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以赛亚·伯林与启蒙的批评者：多元主义的前世今生

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 1909-1997）是20 世纪最重要的政治哲学家和观念史家之一。他对“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的区分、对“刺猬”与“狐狸”两类思想家的辨析、以及对多元主义（pluralism）的推崇，都在20世纪的思想版图上打下深刻的烙印。他童年时在彼得格勒亲眼目睹了俄国革命，12岁时举家流亡英国，之后在牛津上学、执教，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他对极权主义的态度，以及对理性主义的警惕。
这一期的《夜航船》，我们邀请了清华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李任之担任嘉宾，共读伯林《启蒙的三个批评者》（Three Critics of the Enlightenment）。李任之老师博士毕业于牛津大学，专治英国现代思想史，对伯林有深入、专业的研究。《启蒙的三个批评者》是伯林两部重要著作的合编，一本是1976年出版的《维柯与赫尔德》（基于 1957-1958 年在伦敦意大利学院和 1964 年在霍普金斯大学的讲座整理），另一本是1993年整理出版的《北方的巫师：J.G. 哈曼与现代非理性主义的起源》（基于他 1965 年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讲座）。《启蒙的三个批评者》不仅是伯林观念史研究的重要成果，更是理解其多元主义思想和启蒙批判立场的关键文本。
通过分析伯林对维柯、哈曼和赫尔德思想的归纳和“同情的理解”，我们可以窥见他对于“启蒙”、“反启蒙”、“价值多元主义”、“同情的想象”等问题的看法。对伯林来说，启蒙运动并不只有一条单一线索，在理性、科学、进步的主流话语下面，暗涌着反启蒙、非理性主义的洪流——历史上一些反对者的声音，在对西方思想中追求绝对理想、唯一真理、永恒标准的倾向，提出尖锐而深刻的质疑。伯林高度评价维柯、赫尔德和哈曼这三位在英语世界中声名不显的思想家，他通过细致的考古式阅读，凭借转述、解释和引申，让三人的思想和风貌在20世纪得以复活，为他们找到新时代的听众和知音。伯林重新发现三位18世纪的思想家，本身就是对启蒙时代思想版图的修正，让我们对启蒙时期思想的复杂性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两位主播和嘉宾首先讨论了伯林笔下的意大利思想家维柯（Giovanni Battista Vico）。伯林认为，维柯提出的最具有创造性的观点，是区分了“什么是真正可靠的知识”。维柯认为，真正可靠的知识，只有它的创造者才能够通晓；而对于人类来说，外在的物理世界非人类所创，人类真正的创造乃在于人类的历史。因此，只有人类历史知识，才是我们所能够掌握的真正可靠的知识。维柯又提出“诗性的智慧”、“诗性的想象”等概念，在科学开始成为显学之时，站出来为人文学科辩护。维柯的这些观点，对于当下如何面对人文科学的危机，极有启发性。
伯林对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的多元主义思想最为推崇。赫尔德要回答的问题是：如何理解和评价自身之外的其他文明和其他历史阶段？他主张要承认其他民族、文化和历史阶段独有的价值，不能以现代狭隘的眼光和标准，去衡量他种文化和过往的历史阶段。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的“重心”，亦有不可替代的独特性和独一性。按照伯林的解释，赫尔德认为我们可以通过“共情”（Einfühlung），深入他种文化的内部，去欣赏和理解他种文化。这样的多元主义主张，也给伯林带来了很多争议。有不少重量级学者认为伯林的多元主义，实则是相对主义；如果坚持多元论的话，会导致每一种文明向内收缩，沦为一个封闭系统，不接受他者的评价和意见。赫尔德式的“无差别热爱”其他所有的文化，是否可能？是否存在无判断、无功利的纯粹欣赏和纯粹理解？这是伯林为我们开启的问题。
伯林笔下的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是真正的怪才，一个用极端方式表述极端思想的咆哮的疯子，一个强调感性和感官的神学家，一个怀疑并唾弃所有抽象思辨的思想家。他赞美一切不规则、不循规蹈矩、不可预测的事物，曾为字母H献上赞歌。伯林认为哈曼是现代非理性主义的开创者，读者可以借《北方的巫师》一书，体验浓烈、原汁原味的非理性。
伯林研究的严谨和专业性，经常遭人质疑。三位与谈者认为，其实伯林更关心观念带来的效果、产生的威力，而不是如实还原观念的本来轮廓。他极具个人化、高度修辞性的写作风格，以及对公共写作的痴迷，都不是一般书斋型学者所能欣赏和理解的。我们需要以英国文学传统中的essayist为坐标，来理解他对政治观念的处理和高度风格化的文风——就像哈曼一样，伯林追求的不是体系、理论，而是具体经验、idiosyncrasy（怪癖/特质）、能量。在这个意义上，伯林是不可替代的人物。
我们需要更多的以赛亚·伯林。没有他的二十世纪，会更加暗淡。
本期话题成员：
李任之，清华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
高峰枫，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
但汉松，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
嘉宾简介：
李任之，清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2019年于牛津大学St. Antony’s College获博士学位（DPhil in History），曾得到Swire Cathay Pacific Scholarship和Dahrendorf Scholarship资助。研究方向为英国史、现代西方思想史，关注“西方”“启蒙”等概念的传播与演变，对以赛亚·伯林的政治、历史思想及其与冷战的关系有所涉猎，曾在History of European Ideas等刊物发表相关论文。
延伸阅读：
Isaiah Berlin, The Roots of Romanticis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3)；
Michael Ignatieff, Isaiah Berlin: A Life (London: Pushkin Press, 2023)；
Joshua Cherniss, A Mind and Its Time: The Development of Isaiah Berlin'sPolitical Though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
Laurence Brockliss and Ritchie Robertson, Isaiah Berlin and the Enlightenmen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英] 以赛亚·伯林，《启蒙的三个批评者》，马寅卯 / 郑想 / 魏钊凌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26年；
[英] 以赛亚·伯林，《浪漫主义的根源》，吕梁 / 张箭飞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22年；
时间轴：
01:42 《启蒙的三个批评者》出版背景
02:38 伯林的生平：从拉脱维亚到英国牛津
05:49 放弃哲学，转向观念史研究
09:55 伯林演讲风格的学术写作
13:34 为什么要研究启蒙及其批评者
19:57 伯林作为18世纪“边缘”思想家的嘴替
24:47 维柯的革命性贡献：verum ipsum factum
30:24 伯林对维柯的选择性阐释
34:52 伯林行文的引注风格
39:26 伯林对赫尔德研究兴趣的起源
43:43 多元主义是相对主义吗？
51:49 文化之间的不可通约性vs不可兼容性
1:03:09 伯林对“共情”概念的误植
1:06:20 赫尔德提出多元主义的历史语境
1:10:02 哈曼：北方贤人，还是狂人？
1:14:05 伯林的犹太性与对世俗化的态度
1:19:15 哈曼为字母“H”辩护
1:22:57 如何看待伯林的观念史写作？
1:33:17 伯林的天赋：进入观念相左的历史人物的心灵
1:37:35 现实生活中的伯林：险入“剑桥五杰”的间谍圈套
1:42:33 叶礼庭的《伯林传》以及哈钦斯对伯林政治人格的批评
本期剪辑：但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