的海滩,如今是任何大洋洲,任何澳大利亚人和新西兰人都知晓的圣地。 相关模型: 苏莱曼大帝大车店 苏莱曼大帝桥 德尔米科依征服者兵工厂遗址 维泽塔楼 克尔克拉雷利 凯末尔故居复刻 塞利米耶清真寺 埃迪尔内老清真寺 阿里帕夏大商场 东方快车终点站 加里波利灯塔 丘努克拜尔战役纪念碑 丘努克拜尔战役遗址 安扎克湾(ANZAC Cove) 特洛伊遗址 Kemerdere 水道桥 相关照片: 主播:可达、汉洋 照片:可达、Geelish 编辑/后期:蜡笔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6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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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月前
20: 博物馆的水有多深:文物从哪来?文物向哪去?盖蒂风云【总集】

20: 博物馆的水有多深:文物从哪来?文物向哪去?盖蒂风云【总集】

山有虎

在今天,白手起家、草创一座世界级的博物馆有多难?自从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防范非法文物走私交易的公约生效后,除了可以通过考古发掘获得文物的文物来源古国以外,新建博物馆几乎不可能通过合法渠道获得足够数量的顶级文物。不过,时间倒回半个世纪,在加州马里布海岸,有家博物馆抓住了最后一个「黄金窗口期」,以近乎疯狂的方式完成了原始积累,这就是盖蒂博物馆。本期节目我们将复盘上世纪中后期盖蒂博物馆关于金钱、才华道德的灰色故事,揭开从地中海墓穴到美国展厅的整条产业链。 让·保罗·盖蒂是五十年代的美国首富,出身于俄克拉荷马州的石油律师家庭,却在牛津大学接受了古典学教育,与欧洲贵族子弟为伍,精通古希腊语、拉丁语,这段求学经历塑造了他一生的身份认同: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美国中西部的富二代商人,而是欧洲旧世界贵族文化的继承者。 1973年,盖蒂16岁的孙子在意大利被绑架,绑匪索要1700万美元赎金。盖蒂的第一反应是断然拒绝:「我有14个孙子孙女,如果我付一分钱,他们都会被绑架。」直到绑匪寄来孙子被割下的耳朵,他才松口,但最终只愿支付220万美元,因为这是可以抵税的最高额度。剩余的80万美元,他以贷款形式借给自己的儿子,让儿子来支付赎金。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以吝啬著称的人,建立了战后世界最重要的古代艺术收藏。他在马里布的海岸上复建了一座古罗马别墅,以庞贝火山中掩埋的凯撒岳父的纸莎草别墅为蓝本,在其中安置他几十年来收藏的希腊罗马雕塑。这位亲手规划了博物馆每一个细节的创始人,从二战后就再未踏足美国,遥控指挥着这一切,却至死未能亲眼见到自己的杰作。 1976年盖蒂去世,留下了一笔令世界震惊的遗产,盖蒂博物馆最终获得了惊人的12亿美元资金——在八十年代,这意味着每年数千万美元的可支配经费用于收购文物。当时大都会博物馆一年的收购预算不过几百万美元。盖蒂博物馆几乎可以横扫市面上出现的任何藏品,无人可与之抗衡。这座刚刚成立、地处西海岸角落、几乎无人知晓的博物馆,突然拥有了改写游戏规则的能力。 金钱只是拼图的一块。成就盖蒂传奇的三个关键要素:资金、政策窗口,以及最重要的,一个知道如何花这笔钱的人。捷克考古学家伊日·弗雷尔二战期间在农村躲避纳粹迫害,自学掌握了古希腊语和拉丁语。他拥有惊人的考古学天赋,能够在脑海中记住数以千计的陶片形状,将相隔数千公里的碎片在脑中拼合复原。他能用六种欧洲语言流利交流,他撰写的文物图录至今仍是学术界的重要参考文献。 1969年布拉格之春后,弗雷尔以访问学者身份来到美国,再也没有回去。1973年,盖蒂任命他为盖蒂别墅古代文物部门的掌门人。弗雷尔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矛盾:董事会要他用巨额资金购买能够「镇得住场子」的大名品,但作为学者他深知,一个真正伟大的博物馆需要的是完整的「研究性馆藏」(study collection),也就是各个时期、各种风格的系统性收藏,哪怕其中许多是「不起眼」的碎片。 于是,弗雷尔想出了一个可谓「天才」的解决方案:利用美国税法中关于艺术品捐赠抵税的规定。作为博物馆权威,可以为捐赠的文物开具估价证明,或者设法借他人之手出具估价文件。一件成本900美元的罗马头像,可以被估价为4.5万美元,上涨五十倍之多。这意味着捐赠者(在弗雷尔的指导下)花小钱买文物,可以获得数十倍的税务减免;博物馆不花一分钱就获得了藏品;而买单的,是全国的纳税人。从1973年到1985年,弗雷尔通过这种方式收购了6400多件文物,总抵税额达1400万美元——是大都会博物馆同期的三倍以上。 文物从哪来?在最底层,是意大利的tombaroli,世代相传的盗墓家族。战后,他们装备上了夜视仪和红外设备,一夜之间,就能挖掘出过去需要数月才能获得的文物。文物被挖出后,经过层层中间商流转。每转手一次,价格翻番,信息丢失一层。当文物最终抵达瑞士的免税仓库时,它已经被彻底「洗白」,也就是说没人能追溯它的真正来源。 在这条产业链的顶端,是几位传奇人物:罗伯特·赫克特,巴尔的摩百货业巨头之子,被土耳其和意大利驱逐出境却依然控制着覆盖整个地中海的收购网络;贾科莫·美第奇,在日内瓦自由港建立了配备修复实验室和客户沙龙的豪华仓库;还有布鲁斯·麦克纳尔,专门负责在比弗利山庄向新贵们推销「品位」。他们与弗雷尔形成了完美的「铁三角」:赫克特负责货源,麦克纳尔负责销售,弗雷尔负责用他的学术权威将一切合法化。 弗雷尔任内收购的最大手笔是所谓的「盖蒂青年像」(Getty Kouros),一座公元前6世纪风格的希腊大理石雕像,全世界同类文物只有十余座存世。1983年,它被分解成七块,从西西里岛辗转运抵洛杉矶,最终以950万美元成交。围绕这座雕像,学者们产生了激烈分歧,盖蒂生前的顾问泽里认为它「太完美了,反而不像真的」。但地质学家的检测显示,雕像表面的化学变化需要成百上千年才能形成,「这是大自然的签名」。 1986 年,38 岁的古典学家玛丽昂·特鲁(Marion True)接受了一项重大且棘手的任命:执掌盖蒂博物馆(位于加利福尼亚州马里布)的古典艺术部。当时,这座全球最富有的文化机构之一,每年收购预算超过 1 亿美元,被考古学界形容为「巨型吸尘器」,将地中海沿岸的文物大量纳入囊中。特鲁出身中产,凭卓越的学术能力,在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在入职盖蒂博物馆仅四年后,便被选定为这一重要部门的负责人。面对前任留下的争议遗产,她选择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1987 年,特鲁推动盖蒂博物馆制定了在当时堪称石破天惊的藏品来源政策:要求对所有潜在收购的文物,必须首先主动通知可能的原属国文物部门;一旦确认为非法出口的赃物,便主动归还。这使其成为西方首个采取此类政策的大型博物馆。改革成效显著:1991 年,盖蒂博物馆出资将一批拜占庭马赛克归还塞浦路斯,受到数万民众欢迎;此后,她又主导将 3000 多件古希腊陶器碎片归还意大利,费用均由博物馆承担。1999 年,她作为美国博物馆界重要代表,推动美意两国签署限制非法文物外流的双边协议。 2000 年 6 月,特鲁在美国博物馆馆长协会发表演讲,猛烈抨击美国博物馆界的收藏实践,直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哈佛博物馆等机构以「学术」或「保存人类普世文明」为幌子,吸收来历不明文物,实为「歪曲事实、居高临下、自私自利的狡辩」。她提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论断:「如果竭尽全力仍无法追查某件文物近期的清晰传承脉络,那么它大概率是非法交易的产物。」此时,她被广泛视为美国博物馆界的道德良知与改革先锋。 然而,特鲁之所以能如此精准地揭示行业黑幕,恰恰是因为她本人深涉其中,成为国际文物非法交易与洗白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早在 1986 年,一尊 7.5 英尺高的古典女神像照片在文物圈流传,英国商人罗伯特·塞姆斯开价 1800 万美元。盖蒂博物馆保护研究所所长检查后指出,雕像断裂处痕迹新鲜、褶皱中藏有新泥,断定收购将带来无尽麻烦。但特鲁在内部提案中盛赞其将成为「馆藏最伟大的单体古代艺术作品」。1988 年,盖蒂博物馆以创纪录的 1800 万美元买下该雕像。事后调查显示,这尊雕像于 1977_78 年间从西西里岛古城莫甘蒂娜被盗掘,由黑手党网络走私出境,盗墓者曾将其摔成三截,藏于运蔬菜的卡车中混过边境。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同年特鲁刚因拒绝收购来自塞浦路斯的非法马赛克而成为「归还英雄」。 如果说阿芙罗狄忒事件尚可归咎于「判断失误」,那么 1996 年的「弗莱施曼收藏案」则暴露出一套精心设计的系统性操作。美国地毯业巨头弗莱施曼家族收藏的 300 多件文物(估值超 8500 万美元)中,92% 缺乏可靠来源,超 80% 从未公开面世,显然来自非法盗掘或黑市。按特鲁本人力推的伦理政策,这些文物本不该被收购。然而,特鲁构思了一个「天才方案」:1994 年,盖蒂博物馆先为这批文物举办特展并出版精美图录;1995 年,博物馆通过新政策,要求藏品须在 1995 年前有公开学术记录——而那本特展图录恰好满足了这一条件,完成了「先出版洗白,后收购合法化」的循环论证。进一步调查揭示了更深的利益纠缠:特鲁曾从弗莱施曼处获得大笔贷款,用于偿还她欠另一位经销商(塞姆斯的合伙人)的债务。整个收藏过程实由特鲁在背后指导,弗莱施曼在知情的情况下充当了博物馆的「白手套」。 1995 年 9 月,意瑞警方联合突查了日内瓦自由港一个注册在意大利商人贾科莫·美第奇名下的仓库,发现上万件文物及 4000 多张拍立得照片。这些即时成像照片记录了文物盗掘后的原始状态(沾满泥土、残缺不全,甚至可见墓穴环境),成为无法追踪的原始证据。其中大量文物与盖蒂馆藏吻合,并有 42 件附有特鲁与美第奇的往来信件。这恰恰印证了特鲁自己在 2000 年演讲中的论断:所有来历不明的文物皆为盗掘走私的产物。 2005 年,特鲁在希腊帕罗斯岛的一座度假别墅被曝光,该房产由文物商人的合伙人提供贷款购买。盖蒂博物馆以此财务丑闻为由将其解职。随后,意大利和希腊相继起诉特鲁。2006 年,她在信中愤怒写道:我正因为董事会明知、批准并默许的行为,而背负个人责任,成为整个博物馆的替罪羊。事后调查显示,所有收购均经过 CEO、馆长、法律顾问及董事会批准,但只有她一人被追责。此案的结局充满黑色幽默:2010 年,经过仅 12 分钟的庭审,对特鲁的所有指控因超过诉讼时效而被驳回。主要文物贩子美第奇虽被判 10 年监禁,但其他关键人物大多安然无恙。特鲁从未入狱,至今仍保有她的希腊海岛别墅。部分非法文物最终被归还给意大利和希腊。 在文物犯罪中,我们往往只关注财产权的侵犯,却忽视了更本质的损失:语境(context)的永久摧毁。文物出土位置、周边环境、主人信息、流转历史……这些信息与文物本身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然而,为了「洗白」来源,盗墓者和贩子会用高压水枪冲洗、用钢丝球打磨、将壁画切割成笔记本大小——任何破坏都不足为奇,只要它能将非法变为「合法」。在日内瓦、巴塞尔自由港的仓库中,还有无数个如美第奇仓库般未被搜查的阴暗角落,可能埋藏着更多文明的瑰宝与秘密,等待着下一次突袭、曝光,或下一次诉讼时效的过期。 本集提到的建筑与文物 盖蒂别墅(Getty Villa) 1974年,2006年重新开放,仿古罗马别墅,以赫库兰尼姆帕皮里别墅为原型,馆藏44,000件希腊、罗马及伊特鲁里亚文物 图片来源:Dell Upton 盖蒂青年像(Getty Kouros) 多洛米大理石,公元前530年 (??),高约206厘米 图片来源:The J. Paul Getty Museum 兰斯多恩旧藏赫拉克勒斯像(Lansdowne Herakles) 大理石,约公元125年(罗马时期,仿希腊公元前4世纪原作?),高约193厘米,1790年出土于意大利蒂沃利哈德良别墅遗址,兰斯多恩侯爵旧藏,J·保罗·盖蒂1951年购藏,现藏盖蒂别墅,赫拉克勒斯神殿展厅 图片来源:The J. Paul Getty Museum 萨尔佩冬陨落画面的欧弗洛尼奥斯调酒缸(Euphronios Krater, Death of Sarpedon) 陶土红绘,约公元前515年,高46厘米,直径55厘米,陶工欧奇特奥斯(Euxitheos),画师欧弗洛尼奥斯(Euphronios),正面:赫尔墨斯指引睡神与死神搬运萨尔佩冬遗体;背面:雅典青年武装场景 ;1972年大都会博物馆收购,现藏意大利切尔韦泰里(Cerveteri)国家考古博物馆 图片来源:IFA 吕底亚窖藏(Lydian Hoard) 金、银、宝石、大理石等,公元前7–6世纪,土耳其乌沙克(Uşak)出土,1966—1970年大都会博物馆购藏,现藏土耳其乌沙克考古博物馆 图片来源:The History Blog;图中为2005或2006年被盗后乌沙克博物馆替换的复制品 博斯科雷亚莱罗马壁画 (Frescoes from Boscoreale) 湿壁画,约公元前50–40年(庞贝第二风格),意大利博斯科雷亚莱(Boscoreale),P·法尼乌斯·辛尼斯托别墅,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喷发掩埋,1899–1900年发掘,1903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购藏 图片来源:大都会博物馆 盖蒂库洛斯像(Getty Kouros) 多洛米大理石,约公元前 530 年 (??) 或现代赝品,高 206 厘米 1983 年由巴塞尔古董商贝奇纳(Gianfranco Becchina)经手,附有伪造的「劳芬伯格医生收藏」来源文件,1985 年盖蒂博物馆购藏,2018 年撤出展厅,现存盖蒂别墅库房 图片来源:J. Paul Getty Museum 摩甘蒂纳女神像(Morgantina Goddess “Getty Aphrodite”) 石灰石与大理石,约公元前 425–400 年,高约 230 厘米 1977 年从西西里岛摩甘蒂纳古城盗掘 (?),1988 年盖蒂博物馆购藏,2011 年归还意大利,现藏西西里艾多内地区考古博物馆(Museo Archeologico Regionale di Aidone) 图片来源:Trafficking Culture 卡纳卡里亚教堂拜占庭马赛克(Panagia Kanakaria Mosaics) 马赛克,公元 6 世纪,塞浦路斯利斯兰戈米卡纳卡里亚圣母教堂半圆后殿,圣母子、天使长及使徒圆形像 现藏塞浦路斯尼科西亚拜占庭博物馆 图片来源:The History Blog 塞乌索银器窖藏(Seuso/Sevso Treasure) 高纯度银,公元 4–5 世纪晚期罗马帝国,14 件银器及 1 件铜罐,总重约 68.5 公斤,包括大型狩猎盘(直径 70 厘米,重约 9 公斤)、水罐、双耳瓶等,狩猎盘铭文提及主人「塞乌索」,约 1970 年代于匈牙利巴拉顿湖附近发现,发现者据称遭谋杀,2014 年及 2017 年匈牙利分两批以约 4300 万欧元购回,现藏匈牙利国家博物馆(Hungarian National Museum, Budapest) 图片来源:IFA 参考资料·延伸阅读 Brodie, Neil, and Blythe Bowman Proulx. “Museum Malpractice as Corporate Crime? The Case of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of Crime and Justice 37, no. 3 (2014): 399–421. Felch, Jason, and Ralph Frammolino. Chasing Aphrodite: The Hunt for Looted Antiquities at the World’s Richest Museum.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1. Hoving, Thomas. False Impressions: The Hunt for Big-Time Art Fake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6. Hoving, Thomas. “The Getty Kouros: Sixth Century B.C. or Twentieth Century A.D.?” Connoisseur 216 (September 1986): 100.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The Getty Scandals: How the Questionable Activities of One Curator Cast a Shadow Over an Entire Museum.” Connoisseur 217 (May 1987): 98–109.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It Was Bigger Than They Knew.” Connoisseur 217 (August 1987): 73–78. Muscarella, Oscar White. The Lie Became Great: The Forgery of Ancient Near Eastern Cultures. Groningen: Styx Publications, 2000. Watson, Peter, and Cecilia Todeschini. The Medici Conspiracy: The Illicit Journey of Looted Antiquities from Italy’s Tomb Raiders to the World’s Greatest Museums.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06. Waxman, Sharon. Loot: The Battle over the Stolen Treasures of the Ancient World. New York: Times Books, 2008. Brodie, Neil, and Blythe Bowman Proulx. “Museum Malpractice as Corporate Crime? The Case of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of Crime and Justice 37, no. 3 (2014): 399–421. Felch, Jason, and Ralph Frammolino. Chasing Aphrodite: The Hunt for Looted Antiquities at the World’s Richest Museum.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1. Hoving, Thomas. False Impressions: The Hunt for Big-Time Art Fake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6. Hoving, Thomas. “The Getty Kouros: Sixth Century B.C. or Twentieth Century A.D.?” Connoisseur 216 (September 1986): 100.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The Getty Scandals: How the Questionable Activities of One Curator Cast a Shadow Over an Entire Museum.” Connoisseur 217 (May 1987): 98–109.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It Was Bigger Than They Knew.” Connoisseur 217 (August 1987): 73–78. Muscarella, Oscar White. The Lie Became Great: The Forgery of Ancient Near Eastern Cultures. Groningen: Styx Publications, 2000. Watson, Peter, and Cecilia Todeschini. The Medici Conspiracy: The Illicit Journey of Looted Antiquities from Italy’s Tomb Raiders to the World’s Greatest Museums.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06. Waxman, Sharon. Loot: The Battle over the Stolen Treasures of the Ancient World. New York: Times Books, 2008. 弗雷尔的重要学术著作选录 Frel, Jiří, and Bonnie M. Kingsley. “Three Attic Sculpture Workshops of the Early Fourth Century BC.” Greek, Roman, and Byzantine Studies 11, no. 3 (1970): 197–218. Allen, Archibald, and Jiří Frel. “A Date for Corinna.” The Classical Journal 68, no. 1 (1972): 26–30. Frel, Jiří. “The Kleophrades Painter in Malibu.”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4 (1977): 63–76. Frel, Jiří. The Getty Bronze. Malibu: J. Paul Getty Museum, 1982. Frel, Jiří, and Sandra Knudsen Morgan. Roman Portraits in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Malibu: J. Paul Getty Museum, 1987. 特鲁为弗莱施曼收藏所编的图录 True, Marion, and Kenneth Hamma, eds. A Passion for Antiquities: Ancient Art from the Collection of Barbara and Lawrence Fleischman. Getty, 1994. 1992 年雅典召开的盖蒂青年像研讨会 Goulandrē, Hidryma Nikolaou P., and Mouseio Kykladikēs Technēs, eds. The Getty Kouros Colloquium: Athens, 25–27 May 1992. Getty, 1993. 勘误:巴尔的摩在19世纪晚期之后就已跌出美国前四大城市。 主播:可达、汉洋 编辑/后期:蜡笔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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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个月前
19: 博物馆的水有多深:文物向哪去?盖蒂风云(下)

19: 博物馆的水有多深:文物向哪去?盖蒂风云(下)

山有虎

1986 年,38 岁的古典学家玛丽昂·特鲁(Marion True)接受了一项重大且棘手的任命:执掌盖蒂博物馆(位于加利福尼亚州马里布)的古典艺术部。当时,这座全球最富有的文化机构之一,每年收购预算超过 1 亿美元,被考古学界形容为「巨型吸尘器」,将地中海沿岸的文物大量纳入囊中。特鲁出身中产,凭卓越的学术能力,在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在入职盖蒂博物馆仅四年后,便被选定为这一重要部门的负责人。面对前任留下的争议遗产,她选择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1987 年,特鲁推动盖蒂博物馆制定了在当时堪称石破天惊的藏品来源政策:要求对所有潜在收购的文物,必须首先主动通知可能的原属国文物部门;一旦确认为非法出口的赃物,便主动归还。这使其成为西方首个采取此类政策的大型博物馆。改革成效显著:1991 年,盖蒂博物馆出资将一批拜占庭马赛克归还塞浦路斯,受到数万民众欢迎;此后,她又主导将 3000 多件古希腊陶器碎片归还意大利,费用均由博物馆承担。1999 年,她作为美国博物馆界重要代表,推动美意两国签署限制非法文物外流的双边协议。 2000 年 6 月,特鲁在美国博物馆馆长协会发表演讲,猛烈抨击美国博物馆界的收藏实践,直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哈佛博物馆等机构以「学术」或「保存人类普世文明」为幌子,吸收来历不明文物,实为「歪曲事实、居高临下、自私自利的狡辩」。她提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论断:「如果竭尽全力仍无法追查某件文物近期的清晰传承脉络,那么它大概率是非法交易的产物。」此时,她被广泛视为美国博物馆界的道德良知与改革先锋。 然而,特鲁之所以能如此精准地揭示行业黑幕,恰恰是因为她本人深涉其中,成为国际文物非法交易与洗白链条上的关键一环。 早在 1986 年,一尊 7.5 英尺高的古典女神像照片在文物圈流传,英国商人罗伯特·塞姆斯开价 1800 万美元。盖蒂博物馆保护研究所所长检查后指出,雕像断裂处痕迹新鲜、褶皱中藏有新泥,断定收购将带来无尽麻烦。但特鲁在内部提案中盛赞其将成为「馆藏最伟大的单体古代艺术作品」。1988 年,盖蒂博物馆以创纪录的 1800 万美元买下该雕像。事后调查显示,这尊雕像于 1977_78 年间从西西里岛古城莫甘蒂娜被盗掘,由黑手党网络走私出境,盗墓者曾将其摔成三截,藏于运蔬菜的卡车中混过边境。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同年特鲁刚因拒绝收购来自塞浦路斯的非法马赛克而成为「归还英雄」。 如果说阿芙罗狄忒事件尚可归咎于「判断失误」,那么 1996 年的「弗莱施曼收藏案」则暴露出一套精心设计的系统性操作。美国地毯业巨头弗莱施曼家族收藏的 300 多件文物(估值超 8500 万美元)中,92% 缺乏可靠来源,超 80% 从未公开面世,显然来自非法盗掘或黑市。按特鲁本人力推的伦理政策,这些文物本不该被收购。然而,特鲁构思了一个「天才方案」:1994 年,盖蒂博物馆先为这批文物举办特展并出版精美图录;1995 年,博物馆通过新政策,要求藏品须在 1995 年前有公开学术记录——而那本特展图录恰好满足了这一条件,完成了「先出版洗白,后收购合法化」的循环论证。进一步调查揭示了更深的利益纠缠:特鲁曾从弗莱施曼处获得大笔贷款,用于偿还她欠另一位经销商(塞姆斯的合伙人)的债务。整个收藏过程实由特鲁在背后指导,弗莱施曼在知情的情况下充当了博物馆的「白手套」。 1995 年 9 月,意瑞警方联合突查了日内瓦自由港一个注册在意大利商人贾科莫·美第奇名下的仓库,发现上万件文物及 4000 多张拍立得照片。这些即时成像照片记录了文物盗掘后的原始状态(沾满泥土、残缺不全,甚至可见墓穴环境),成为无法追踪的原始证据。其中大量文物与盖蒂馆藏吻合,并有 42 件附有特鲁与美第奇的往来信件。这恰恰印证了特鲁自己在 2000 年演讲中的论断:所有来历不明的文物皆为盗掘走私的产物。 2005 年,特鲁在希腊帕罗斯岛的一座度假别墅被曝光,该房产由文物商人的合伙人提供贷款购买。盖蒂博物馆以此财务丑闻为由将其解职。随后,意大利和希腊相继起诉特鲁。2006 年,她在信中愤怒写道:我正因为董事会明知、批准并默许的行为,而背负个人责任,成为整个博物馆的替罪羊。事后调查显示,所有收购均经过 CEO、馆长、法律顾问及董事会批准,但只有她一人被追责。此案的结局充满黑色幽默:2010 年,经过仅 12 分钟的庭审,对特鲁的所有指控因超过诉讼时效而被驳回。主要文物贩子美第奇虽被判 10 年监禁,但其他关键人物大多安然无恙。特鲁从未入狱,至今仍保有她的希腊海岛别墅。部分非法文物最终被归还给意大利和希腊。 在文物犯罪中,我们往往只关注财产权的侵犯,却忽视了更本质的损失:语境(context)的永久摧毁。文物出土位置、周边环境、主人信息、流转历史……这些信息与文物本身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然而,为了「洗白」来源,盗墓者和贩子会用高压水枪冲洗、用钢丝球打磨、将壁画切割成笔记本大小——任何破坏都不足为奇,只要它能将非法变为「合法」。在日内瓦、巴塞尔自由港的仓库中,还有无数个如美第奇仓库般未被搜查的阴暗角落,可能埋藏着更多文明的瑰宝与秘密,等待着下一次突袭、曝光,或下一次诉讼时效的过期。 本集提到的文物 盖蒂库洛斯像(Getty Kouros) 多洛米大理石,约公元前 530 年 (??) 或现代赝品,高 206 厘米 1983 年由巴塞尔古董商贝奇纳(Gianfranco Becchina)经手,附有伪造的「劳芬伯格医生收藏」来源文件,1985 年盖蒂博物馆购藏,2018 年撤出展厅,现存盖蒂别墅库房 图片来源:J. Paul Getty Museum 摩甘蒂纳女神像(Morgantina Goddess “Getty Aphrodite”) 石灰石与大理石,约公元前 425–400 年,高约 230 厘米 1977 年从西西里岛摩甘蒂纳古城盗掘 (?),1988 年盖蒂博物馆购藏,2011 年归还意大利,现藏西西里艾多内地区考古博物馆(Museo Archeologico Regionale di Aidone) 图片来源:Trafficking Culture 卡纳卡里亚教堂拜占庭马赛克(Panagia Kanakaria Mosaics) 马赛克,公元 6 世纪,塞浦路斯利斯兰戈米卡纳卡里亚圣母教堂半圆后殿,圣母子、天使长及使徒圆形像 现藏塞浦路斯尼科西亚拜占庭博物馆 图片来源:The History Blog 塞乌索银器窖藏(Seuso/Sevso Treasure) 高纯度银,公元 4–5 世纪晚期罗马帝国,14 件银器及 1 件铜罐,总重约 68.5 公斤,包括大型狩猎盘(直径 70 厘米,重约 9 公斤)、水罐、双耳瓶等,狩猎盘铭文提及主人「塞乌索」,约 1970 年代于匈牙利巴拉顿湖附近发现,发现者据称遭谋杀,2014 年及 2017 年匈牙利分两批以约 4300 万欧元购回,现藏匈牙利国家博物馆(Hungarian National Museum, Budapest) 图片来源:IFA 参考资料·延伸阅读 Brodie, Neil, and Blythe Bowman Proulx. “Museum Malpractice as Corporate Crime? The Case of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Journal of Crime and Justice 37, no. 3 (2014): 399–421. Felch, Jason, and Ralph Frammolino. Chasing Aphrodite: The Hunt for Looted Antiquities at the World’s Richest Museum.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1. Hoving, Thomas. False Impressions: The Hunt for Big-Time Art Fake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96. Hoving, Thomas. “The Getty Kouros: Sixth Century B.C. or Twentieth Century A.D.?” Connoisseur 216 (September 1986): 100.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The Getty Scandals: How the Questionable Activities of One Curator Cast a Shadow Over an Entire Museum.” Connoisseur 217 (May 1987): 98–109. Hoving, Thomas, and Geraldine Norman. “It Was Bigger Than They Knew.” Connoisseur 217 (August 1987): 73–78. Muscarella, Oscar White. The Lie Became Great: The Forgery of Ancient Near Eastern Cultures. Groningen: Styx Publications, 2000. Watson, Peter, and Cecilia Todeschini. The Medici Conspiracy: The Illicit Journey of Looted Antiquities from Italy’s Tomb Raiders to the World’s Greatest Museums. New York: PublicAffairs, 2006. Waxman, Sharon. Loot: The Battle over the Stolen Treasures of the Ancient World. New York: Times Books, 2008. 特鲁为弗莱施曼收藏所编的图录 True, Marion, and Kenneth Hamma, eds. A Passion for Antiquities: Ancient Art from the Collection of Barbara and Lawrence Fleischman. Getty, 1994. 1992 年雅典召开的盖蒂青年像研讨会 Goulandrē, Hidryma Nikolaou P., and Mouseio Kykladikēs Technēs, eds. The Getty Kouros Colloquium: Athens, 25–27 May 1992. Getty, 1993. 主播:可达、汉洋 编辑/后期:蜡笔 欢迎在 Apple Podcast 或小宇宙等客户端订阅《山有虎》,或访问我们的官网 https://shanyouhu.xyz/ 收听。 如果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请我们喝杯咖啡:) 可以把本期节目转发给你的朋友。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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