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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简介
来源：小宇宙
上个月从塔林回到柏林就来到一个前警察局旧址改造的工作室集群见Stefan,约的是一个访问，结果变成了一个对话，我们双方还很喜欢。作为一个在国内做了几十年国际演出的promoter,感觉现在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割裂在算法时代裂痕越来越大，就一直很想做一个英文的播客，让老外了解中国，也让很多中国人知道外面的世界，特别是文化艺术音乐美食圈的朋友们，到底怎么看这个世界。
Stefan最近刚刚帮一部德国电影Köln 75做了配乐，这是讲述1975年一个年仅17岁的德国少女是如何把爵士钢琴大师Keith Jarrett请到科隆演出的传奇故事，路途事故，钢琴损坏，没时间排练，却反而成就了一场旷世杰作，这场音乐会的录音至今依然由ECM唱片公司不停地在重印发行中。可惜ECM和Keith都不愿意为这部电影提供音乐版权，所以Stefan这位从11岁就迷恋Keith的年轻瑞士钢琴家就斗胆上阵，交出了一张可以娉美Keith先生的唱片，我们在结尾也放上了一小段电影配乐。
访谈时间比较长，下面是中文的翻译，不确定小宇宙是否提供实时收听翻译，希望得到大家的回馈。
倪兵：Hi Stefan，先来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Stefan：没问题。我说话带着德语口音，我本身是瑞士德语区人，在柏林定居已经快二十年了。我是一名钢琴演奏者，同时也做作曲，目前主要专注独奏钢琴演奏，另外我还运营一家总部设立在瑞士、分部设在德国的瑞士文化基金会。
倪兵：挺有意思的，这是一家什么样的文化基金会？
Stefan：名字叫Arvore Foundation，最早是我和两位昔日乐队队友一起创办的，我们曾经所在的乐队Rusconi早年一共三次来过中国巡演，算下来大概都是十年甚至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觉得当下市面上现有的文化资助模式存在诸多弊端，我们萌生了全新的运营思路，把方案提交给另一家基金会之后，对方十分认可我们的想法，提议让我们独立创办基金会，就这样我们正式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基金会。我们基金会主要扶持德国与瑞士两地音乐人，实行四年一期资助计划，按月为音乐人发放生活补助。每四年我们会选出一百二十名自由职业音乐人，连续四年为他们提供月度资金支持，项目内常年稳定保持八十名左右艺术家在接受扶持。
倪兵：说实话我一直很羡慕瑞士的行业环境，你们有政府资金扶持音乐人走向全世界做巡演。去年我带Wolfgang Muthspiel Trio来中国巡演的时候跟我说，他手下攻读爵士吉他PHD 的巴塞尔大学的学生，都能拿到大量政府资金补助和生活津贴，国内很多年轻音乐人都特别羡慕这套成熟的扶持体系。
Stefan：我们这边其实官方层面扶持并不多，大部分帮扶资源都来自私人企业。
倪兵：而且我觉得目前整体的行业评审体系也并不公平。我之前在国内头部音乐机构任职，经常和Modern Sky这类大型公司一起申报政府文艺扶持资金。相关部门更愿意和已经成熟成型的大型企业合作，不愿意承担风险去扶持没有名气、没有做出亮眼成绩的独立音乐人，担心资金投入得不到回报，造成资源浪费。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评判标准也天差地别。
Stefan：没错，他们追求实打实的成果回报。可能在你们看来很难理解，但我们基金会从不会要求受助音乐人做出商业成绩、实现盈利。我们太清楚独立小众音乐人尤其是爵士音乐人想要生存有多艰难，但是我们始终坚信这类音乐拥有不可替代的存在价值与传播意义，自带强大的精神力量与精神自由。尤其当下很多地区存在诸多限制与束缚，整体创作氛围愈发压抑，自由的艺术创作就显得更为重要。两周之前我刚结束罗马尼亚巡演，四十年前的罗马尼亚和现在截然不同，那时候爵士即兴演奏甚至被视作一种反叛行为，人们奔赴音乐会相聚，只为追寻艺术活力与自由表达的权利。
倪兵：定居欧洲之后我彻底改变了自己对成功的定义，我始终认为成功从来都不能用商业热度与盈利多少来衡量。真正重要的是维持行业平衡，擅长商业运营的音乐人可以自由发展事业，而公共资源与扶持资金，更应该偏向扶持无名的年轻音乐人解决生存难题，这和中国的行业运营逻辑完全不一样。
Stefan：那你觉得中国存在纯粹出于公益本心扶持艺术的企业吗，还是所有扶持最终都绕不开利益为先？
倪兵：中国行业商业化程度确实越来越高，和这边趋势相差无几。不过欧洲依旧有着各式各样的艺术补贴政策在运行，哪怕近几年受政治局势与能源危机影响扶持预算大幅缩减，欧洲各国给到艺术从业者的支持依旧十分充足，这也是我感受到两地最大的差距。
倪兵：我们聊聊柏林吧，你是我认识第四位甚至第六位定居柏林多年的瑞士朋友了。我最早认识的瑞士友人是传奇老牌电子音乐人Thomas Fehlmann，The Orb成员，应该是最早来中国巡演的电子乐队，同样出身瑞士德语区，在柏林生活将近四十年。还有Tobias等人**Stefan**：就连Nick Cave乐队的鼓手Thomas也是我的邻居，同样是瑞士人，三十五年前跟着Bad Seeds乐队来到柏林之后就一直定居在这里。
倪兵：我一直很好奇，柏林至今还能持续吸引大量瑞士音乐人前来定居扎根吗？还是语言互通更容易适应生活，再加上生活成本更低，留下来的核心原因到底是什么？
Stefan：我二十年前来到柏林，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当时和Sony Music Germany签下唱片合约，迁居柏林是最合理的选择。瑞士本土体系相对封闭，虽然紧邻欧盟却并非欧盟成员国，对外交流存在一定隔阂，很多人都戏称瑞士是一座黄金牢笼，当地生活成本极高。我不想过多评判好坏，但我本身想要跳出这样安逸固化的环境，再加上签约Sony之后我的主力经纪团队全部驻扎在柏林，搬到这里也就成了必然。第二点就是你所说的，早年这里生活开销极低。我原本打算和前女友一起定居伦敦，但是伦敦高昂的生活成本会带来巨大经济压力。二十年前在柏林，我每个月只需要完成四场演出，哪怕包含跨国演出，都可以轻松维持日常开销，生活毫无压力。如今柏林物价也在飞速上涨，只是对比瑞士依旧低廉不少，不过这里税率和社保支出更高。常驻德国前往瑞士演出的话就收入十分可观，但去往罗马尼亚这类欧盟国家巡演收益就比较一般，整体收支尚且平衡，打理文化基金会的工作也是我重要的收入来源。
倪兵：你也说到这边生活成本更低，但是这几年当地物价暴涨，从前物价低廉的日子一去不返，很多本地人都开始倍感生活压力。现在租房更是难上加难，如今的柏林慢慢和欧洲其他高消费大都市没有区别。我一位常年定居柏林的英国低音提琴手好友，合作过Chip Wickham无数知名艺人，最近收到房东通知今年七月就要收回房源，他五百欧元的预算在如今的柏林根本找不到合适住处。
Stefan：只有早年签下长期低价租约的人还能享受福利，现在一套家庭三居室月租至少一千一百欧元，核心地段房价更高。我还记得我刚来柏林的时候，在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公寓月租仅仅三百八十欧元，那样的日子早就不在了。
倪兵：确实如此，不过城市发展也不全是弊端，也有很多向好的变化。作为长期定居这里的亚裔，从前本地餐饮选择十分有限，如今餐饮品类丰富、品质不断提升，整座城市愈发国际化包容化。很多欧洲顶尖影视制作人都住在我家附近，平日里彼此交流互助十分方便。**Stefan**：除了我身边身为音乐人的瑞士邻居，周边还住着很多低调的加拿大小众时尚设计师Camper，开设着风格独特的暗黑系小众精品店铺Darkland。我日常骑行经常路过他们的门店，相交多年早已成为挚友，我登台演出时常穿着他设计的服饰以及日系独立设计师品牌服装，也是以此支持身边本土创作者与邻里好友。我一直不认同舞台艺人高冷疏离、如同遥不可及的偶像一般依靠音乐传递情绪的行事方式，我更偏爱社群共生的创作氛围，登台时我希望观众能够感受到自己也是舞台创作的一部分。在我眼里每一位观众共同塑造了每场现场独有的氛围，所有人都相融在艺术体验之中，这也是我每场演出都会精心穿搭造型，绝不随意穿日常便装登台的原因，这是我对舞台和观众最基础的尊重。
倪兵：之前国内知名女钢琴演奏家王羽佳也引发过热议，不少网友指责她身穿高跟鞋与优雅礼服弹奏钢琴不合时宜，但是她坦然表示自己只是喜欢精心打扮自己，穿搭从不是为了迎合他人，追求美好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我十分欣赏她这份自信独立的态度。
Stefan：舞台穿搭本就没有固定标准，像Jacob Collier的美国贝斯演奏家，经常戴着自制彩色针织面具、各类趣味配饰登台，在外人看来造型奇特，却满是对音乐和现场演出最纯粹的热爱，这种状态特别难得。
Stefan：我登台之前也一定会精心整理着装调整状态，全身心融入演出氛围。对了，我在柏林还一直在修习中国功夫与太极，认识一位经历十分特别的僧人朋友，他八岁离家前往少林寺出家，一年只能和家人相见一次，后来受寺院委派来到柏林传播中国传统武术与东方文化，人生经历十分传奇。我年少练习武术，如今坚持修习太极，很多人误解少林功夫只为打斗搏击，实则少林文化核心是修身养性、强身自律，防身只是附加作用，并非初衷。
倪兵：少林寺由古印度高僧建立，也是国内历史最悠久的古寺之一，古时外族入侵之时少林僧人会协助军队保家卫国，却从不会主动挑起纷争，上世纪港片武侠影视作品过度放大打斗属性，才造成了大众认知偏差。
Stefan：我旅居欧洲多年一共三次前往中国巡演，却依旧觉得中国距离我的生活圈十分遥远，至今依旧只是初识阶段。
倪兵：我的最大阻碍就是我的德语依旧不够流利，我深知无法熟练掌握当地语言，就永远无法真正融入本土文化与风土人情。说到定居柏林，语言确实是你们瑞士德语区人群最大的优势，能够快速融入本地德语圈层。
Stefan：没错，除此之外德国本地演出市场对外籍音乐人十分友好，早年我们前来演出全程顺畅，深受当地人欢迎，对比之下在法国获取演出机会难度会大上很多。再加上瑞士音乐人拥有官方出行巡演补贴，跨城演出成本更低，落地执行更加轻松。
倪兵：柏林向来都是包容开放的艺术创作沃土，我看过很多讲述柏林早期历史的纪录片比如B!Moive，早年西柏林管理宽松没有宵禁，俱乐部全天候营业，吸引全欧洲朋克爱好者与艺术创作者齐聚此地，这里也一直是小众圈层自由表达的精神阵地，从始至终自带叛逆的城市气质、浓厚的创作氛围与同行互助的行业风气。即便如今很多人都说柏林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我依旧认为它是欧洲最自由包容的城市，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早年从事过数年城市规划相关工作，至今依旧和业内同行保持联系，一直格外关注全球城市建设与更新趋势，我一直十分反感城市绅士化这个概念。以伦敦为例，我从前常去的特色老街全部翻新成统一商业化街区，本土烟火气与人情味彻底消失，大量草根音乐人只能迁往偏远城郊寻找创作聚集地。这种城市更新无法逆转，却让老城失去活力，变得冰冷同质化。
Stefan：如今全球新建商圈风格高度雷同，售卖同款国际奢侈品牌，彻底丢掉本土特色，这种现象在国内城市建设当中也格外明显，盲目照搬商业模式让城市失去独有的魅力。我十七十八岁在南非生活过一年，发现当地年轻人日常娱乐几乎只剩逛大型商场，如今很多商业广场甚至优先打造宠物活动区域，忽略儿童游乐设施，全社会一味追捧消费主义，让人倍感乏味。
倪兵：造成这种现状的根本原因还是城市快速扩张、地价飞涨，大量小众独立店铺无力承担高额房租被迫搬迁，北京鼓楼、上海老弄堂这类经典文艺聚集地慢慢衰落，也都是因为城市绅士化与经营成本上涨导致。不过如今国内也兴起了全新的发展趋势，非标文化商业空间开始兴起，大多由独立建筑师、规划师与艺术家设计运营。我在深圳见过大量由废弃旧厂房、闲置写字楼改造而成的特色文创空间，当地政府大力扶持这类城市更新项目，保留原有建筑风貌的同时注入音乐、艺术与年轻活力，改造而成的文创街区成为本土特色文化地标，整体氛围和柏林文艺聚集地高度契合。我也看过海外文化播客介绍日本的城市业态保护政策，当地有着明确条例管控核心商圈房租无序上涨，即便是奢侈品聚集的高端商业街，也必须预留低价商铺扶持本土小吃小店与基层个体商户，维持城市消费层级多元化，避免资本彻底垄断核心地段。这类政策非常值得借鉴，一旦资本掌控城市核心区域，爵士俱乐部、独立Livehouse这类小众艺术空间将彻底失去生存空间。新加坡作为亚洲高消费国际化都市，即便核心商圈寸土寸金，当地政府依旧保留平价市井美食聚集地，留住城市烟火气息。反观国内一线城市基层文艺从业者处境依旧艰难，大量闲置
老建筑无法办理合法经营资质，演出场地只能选择高价商业空间，线下文艺活动越来越少，实在十分可惜。也正因如此，独立文化人打造运营的特色艺术空间愈发火爆，为本土文化发展开辟了全新道路。很多海外音乐人都不曾了解厦门这座低调优美的滨海城市，我曾经带友人去过一处由烂尾闲置楼宇改造而成的屋顶露天咖啡庭院，本土艺术家盘活闲置空间，打造融合餐饮、景观、休闲的文艺聚集地，Wolfgang到访之后都十分震撼，直言这里的艺术氛围不输哥本哈根特色街区，这类本土特色场景，也成为海外艺人认识中国最好的名片，极大助力跨境艺术交流。
倪兵：你上周一刚从罗马尼亚演出回来，一路旅途应该很奔波吧。
Stefan：确实如此，航班严重延误全程十分劳累，落地之后当地演出主办方第一时间接机，第一件事不是安排正式应酬，而是带我采购当地特色美食，即便临近深夜也提前备好宵夜，这些细碎真诚的举动远比制式接待更暖心，快速拉近彼此距离。就像我们初次见面，你特意挑选精品咖啡馆相聚闲谈，我能真切感受到你对这场交流十足的重视与诚意。
倪兵：现在我只愿意和真心热爱音乐、尊重艺术创作的演出主办方合作，不再和只看重商业利益的从业者共事。
在我心中理想的跨境演出合作一定是双向共赢，音乐行业本质是依靠人情与情感维系的行业，从来都只是单纯的利益算计。真心对待每一位合作伙伴与观众，才能换来长久稳定的同行关系，大家也都愿意适当让利彼此成全。多年前我牵头安排一支英国乐队Morcheeba来华巡演，后续还拍摄了纪实影片《From Brixton to Beijing》记录全程，乐队成员在影片里调侃，他们的巡演经纪人无论走到哪一座城市，第一件事都是带着大家打卡各地特色美食。久而久之我在海外音乐圈因为擅长规划美食行程小有名气，很多海外艺人计划来华演出时都会主动联系我，希望我能带领他们体验最地道的本土风土美食。毕竟海外音乐人在本土拥有稳定收入，远赴异国演出最追求的从不是演出酬劳，而是独一无二的异地生活体验。当然也有特例，我曾经接待一位前来北京演出的阿根廷DJ，落地第一件事就询问全城最高端Tapas餐厅位置，他的音乐创作实力出众，但是餐饮品味太差。香港、澳门一众资深行业前辈，还有上海本地音乐行业从业者都十分值得深交，他们愿意花费时间陪伴海外艺人沉浸式体验本土美食与传统文化，毫无保留分享本土生活乐趣。
Stefan：我曾经前往珠海北山爵士艺术节演出，演出结束之后当地友人带我前往特色菌菇主题餐厅，店内所有菜品全部由各类菌菇制作而成，服务人员还会细致讲解每一道菜品的养生功效，搭配食材调理身体、清热调养，体验十分独特。
倪兵：除此之外我在珠海吃到的家常古法烤鸡也让我念念不忘，这家纯家族经营的小店口碑极佳，店主长辈每天凌晨五点驱车前往中山乡镇市集挑选鲜活土鸡，采购新鲜食材之后，太太早起进行宰杀风干排酸处理，很多人只知晓牛肉需要排酸，却很少有人知道鸡肉经过排酸可以去除多余油脂、优化肉质口感，经过充分处理之后，晚上老公再炭火慢烤，鸡皮焦脆油脂析出，肉质鲜嫩多汁，店主家人分工明确，调配秘制酱料、现场烤制、接待食客全程纯手工制作，坚守传统原味，用心制作出的美食，口感与温度远非快餐可比。其实美食制作、音乐创作乃至所有事业追求内核都高度一致，全都离不开真诚坚守与匠心深耕。
倪兵：之前还有一部以现场演出为题材的故事让人印象很深，十七岁的德国女孩1975年执意筹办爵士钢琴大师Keith Jarrett的独奏音乐会，全程遭遇家人反对、舆论质疑，就连Keith Jarrett本人也拒绝合作，在重重压力之下她依旧坚守初心，最终成功举办这场经典演出，最难得的是她从未把这场演出当作盈利项目，即便歌剧院场地租金高昂，依旧压低票价，让普通年轻乐迷也能走进现场聆听演奏，这份初心和勇气格外难得。
Stefan：没错，Keith Jarrett的经典现场《科隆音乐会》早已成为爵士钢琴史上不朽名作，实体唱片销量居高不下至今不断再版重发，整场演出突发乐器故障、环境不适等诸多意外，反而激发了Keith Jarrett超强的临场即兴创作能力，依靠扎实功底将所有意外融入演奏之中，造就了这场无法复刻的传奇现场。我一直认为想要深耕艺术领域做出成绩，必须完整熟知行业发展历史，理清艺术起源与传承脉络，在夯实专业功底的基础之上融入个人创意与时代思想，才能冲破阻碍稳步前行。此前有影视剧组筹备拍摄围绕这场经典音乐会的人物传记影片，计划邀约音乐人创作影视原声配乐，剧组最初希望获得Keith Jarrett本人原创音乐授权，但是Keith Jarrett及其团队并不认可影片创作视角与理念，直接拒绝合作。剧组辗转邀请多位钢琴演奏家创作配乐都没能达到理想效果，最后找到我全权负责影片配乐创作。起初我直接拒绝邀约，在我心中Keith Jarrett依旧活跃在乐坛，是无可替代的爵士钢琴殿堂级人物，创作相关配乐极易被大众对比评判，引发不必要的舆论争议，最终我愿意接手创作，完全是出于我对这场经典现场的热爱，以及对优质剧本的认可。我十一岁就成为Keith
Jarrett的忠实乐迷，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与发达网络，得知他即将在本地歌剧院举办独奏音乐会，门票开售瞬间售罄，连续半个月我每天前往剧院售票窗口蹲守退票，最终售票人员被我的执着打动，有余票第一时间联系我，我倾尽童年积蓄买下门票，全程沉浸聆听演奏，这场珍贵的观演经历，成为我走上钢琴演奏与作曲道路的初心，也让爵士音乐成为我区别于流行、摇滚之外独一份的热爱。所以这次创作影片配乐时，我没有刻意模仿复刻Keith Jarrett的演奏风格与旋律编排，而是依靠自己的音乐理解与创作思路，尽力还原经典现场沉静悠远的艺术内核与精神意境，很多听众也能从我的作品当中感受到一脉相承的舒缓平和节奏，这也是我想要呈现的创作状态。
倪兵：说起过往经历，你早年曾经签约Sony Music唱片公司，听说最终合作并不算顺利，不妨聊聊这段经历。
Stefan：当时对接我的A&R负责人Alex Bush是一位十分专业且真心热爱音乐的行业从业者，合作初期我们沟通顺畅磨合十分融洽。但是接连发行两张正式专辑之后，我们慢慢发现Sony Music整体市场宣发方向、商业运营逻辑，和我们独立音乐创作理念、个人发展定位完全相悖，这也是我最终选择解约离开主流大厂的核心原因。即便解约分开，我和Alex Bush私下依旧保持亲密好友关系，后来他举办婚礼我还专程到场登台演奏送上祝福。我十分感激在Sony Music任职签约期间收获的所有行业经验与成长历练，离开主流大厂之后我们彻底转型独立自主运营模式，和好友一同创办专属独立唱片厂牌Qilin
Records。厂牌名称取自中国传统祥瑞神兽麒麟，寓意美好饱含浓厚东方文化内涵。我本身十分痴迷中国传统文化与传统手作器物，还特意在柏林本地华人商铺购置手工石雕麒麟摆件、新中式传统布鞋，把麒麟摆件摆放家中阳台，既是装饰陈设，也寄托着我对东方传统文化的向往与喜爱。我也一直向往中国苏州、杭州这类江南古城慢节奏的生活氛围，当地完整保留着古朴建筑格局与传统民俗风情，众所周知日本京都整座城市的建筑布局与风貌形制，全部效仿传承中国宋代古都建造而成，如今京都留存的古韵风貌，甚至比国内诸多古城保存得更加完整，十分值得让人深思。
倪兵：最近这些年国内发展速度确实突飞猛进，变化日新月异。近些年中国城市建设与科技发展速度举世瞩目，智能自动驾驶车辆、智能送餐机器人、无人自助餐饮门店已经全面普及在国内一线大城市。高度智能化的便捷生活极大加快生活节奏，带来舒适省心的生活体验，却也让越来越多人慢慢丧失独立生活能力，逐渐弱化线下面对面社交的能力。我的妻子和孩子曾经来到柏林陪伴我生活一段时间，我原本十分希望他们可以长期定居在此，尤其孩子十分适合在这里接受多元包容的国际化教育。但是我的妻子早已习惯国内大城市极致便捷的智能生活模式，日常三餐、生活用品、各类生活服务全部依靠线上平台下单解决，几乎很少主动出门出行逛街，全身心投入照顾家庭与孩子，放弃自身事业发展，长期下来身心疲惫，渐渐养成居家慵懒闲散的生活状态。这种生活状态在国内大城市十分普遍，就连音乐行业不少职场从业者午休也集体点外卖解决用餐，很少前往线下实体门店就餐，海量外卖一次性餐具也给环保事业带来巨大压力。
Stefan：欧洲受疫情影响也在逐步发展线上便民服务，但是智能服务普及速度远远落后于中国，当地人更加重视手工劳动价值与线下真实社交往来，整体生活节奏松弛舒缓。
倪兵：让我感触很深的一点是，国内依托人工智能与大数据体系，政务业务、公共事务办理效率极高，流程简洁便捷没有繁琐手续，但是在欧洲哪怕办理一件简单的日常业务，都会遭遇各类琐碎麻烦，流程繁杂拖沓。我曾经出行游玩在官方APP购买火车票，钱款扣款成功却迟迟不出票，只能专程前往火车站线下窗口处理问题。欧洲列车频繁晚点、临时更改线路，旅客行程受损也很难拿到合理补偿与解决方案，反观国内高铁常年稳定准点运行，这也是中国基建最直观突出的优势。飞速发展的基建建设背后也暗藏诸多社会问题，我身边很多拍摄城市纪实影片的影视从业者，记录过国内多处建成之后人烟稀少的空城新区，内蒙古鄂尔多斯就是最典型的代表，早年依靠丰富矿产资源积累雄厚财力，启动超大规模城市建设规划，邀请一百零一位全球知名建筑师批量打造特色建筑群，博物馆、赛马场、宗教场馆、各类文化配套设施一应俱全，规模宏大设施齐全，但是整片城区全部竣工之后遭遇严重人口流失，大量楼宇长期闲置空置，仅有少数公共场馆勉强运营，内部冷清毫无人气，如此大规模投入建成的城建项目十分可惜。在我看来这些闲置特色建筑群，非常适合改造成为大型跨界艺术展会场地与跨境文化交流中心，这里距离北京
高铁仅三小时路程，交通便利场地完善，拥有极大的文化开发潜力。
Stefan：国内外从业者做事风格和执行效率差距确实十分明显。
倪兵：我身边结交不少日本音乐人好友，他们常常感慨中国行业从业者的决断力、行动力与落地效率，远远高于日本本土从业者。日本人无论筹备大小项目，动工之前都要耗费数月时间实地考察选址、反复洽谈敲定所有细节，行事极度谨慎缓慢。但是很多中国创业者哪怕身处陌生海外环境，也能在一两个月之内完成全部筹备工作顺利开业，这种果敢开拓、高效执行的能力，是很多海外从业者所欠缺的。我们平日里也会深入交流各国养老保障体系与房产产权制度，国内城镇职工退休之后享有的社保养老待遇，基本可以满足晚年基础生活所需，但是乡村老年群体养老补贴标准偏低，基层医疗服务体系依旧拥有很大完善优化空间。房产产权方面，国内商品房实行七十年土地使用权制度，和日本以及部分欧洲国家永久私有土地产权制度存在本质区别，这种制度会让部分民众对房产长期使用存在顾虑，却也从根源上避免少数富裕阶层长期垄断囤积大量土地资源。我的日本友人认为，国内严格的职场竞争淘汰机制搭配尚且不够完善的养老保障体系，让普通民众长久保持危机意识，始终保持努力奋进的状态，也间接推动国内经济高速发展。如今国内人口增长速度持续放缓，新建商品房市场需求不断缩减，多地出现大量烂尾楼盘与空置
现房，业内也达成统一共识，城市无需继续大规模新建建筑，盘活改造闲置老旧建筑才是当下重中之重，既可以节约建设资源，也能留住城市原生人文烟火气息。
倪兵：说起来也十分巧合，我早年也借着工作机缘在深圳购置了房产。确实很有缘分，我当年也是依靠工作契机偶然在深圳置业定居。我曾经担任地方电台主持人，机缘巧合之下主持了该楼盘项目的开盘盛典活动，第一眼就被当地优越的自然环境吸引，楼盘山湖环绕配套齐全，距离通关口岸很近，跨境出行十分便捷。于是我直接将主持活动劳务报酬当作购房首付，叠加楼盘专属活动优惠顺利置业定居，一直安稳居住至今。
倪兵：今天我们从艺术创作、行业现状、城市发展一路聊到地域文化差异、日常风土人情，话题覆盖面特别广，畅快的深度交流总能快速拉近不同地域之人的距离。
Stefan：没错，这几年我也在主动精简社交平台使用频率，日常只携带基础功能手机用短信和whatsapp对接工作简单联络，远离繁杂社交软件，避免被海量碎片化信息干扰影响判断。如今网络舆论导向与信息传播走向极易被算法机制把控引导，大众很难接触到全面真实、多元客观的不同观点，正因如此，线下面对面真心交谈、亲临现场感受真实艺术氛围，是任何线上形式都无法替代的珍贵体验。我们可以欣然接纳人工智能与各类新兴科技带来的生活便利，但是绝对不能被科技产品束缚捆绑，丢掉独立思考能力，脱离真实鲜活的线下现实生活。无论音乐创作、美食匠心还是平凡日常，世间最珍贵的内核永远都是机器无法复刻的真挚情感，以及亲身亲历的真实人生体验。今天这场轻松通透的跨境深度交流让我格外舒心尽兴，往后我们也可以时常相聚闲谈，互相分享生活感悟与艺术见解，我也满心期待未来可以再次走遍中国更多特色城市，沉浸式体验各地独有的民俗文化与特色风味美食。
倪兵：非常感谢今天这场真诚又尽兴的畅谈。
Stefan：也十分感谢你的真诚相伴与倾心交流，祝愿万事顺遂，我们后会有期。
因为shownotes上线字数，英文对谈这里放不了了，有需要的联系我。
这是Stefan创办的基金会资助过的音乐人们。
Stefan最近刚刚帮一部德国电影Köln 75做了配乐，这是讲述1975年一个年仅17岁的德国少女是如何把爵士钢琴大师Keith Jarrett请到科隆演出的传奇故事，路途事故，钢琴损坏，没时间排练，却反而成就了一场旷世杰作，这场音乐会的录音至今依然由ECM唱片公司不停地在重印发行中。可惜ECM和Keith都不愿意为这部电影提供音乐版权，所以Stefan这位从11岁就迷恋Keith的年轻瑞士钢琴家就斗胆上阵，交出了一张可以娉美Keith先生的唱片，我们在结尾也放上了一小段电影配乐。
访谈时间比较长，下面是中文的翻译，不确定小宇宙是否提供实时收听翻译，希望得到大家的回馈。
倪兵：Hi Stefan，先来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Stefan：没问题。我说话带着德语口音，我本身是瑞士德语区人，在柏林定居已经快二十年了。我是一名钢琴演奏者，同时也做作曲，目前主要专注独奏钢琴演奏，另外我还运营一家总部设立在瑞士、分部设在德国的瑞士文化基金会。
倪兵：挺有意思的，这是一家什么样的文化基金会？
Stefan：名字叫Arvore Foundation，最早是我和两位昔日乐队队友一起创办的，我们曾经所在的乐队Rusconi早年一共三次来过中国巡演，算下来大概都是十年甚至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觉得当下市面上现有的文化资助模式存在诸多弊端，我们萌生了全新的运营思路，把方案提交给另一家基金会之后，对方十分认可我们的想法，提议让我们独立创办基金会，就这样我们正式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基金会。我们基金会主要扶持德国与瑞士两地音乐人，实行四年一期资助计划，按月为音乐人发放生活补助。每四年我们会选出一百二十名自由职业音乐人，连续四年为他们提供月度资金支持，项目内常年稳定保持八十名左右艺术家在接受扶持。
倪兵：说实话我一直很羡慕瑞士的行业环境，你们有政府资金扶持音乐人走向全世界做巡演。去年我带Wolfgang Muthspiel Trio来中国巡演的时候跟我说，他手下攻读爵士吉他PHD 的巴塞尔大学的学生，都能拿到大量政府资金补助和生活津贴，国内很多年轻音乐人都特别羡慕这套成熟的扶持体系。
Stefan：我们这边其实官方层面扶持并不多，大部分帮扶资源都来自私人企业。
倪兵：而且我觉得目前整体的行业评审体系也并不公平。我之前在国内头部音乐机构任职，经常和Modern Sky这类大型公司一起申报政府文艺扶持资金。相关部门更愿意和已经成熟成型的大型企业合作，不愿意承担风险去扶持没有名气、没有做出亮眼成绩的独立音乐人，担心资金投入得不到回报，造成资源浪费。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评判标准也天差地别。
Stefan：没错，他们追求实打实的成果回报。可能在你们看来很难理解，但我们基金会从不会要求受助音乐人做出商业成绩、实现盈利。我们太清楚独立小众音乐人尤其是爵士音乐人想要生存有多艰难，但是我们始终坚信这类音乐拥有不可替代的存在价值与传播意义，自带强大的精神力量与精神自由。尤其当下很多地区存在诸多限制与束缚，整体创作氛围愈发压抑，自由的艺术创作就显得更为重要。两周之前我刚结束罗马尼亚巡演，四十年前的罗马尼亚和现在截然不同，那时候爵士即兴演奏甚至被视作一种反叛行为，人们奔赴音乐会相聚，只为追寻艺术活力与自由表达的权利。
倪兵：定居欧洲之后我彻底改变了自己对成功的定义，我始终认为成功从来都不能用商业热度与盈利多少来衡量。真正重要的是维持行业平衡，擅长商业运营的音乐人可以自由发展事业，而公共资源与扶持资金，更应该偏向扶持无名的年轻音乐人解决生存难题，这和中国的行业运营逻辑完全不一样。
Stefan：那你觉得中国存在纯粹出于公益本心扶持艺术的企业吗，还是所有扶持最终都绕不开利益为先？
倪兵：中国行业商业化程度确实越来越高，和这边趋势相差无几。不过欧洲依旧有着各式各样的艺术补贴政策在运行，哪怕近几年受政治局势与能源危机影响扶持预算大幅缩减，欧洲各国给到艺术从业者的支持依旧十分充足，这也是我感受到两地最大的差距。
倪兵：我们聊聊柏林吧，你是我认识第四位甚至第六位定居柏林多年的瑞士朋友了。我最早认识的瑞士友人是传奇老牌电子音乐人Thomas Fehlmann，The Orb成员，应该是最早来中国巡演的电子乐队，同样出身瑞士德语区，在柏林生活将近四十年。还有Tobias等人**Stefan**：就连Nick Cave乐队的鼓手Thomas也是我的邻居，同样是瑞士人，三十五年前跟着Bad Seeds乐队来到柏林之后就一直定居在这里。
倪兵：我一直很好奇，柏林至今还能持续吸引大量瑞士音乐人前来定居扎根吗？还是语言互通更容易适应生活，再加上生活成本更低，留下来的核心原因到底是什么？
Stefan：我二十年前来到柏林，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当时和Sony Music Germany签下唱片合约，迁居柏林是最合理的选择。瑞士本土体系相对封闭，虽然紧邻欧盟却并非欧盟成员国，对外交流存在一定隔阂，很多人都戏称瑞士是一座黄金牢笼，当地生活成本极高。我不想过多评判好坏，但我本身想要跳出这样安逸固化的环境，再加上签约Sony之后我的主力经纪团队全部驻扎在柏林，搬到这里也就成了必然。第二点就是你所说的，早年这里生活开销极低。我原本打算和前女友一起定居伦敦，但是伦敦高昂的生活成本会带来巨大经济压力。二十年前在柏林，我每个月只需要完成四场演出，哪怕包含跨国演出，都可以轻松维持日常开销，生活毫无压力。如今柏林物价也在飞速上涨，只是对比瑞士依旧低廉不少，不过这里税率和社保支出更高。常驻德国前往瑞士演出的话就收入十分可观，但去往罗马尼亚这类欧盟国家巡演收益就比较一般，整体收支尚且平衡，打理文化基金会的工作也是我重要的收入来源。
倪兵：你也说到这边生活成本更低，但是这几年当地物价暴涨，从前物价低廉的日子一去不返，很多本地人都开始倍感生活压力。现在租房更是难上加难，如今的柏林慢慢和欧洲其他高消费大都市没有区别。我一位常年定居柏林的英国低音提琴手好友，合作过Chip Wickham无数知名艺人，最近收到房东通知今年七月就要收回房源，他五百欧元的预算在如今的柏林根本找不到合适住处。
Stefan：只有早年签下长期低价租约的人还能享受福利，现在一套家庭三居室月租至少一千一百欧元，核心地段房价更高。我还记得我刚来柏林的时候，在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公寓月租仅仅三百八十欧元，那样的日子早就不在了。
倪兵：确实如此，不过城市发展也不全是弊端，也有很多向好的变化。作为长期定居这里的亚裔，从前本地餐饮选择十分有限，如今餐饮品类丰富、品质不断提升，整座城市愈发国际化包容化。很多欧洲顶尖影视制作人都住在我家附近，平日里彼此交流互助十分方便。**Stefan**：除了我身边身为音乐人的瑞士邻居，周边还住着很多低调的加拿大小众时尚设计师Camper，开设着风格独特的暗黑系小众精品店铺Darkland。我日常骑行经常路过他们的门店，相交多年早已成为挚友，我登台演出时常穿着他设计的服饰以及日系独立设计师品牌服装，也是以此支持身边本土创作者与邻里好友。我一直不认同舞台艺人高冷疏离、如同遥不可及的偶像一般依靠音乐传递情绪的行事方式，我更偏爱社群共生的创作氛围，登台时我希望观众能够感受到自己也是舞台创作的一部分。在我眼里每一位观众共同塑造了每场现场独有的氛围，所有人都相融在艺术体验之中，这也是我每场演出都会精心穿搭造型，绝不随意穿日常便装登台的原因，这是我对舞台和观众最基础的尊重。
倪兵：之前国内知名女钢琴演奏家王羽佳也引发过热议，不少网友指责她身穿高跟鞋与优雅礼服弹奏钢琴不合时宜，但是她坦然表示自己只是喜欢精心打扮自己，穿搭从不是为了迎合他人，追求美好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我十分欣赏她这份自信独立的态度。
Stefan：舞台穿搭本就没有固定标准，像Jacob Collier的美国贝斯演奏家，经常戴着自制彩色针织面具、各类趣味配饰登台，在外人看来造型奇特，却满是对音乐和现场演出最纯粹的热爱，这种状态特别难得。
Stefan：我登台之前也一定会精心整理着装调整状态，全身心融入演出氛围。对了，我在柏林还一直在修习中国功夫与太极，认识一位经历十分特别的僧人朋友，他八岁离家前往少林寺出家，一年只能和家人相见一次，后来受寺院委派来到柏林传播中国传统武术与东方文化，人生经历十分传奇。我年少练习武术，如今坚持修习太极，很多人误解少林功夫只为打斗搏击，实则少林文化核心是修身养性、强身自律，防身只是附加作用，并非初衷。
倪兵：少林寺由古印度高僧建立，也是国内历史最悠久的古寺之一，古时外族入侵之时少林僧人会协助军队保家卫国，却从不会主动挑起纷争，上世纪港片武侠影视作品过度放大打斗属性，才造成了大众认知偏差。
Stefan：我旅居欧洲多年一共三次前往中国巡演，却依旧觉得中国距离我的生活圈十分遥远，至今依旧只是初识阶段。
倪兵：我的最大阻碍就是我的德语依旧不够流利，我深知无法熟练掌握当地语言，就永远无法真正融入本土文化与风土人情。说到定居柏林，语言确实是你们瑞士德语区人群最大的优势，能够快速融入本地德语圈层。
Stefan：没错，除此之外德国本地演出市场对外籍音乐人十分友好，早年我们前来演出全程顺畅，深受当地人欢迎，对比之下在法国获取演出机会难度会大上很多。再加上瑞士音乐人拥有官方出行巡演补贴，跨城演出成本更低，落地执行更加轻松。
倪兵：柏林向来都是包容开放的艺术创作沃土，我看过很多讲述柏林早期历史的纪录片比如B!Moive，早年西柏林管理宽松没有宵禁，俱乐部全天候营业，吸引全欧洲朋克爱好者与艺术创作者齐聚此地，这里也一直是小众圈层自由表达的精神阵地，从始至终自带叛逆的城市气质、浓厚的创作氛围与同行互助的行业风气。即便如今很多人都说柏林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我依旧认为它是欧洲最自由包容的城市，没有更好的选择。我早年从事过数年城市规划相关工作，至今依旧和业内同行保持联系，一直格外关注全球城市建设与更新趋势，我一直十分反感城市绅士化这个概念。以伦敦为例，我从前常去的特色老街全部翻新成统一商业化街区，本土烟火气与人情味彻底消失，大量草根音乐人只能迁往偏远城郊寻找创作聚集地。这种城市更新无法逆转，却让老城失去活力，变得冰冷同质化。
Stefan：如今全球新建商圈风格高度雷同，售卖同款国际奢侈品牌，彻底丢掉本土特色，这种现象在国内城市建设当中也格外明显，盲目照搬商业模式让城市失去独有的魅力。我十七十八岁在南非生活过一年，发现当地年轻人日常娱乐几乎只剩逛大型商场，如今很多商业广场甚至优先打造宠物活动区域，忽略儿童游乐设施，全社会一味追捧消费主义，让人倍感乏味。
倪兵：造成这种现状的根本原因还是城市快速扩张、地价飞涨，大量小众独立店铺无力承担高额房租被迫搬迁，北京鼓楼、上海老弄堂这类经典文艺聚集地慢慢衰落，也都是因为城市绅士化与经营成本上涨导致。不过如今国内也兴起了全新的发展趋势，非标文化商业空间开始兴起，大多由独立建筑师、规划师与艺术家设计运营。我在深圳见过大量由废弃旧厂房、闲置写字楼改造而成的特色文创空间，当地政府大力扶持这类城市更新项目，保留原有建筑风貌的同时注入音乐、艺术与年轻活力，改造而成的文创街区成为本土特色文化地标，整体氛围和柏林文艺聚集地高度契合。我也看过海外文化播客介绍日本的城市业态保护政策，当地有着明确条例管控核心商圈房租无序上涨，即便是奢侈品聚集的高端商业街，也必须预留低价商铺扶持本土小吃小店与基层个体商户，维持城市消费层级多元化，避免资本彻底垄断核心地段。这类政策非常值得借鉴，一旦资本掌控城市核心区域，爵士俱乐部、独立Livehouse这类小众艺术空间将彻底失去生存空间。新加坡作为亚洲高消费国际化都市，即便核心商圈寸土寸金，当地政府依旧保留平价市井美食聚集地，留住城市烟火气息。反观国内一线城市基层文艺从业者处境依旧艰难，大量闲置
老建筑无法办理合法经营资质，演出场地只能选择高价商业空间，线下文艺活动越来越少，实在十分可惜。也正因如此，独立文化人打造运营的特色艺术空间愈发火爆，为本土文化发展开辟了全新道路。很多海外音乐人都不曾了解厦门这座低调优美的滨海城市，我曾经带友人去过一处由烂尾闲置楼宇改造而成的屋顶露天咖啡庭院，本土艺术家盘活闲置空间，打造融合餐饮、景观、休闲的文艺聚集地，Wolfgang到访之后都十分震撼，直言这里的艺术氛围不输哥本哈根特色街区，这类本土特色场景，也成为海外艺人认识中国最好的名片，极大助力跨境艺术交流。
倪兵：你上周一刚从罗马尼亚演出回来，一路旅途应该很奔波吧。
Stefan：确实如此，航班严重延误全程十分劳累，落地之后当地演出主办方第一时间接机，第一件事不是安排正式应酬，而是带我采购当地特色美食，即便临近深夜也提前备好宵夜，这些细碎真诚的举动远比制式接待更暖心，快速拉近彼此距离。就像我们初次见面，你特意挑选精品咖啡馆相聚闲谈，我能真切感受到你对这场交流十足的重视与诚意。
倪兵：现在我只愿意和真心热爱音乐、尊重艺术创作的演出主办方合作，不再和只看重商业利益的从业者共事。
在我心中理想的跨境演出合作一定是双向共赢，音乐行业本质是依靠人情与情感维系的行业，从来都只是单纯的利益算计。真心对待每一位合作伙伴与观众，才能换来长久稳定的同行关系，大家也都愿意适当让利彼此成全。多年前我牵头安排一支英国乐队Morcheeba来华巡演，后续还拍摄了纪实影片《From Brixton to Beijing》记录全程，乐队成员在影片里调侃，他们的巡演经纪人无论走到哪一座城市，第一件事都是带着大家打卡各地特色美食。久而久之我在海外音乐圈因为擅长规划美食行程小有名气，很多海外艺人计划来华演出时都会主动联系我，希望我能带领他们体验最地道的本土风土美食。毕竟海外音乐人在本土拥有稳定收入，远赴异国演出最追求的从不是演出酬劳，而是独一无二的异地生活体验。当然也有特例，我曾经接待一位前来北京演出的阿根廷DJ，落地第一件事就询问全城最高端Tapas餐厅位置，他的音乐创作实力出众，但是餐饮品味太差。香港、澳门一众资深行业前辈，还有上海本地音乐行业从业者都十分值得深交，他们愿意花费时间陪伴海外艺人沉浸式体验本土美食与传统文化，毫无保留分享本土生活乐趣。
Stefan：我曾经前往珠海北山爵士艺术节演出，演出结束之后当地友人带我前往特色菌菇主题餐厅，店内所有菜品全部由各类菌菇制作而成，服务人员还会细致讲解每一道菜品的养生功效，搭配食材调理身体、清热调养，体验十分独特。
倪兵：除此之外我在珠海吃到的家常古法烤鸡也让我念念不忘，这家纯家族经营的小店口碑极佳，店主长辈每天凌晨五点驱车前往中山乡镇市集挑选鲜活土鸡，采购新鲜食材之后，太太早起进行宰杀风干排酸处理，很多人只知晓牛肉需要排酸，却很少有人知道鸡肉经过排酸可以去除多余油脂、优化肉质口感，经过充分处理之后，晚上老公再炭火慢烤，鸡皮焦脆油脂析出，肉质鲜嫩多汁，店主家人分工明确，调配秘制酱料、现场烤制、接待食客全程纯手工制作，坚守传统原味，用心制作出的美食，口感与温度远非快餐可比。其实美食制作、音乐创作乃至所有事业追求内核都高度一致，全都离不开真诚坚守与匠心深耕。
倪兵：之前还有一部以现场演出为题材的故事让人印象很深，十七岁的德国女孩1975年执意筹办爵士钢琴大师Keith Jarrett的独奏音乐会，全程遭遇家人反对、舆论质疑，就连Keith Jarrett本人也拒绝合作，在重重压力之下她依旧坚守初心，最终成功举办这场经典演出，最难得的是她从未把这场演出当作盈利项目，即便歌剧院场地租金高昂，依旧压低票价，让普通年轻乐迷也能走进现场聆听演奏，这份初心和勇气格外难得。
Stefan：没错，Keith Jarrett的经典现场《科隆音乐会》早已成为爵士钢琴史上不朽名作，实体唱片销量居高不下至今不断再版重发，整场演出突发乐器故障、环境不适等诸多意外，反而激发了Keith Jarrett超强的临场即兴创作能力，依靠扎实功底将所有意外融入演奏之中，造就了这场无法复刻的传奇现场。我一直认为想要深耕艺术领域做出成绩，必须完整熟知行业发展历史，理清艺术起源与传承脉络，在夯实专业功底的基础之上融入个人创意与时代思想，才能冲破阻碍稳步前行。此前有影视剧组筹备拍摄围绕这场经典音乐会的人物传记影片，计划邀约音乐人创作影视原声配乐，剧组最初希望获得Keith Jarrett本人原创音乐授权，但是Keith Jarrett及其团队并不认可影片创作视角与理念，直接拒绝合作。剧组辗转邀请多位钢琴演奏家创作配乐都没能达到理想效果，最后找到我全权负责影片配乐创作。起初我直接拒绝邀约，在我心中Keith Jarrett依旧活跃在乐坛，是无可替代的爵士钢琴殿堂级人物，创作相关配乐极易被大众对比评判，引发不必要的舆论争议，最终我愿意接手创作，完全是出于我对这场经典现场的热爱，以及对优质剧本的认可。我十一岁就成为Keith
Jarrett的忠实乐迷，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与发达网络，得知他即将在本地歌剧院举办独奏音乐会，门票开售瞬间售罄，连续半个月我每天前往剧院售票窗口蹲守退票，最终售票人员被我的执着打动，有余票第一时间联系我，我倾尽童年积蓄买下门票，全程沉浸聆听演奏，这场珍贵的观演经历，成为我走上钢琴演奏与作曲道路的初心，也让爵士音乐成为我区别于流行、摇滚之外独一份的热爱。所以这次创作影片配乐时，我没有刻意模仿复刻Keith Jarrett的演奏风格与旋律编排，而是依靠自己的音乐理解与创作思路，尽力还原经典现场沉静悠远的艺术内核与精神意境，很多听众也能从我的作品当中感受到一脉相承的舒缓平和节奏，这也是我想要呈现的创作状态。
倪兵：说起过往经历，你早年曾经签约Sony Music唱片公司，听说最终合作并不算顺利，不妨聊聊这段经历。
Stefan：当时对接我的A&R负责人Alex Bush是一位十分专业且真心热爱音乐的行业从业者，合作初期我们沟通顺畅磨合十分融洽。但是接连发行两张正式专辑之后，我们慢慢发现Sony Music整体市场宣发方向、商业运营逻辑，和我们独立音乐创作理念、个人发展定位完全相悖，这也是我最终选择解约离开主流大厂的核心原因。即便解约分开，我和Alex Bush私下依旧保持亲密好友关系，后来他举办婚礼我还专程到场登台演奏送上祝福。我十分感激在Sony Music任职签约期间收获的所有行业经验与成长历练，离开主流大厂之后我们彻底转型独立自主运营模式，和好友一同创办专属独立唱片厂牌Qilin
Records。厂牌名称取自中国传统祥瑞神兽麒麟，寓意美好饱含浓厚东方文化内涵。我本身十分痴迷中国传统文化与传统手作器物，还特意在柏林本地华人商铺购置手工石雕麒麟摆件、新中式传统布鞋，把麒麟摆件摆放家中阳台，既是装饰陈设，也寄托着我对东方传统文化的向往与喜爱。我也一直向往中国苏州、杭州这类江南古城慢节奏的生活氛围，当地完整保留着古朴建筑格局与传统民俗风情，众所周知日本京都整座城市的建筑布局与风貌形制，全部效仿传承中国宋代古都建造而成，如今京都留存的古韵风貌，甚至比国内诸多古城保存得更加完整，十分值得让人深思。
倪兵：最近这些年国内发展速度确实突飞猛进，变化日新月异。近些年中国城市建设与科技发展速度举世瞩目，智能自动驾驶车辆、智能送餐机器人、无人自助餐饮门店已经全面普及在国内一线大城市。高度智能化的便捷生活极大加快生活节奏，带来舒适省心的生活体验，却也让越来越多人慢慢丧失独立生活能力，逐渐弱化线下面对面社交的能力。我的妻子和孩子曾经来到柏林陪伴我生活一段时间，我原本十分希望他们可以长期定居在此，尤其孩子十分适合在这里接受多元包容的国际化教育。但是我的妻子早已习惯国内大城市极致便捷的智能生活模式，日常三餐、生活用品、各类生活服务全部依靠线上平台下单解决，几乎很少主动出门出行逛街，全身心投入照顾家庭与孩子，放弃自身事业发展，长期下来身心疲惫，渐渐养成居家慵懒闲散的生活状态。这种生活状态在国内大城市十分普遍，就连音乐行业不少职场从业者午休也集体点外卖解决用餐，很少前往线下实体门店就餐，海量外卖一次性餐具也给环保事业带来巨大压力。
Stefan：欧洲受疫情影响也在逐步发展线上便民服务，但是智能服务普及速度远远落后于中国，当地人更加重视手工劳动价值与线下真实社交往来，整体生活节奏松弛舒缓。
倪兵：让我感触很深的一点是，国内依托人工智能与大数据体系，政务业务、公共事务办理效率极高，流程简洁便捷没有繁琐手续，但是在欧洲哪怕办理一件简单的日常业务，都会遭遇各类琐碎麻烦，流程繁杂拖沓。我曾经出行游玩在官方APP购买火车票，钱款扣款成功却迟迟不出票，只能专程前往火车站线下窗口处理问题。欧洲列车频繁晚点、临时更改线路，旅客行程受损也很难拿到合理补偿与解决方案，反观国内高铁常年稳定准点运行，这也是中国基建最直观突出的优势。飞速发展的基建建设背后也暗藏诸多社会问题，我身边很多拍摄城市纪实影片的影视从业者，记录过国内多处建成之后人烟稀少的空城新区，内蒙古鄂尔多斯就是最典型的代表，早年依靠丰富矿产资源积累雄厚财力，启动超大规模城市建设规划，邀请一百零一位全球知名建筑师批量打造特色建筑群，博物馆、赛马场、宗教场馆、各类文化配套设施一应俱全，规模宏大设施齐全，但是整片城区全部竣工之后遭遇严重人口流失，大量楼宇长期闲置空置，仅有少数公共场馆勉强运营，内部冷清毫无人气，如此大规模投入建成的城建项目十分可惜。在我看来这些闲置特色建筑群，非常适合改造成为大型跨界艺术展会场地与跨境文化交流中心，这里距离北京
高铁仅三小时路程，交通便利场地完善，拥有极大的文化开发潜力。
Stefan：国内外从业者做事风格和执行效率差距确实十分明显。
倪兵：我身边结交不少日本音乐人好友，他们常常感慨中国行业从业者的决断力、行动力与落地效率，远远高于日本本土从业者。日本人无论筹备大小项目，动工之前都要耗费数月时间实地考察选址、反复洽谈敲定所有细节，行事极度谨慎缓慢。但是很多中国创业者哪怕身处陌生海外环境，也能在一两个月之内完成全部筹备工作顺利开业，这种果敢开拓、高效执行的能力，是很多海外从业者所欠缺的。我们平日里也会深入交流各国养老保障体系与房产产权制度，国内城镇职工退休之后享有的社保养老待遇，基本可以满足晚年基础生活所需，但是乡村老年群体养老补贴标准偏低，基层医疗服务体系依旧拥有很大完善优化空间。房产产权方面，国内商品房实行七十年土地使用权制度，和日本以及部分欧洲国家永久私有土地产权制度存在本质区别，这种制度会让部分民众对房产长期使用存在顾虑，却也从根源上避免少数富裕阶层长期垄断囤积大量土地资源。我的日本友人认为，国内严格的职场竞争淘汰机制搭配尚且不够完善的养老保障体系，让普通民众长久保持危机意识，始终保持努力奋进的状态，也间接推动国内经济高速发展。如今国内人口增长速度持续放缓，新建商品房市场需求不断缩减，多地出现大量烂尾楼盘与空置
现房，业内也达成统一共识，城市无需继续大规模新建建筑，盘活改造闲置老旧建筑才是当下重中之重，既可以节约建设资源，也能留住城市原生人文烟火气息。
倪兵：说起来也十分巧合，我早年也借着工作机缘在深圳购置了房产。确实很有缘分，我当年也是依靠工作契机偶然在深圳置业定居。我曾经担任地方电台主持人，机缘巧合之下主持了该楼盘项目的开盘盛典活动，第一眼就被当地优越的自然环境吸引，楼盘山湖环绕配套齐全，距离通关口岸很近，跨境出行十分便捷。于是我直接将主持活动劳务报酬当作购房首付，叠加楼盘专属活动优惠顺利置业定居，一直安稳居住至今。
倪兵：今天我们从艺术创作、行业现状、城市发展一路聊到地域文化差异、日常风土人情，话题覆盖面特别广，畅快的深度交流总能快速拉近不同地域之人的距离。
Stefan：没错，这几年我也在主动精简社交平台使用频率，日常只携带基础功能手机用短信和whatsapp对接工作简单联络，远离繁杂社交软件，避免被海量碎片化信息干扰影响判断。如今网络舆论导向与信息传播走向极易被算法机制把控引导，大众很难接触到全面真实、多元客观的不同观点，正因如此，线下面对面真心交谈、亲临现场感受真实艺术氛围，是任何线上形式都无法替代的珍贵体验。我们可以欣然接纳人工智能与各类新兴科技带来的生活便利，但是绝对不能被科技产品束缚捆绑，丢掉独立思考能力，脱离真实鲜活的线下现实生活。无论音乐创作、美食匠心还是平凡日常，世间最珍贵的内核永远都是机器无法复刻的真挚情感，以及亲身亲历的真实人生体验。今天这场轻松通透的跨境深度交流让我格外舒心尽兴，往后我们也可以时常相聚闲谈，互相分享生活感悟与艺术见解，我也满心期待未来可以再次走遍中国更多特色城市，沉浸式体验各地独有的民俗文化与特色风味美食。
倪兵：非常感谢今天这场真诚又尽兴的畅谈。
Stefan：也十分感谢你的真诚相伴与倾心交流，祝愿万事顺遂，我们后会有期。
因为shownotes上线字数，英文对谈这里放不了了，有需要的联系我。
这是Stefan创办的基金会资助过的音乐人们。
外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