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丢进海里：两个水手杜可风与关雅荻谈电影、创作与“我只能这样子吗？” - 357
关雅荻·开放对话
*本期录制于2026年8月16日，上海
开放对话的人：
杜可风，著名电影摄影师、导演
琳瑜，电视节目主持人，书局儿创始人
本期主要内容：
这一期「关雅荻·开放对话」从杜可风新书《可疯》出发，却很快离开了一场常规新书分享的轨道。主持人琳瑜面对两位真正做过水手的电影人，杜可风与关雅荻，把问题抛向大海：两个在完全不同年代出发的人，海究竟改变了他们什么？又如何进入此后几十年的电影、创作与人生？
杜可风18岁登船远航，在他看来，大海既像母亲，也是一个无限的空间。它保护你，也威胁你，逼迫你面对孤独、恐惧与自己。创作同样如此，一个人最终都要独自面对一张纸、一台摄影机，以及自己是否承担得起表达的责任。关雅荻则以自己的环球帆船经历回应，两人曾在相隔近半个世纪的不同年代，沿着开普敦与澳大利亚之间的南大洋反向航行。几十天看不到陆地之后，人甚至能从空气里闻到陆地、鸟和昆虫的气息。《可疯》中的文字，也因此唤醒了关雅荻很多几乎已经消失的海上记忆。
两个人真正的相遇发生在“水手”和“电影人”两种身份开始重叠之后。杜可风认为，在船上与拍电影都需要充分准备，然后忘掉准备，让训练变成身体的本能。真正成熟的摄影并非临场计算，而是在天气、演员、空间不断变化时自然做出反应。关雅荻补充，帆船更加残酷，因为风暴来了无法停机，只能调整航向继续走。这也成为两个人理解创作的共同方式：无法控制环境，但可以训练自己如何回应变化。
从这里，对话进入杜可风独特的电影观。他说“电影就是风水”，所谓风水就是人和空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演员为什么自然走到某束光里，一个人为什么选择坐在房间的某个角落，这些关系远比“怎么打灯”更接近摄影的本质。谈到中国美学，他尤其看重“留白”：作品不能把一切解释完，要为观众留下能够走进去、呼吸和完成作品的空间。关雅荻则从中国山水画回应，发现传统视觉经验与电影之间存在更深的连接。
语言也是杜可风反复强调的主题。一次海上经历让他意识到语言首先是经验与情感，因此上海话、广东话以及不同语言内部独有的节奏都值得被保护。电影同样是一种翻译，他形容自己的摄影师身份像“中枢纽带”，需要先接受导演和合作者的灵感，再经过自己，准确转化为镜头。
谈话临近尾声，一个问题把《可疯》的创作观推到了最直接的位置：年轻创作者究竟要不要追求“上岸”？杜可风的回答指向王家卫曾经给他的那句追问：“只能这样子吗？”真正需要不断确认的，是自己有没有因为疲惫、现实和满足他人要求而偷偷打折。创作也无需为了成名或成为某种身份，它首先来自一种“不得不去做”的冲动。
最后，大海又重新成为人生的隐喻。风、浪、风暴无法回避，人唯一能够选择的是自己如何面对它们。关雅荻认为，海上冒险甚至比日常生活简单，因为极端环境让问题变得明确；真正漫长而困难的，依然是回到岸上以后如何生活。远行和冒险的价值，也许正是扩大一个人的承受力，再带着这种韧性回到普通日子里。
时间轴：
00:00 从“两位水手”的玩笑开场，杜可风把大海形容为母亲和无限可能的空间，讨论海如何迫使人面对孤独、恐惧与自己。
06:50 关雅荻与杜可风比较相隔近半个世纪的远洋经历，从南大洋、跨洋航行谈到人在海上最终必须独自承担的责任与考验。
13:01 从“如何把没见过的海分享给别人”进入创作本质，关雅荻谈保护创作者的敏感与才华，杜可风则说创作者必须从孤独中向他人伸出手。
19:28 从《可疯》与杜可风、黑文的关系继续展开，话题转向18岁做水手、漂泊与流浪，以及早年海上经历怎样塑造今天的杜可风。
25:07 杜可风由一次海上语言危机谈到“语言就是经验”，强调上海话、广东话与不同语言节奏保存着无法替代的文化感受。
31:39 关雅荻回望自己为什么在40岁出海，逐渐意识到那次远航也许是在等待命运改变，并由此谈到上海、爱情与人生新阶段。
38:19 从“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讨论山与海的不同，关雅荻坦言走过许多高山之后仍觉得大海才像自己的归宿，并延伸到中国文化为什么多“山水”而少“海”。
45:33 杜可风解释“电影就是风水”，摄影真正重要的是人与空间、人与人的关系，随后三人进一步讨论东方美学中的“留白”与给观众留下进入作品的空间。
52:14 从极端航海中的专注与心流进入电影方法，杜可风提出“准备，然后忘掉准备”，水手与摄影师都要让训练最终变成身体的本能反应。
59:13 关雅荻把航海、耐力运动、电影制片和大型活动组织连接起来，将制片人的核心概括为“无中生有，搞得定”，讨论团队如何共同把创意变成现实。
01:03:17 杜可风回忆王家卫不断追问“你只能这样子吗？”，认为创作者最重要的自我审视，就是确认自己是否因为疲惫、现实或满足要求而偷偷打了折扣。
01:12:19 观众提问把对话重新带回海浪、上岸与人生，关雅荻最终认为真正更难的是日常生活，而远航和冒险的意义，是扩大一个人的承受力，再更从容地回到普通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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