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成人的「隐藏课程」，少年的「肮脏游戏」

⚠️ 本期包含对虐待与暴力的直接描述，并插入了两段涉及命案的访谈录音，请谨慎收听。
从李某（山姆打包哥）的残忍行径到「旺旺」的悲剧，每当极端伤害动物的事件挑动公共神经，互联网上总会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声讨。我们习惯于将施暴者剥离出正常人类的范畴，将其塑造成某种「民间恶魔」——仿佛只要将这些异类从人群中剔除，我们的世界就能恢复纯洁与安全。然而，当愤怒的潮水一次次退去，同一种暴力的齿轮为何仍在周而复始地转动？这期节目，我想换一个视角——借助非物种主义犯罪学（Nonspeciesist criminology）的透镜，试图将个体的残暴，重新嵌回更庞大、也更隐蔽的社会网络中去考量。
流行心理学常赋予我们一些符合直觉的叙事，比如广为流传的「麦克唐纳三联征」，或是暗示虐待动物与家暴高度绑定的「暴力关联（The Link）」理论。但当我们将这些叙事置于实证数据的显微镜下时，一些裂缝出现了。人们急于把暴力的成因归咎于个体的心理异化，却忽视了没有一个人是社会上的孤岛，而病理化的描述也会将边缘人群置于不合理的风险中。顺着这条线索，我们与犯罪学家 Piers Beirne 一起回溯历史——那些诞生于早期农业运作与殖民秩序下的反虐待条款，或许会打破你关于人类文明进步的某种浪漫想象。同时，这期节目也会引入一个较冷门的学术概念「弑兽」（Theriocide）：当我们在语言的尺度上，审视这种不平等的死亡，暴力的轮廓或许才开始更清晰的显现。节目最后，我们将目光投向那些稚嫩却又极度残忍的年轻面孔。社会学家 Arnold Arluke 在对大学生的深度访谈中揭示，少年的施暴或许并非源于天生的邪恶，而是在参与一场心照不宣的「肮脏游戏」。在这个游戏里，他们正在笨拙地、努力地模仿着成年社会运转的潜规则。
如果说，每一个施暴的少年都在照一面镜子，那么镜子对面站着的，究竟是谁？
00:21 由男性主导的跨物种暴力反复出现
01:14 阳间新闻：巴西裁定猫狗是「有感知的个体」
02:59 桑松与《桑松法案》
04:29 跨物种的犯罪学
06:34 「可以不爱但别伤害」与工具主义动保的陷阱
10:40 虐待动物的「隐藏课程」
11:05 误导性的流行心理学：麦克唐纳三联征
11:34 什么是非物种主义犯罪学
13:00 故事 FM《双面男友》
17:05 拆解「进阶论」：虐待动物是杀人的必经之路吗？
18:31 更宽泛的框架：The Link
19:59 亲密关系暴力研究
21:45 The Link 研究的中国本土数据
25:15 Piers Beirne 呼吁「非物种主义犯罪学」
25:54 历史与政治经济学反思：1635 年爱尔兰反虐法背后的阶级与殖民动机
28:26 「虐待」定义的政治化
29:43 暴力：竖着读，也要横着读
30:44 从杀人（Homicide）到弑兽（Theriocide）
33:46 Arluke：少年的「肮脏游戏」
36:18 社会—动物等级尺度（Sociozoologic Scale）：人类如何划分伤害特权
38:06 物种歧视的隐藏课程
提及书籍与文献
* New Brazil law allows separated couples joint custody over pets 巴西新法律允许分居夫妻共同拥有宠物监护权 https://www.bbc.com/news/articles/ce8jzn180x2o
* Brazil Takes A Stand For Animals With Groundbreaking Dog And Cat Protections 巴西出台开创性的犬猫保护法案，捍卫动物权益 https://worldanimalnews.com/2026/01/09/brazil-takes-a-stand-for-animals-with-groundbreaking-dog-and-cat-protections/
* Arluke, A. (2002). Animal abuse as dirty play. Symbolic Interaction, 25(4), 405–430.
访谈 25 名年幼时伤害过动物的美国大学生，提出「肮脏游戏」：既是真实伤害，又对同伴有游戏和社会化功能。本期的「社会—动物等级尺度」「挪用成人文化」也出自此文。
* Beirne, P. (1999). For a nonspeciesist criminology: Animal abuse as an object of study. Criminology, 37(1), 117–147.
非物种主义犯罪学的奠基论文，主张把动物虐待作为独立的研究对象——不只因为它可能预示人际暴力，也因为它本身就是伤害。
* Beirne, P. (2004). From animal abuse to interhuman violence? A critical review of the progression thesis. Society & Animals, 12(1), 39–65.
检视「进阶论」（先虐待动物、后杀人）的实证基础，指出这类研究定义混乱、样本狭小、缺乏纵向追踪。
* Beirne, P. (2009). Confronting animal abuse: Law, criminology, and human-animal relationships. Rowman & Littlefield.
论证社会对「虐待」的定义高度政治化：折磨流浪猫触发社工干预，工厂化农场的囚禁与屠宰却叫「合法生产」。主张把分析单位从异常个体扩展到制度化实践。
* Beirne, P. (with O'Donnell, I., & Janssen, J.). (2018). Murdering animals: Writings on theriocide, homicide and nonspeciesist criminology. Palgrave Macmillan.
提出「弑兽」（theriocide）：泛指一切由人类行为造成的动物死亡的总称，对应人类社会的 homicide。合著者 Janine Janssen 即本期提到的暑期学校讲师。
* Macdonald, J. M. (1968). Homicidal threats. Charles C. Thomas.
「麦克唐纳三联征」（尿床、纵火、虐待动物）的出处。作者本人在书中即质疑其预测凶杀的效力。
* Wong, J., Mellor, D., Richardson, B., & Xu, X. (2013). Childhood cruelty to animals in China: The relationship with psychological adjustment and family functioning. Child: Care, Health and Development, 39(5), 668–675.
首个中国文化语境下的儿童虐待动物量化研究（成都）。模型最终只能解释 2%–6% 的成因，结论相当保守。
* 故事FM. (2026年4月). 双面男友：当一个死刑犯的女友看到判决书（第 889 期）
概念
* 巴西的《桑松法案》（葡萄牙语：Lei Sansão，即巴西第14.064/2020号联邦法律）是巴西在动物保护立法史上的一个重大里程碑，于 2020 年 9 月正式签署通过。该法案大幅提高了对虐待、伤害或强暴猫狗等行为的刑事处罚力度，使这类行为在巴西不再被视为「轻微罪行」。
* The Link（关联论） — 动物虐待与家暴、儿童受虐、其他人际暴力之间相互交织、共现的经验关联。
* 麦克唐纳三联征（Macdonald Triad） — 尿床、纵火、虐待动物；旧说视为成年暴力的预兆，缺乏实证支持，更多指向童年创伤与受虐。
* 非物种主义犯罪学（Non-Speciesist Criminology） — 主张即使没有人类受害者，动物遭受的伤害也足以作为犯罪本身来研究；与绿色犯罪学、批判犯罪学交叉。
* 进阶论 / 演进假说（Progression Thesis） — 「先虐待动物、后杀人」的线性模型，源于上世纪 60 年代；缺乏严格的纵向追踪分析支撑。
* 越轨的一般性（generality of deviance） — 打人、虐猫、偷窃、纵火是同一个人应对高压环境的无差别代偿行为，而非依次升级的链条。
* 策略性的人类中心主义（strategic anthropocentrism） — 行动者以「保护人」的名义，敲开「保护动物」的制度大门（如把伤害宠物纳入家暴风险评估）。
* 弑兽（theriocide） — 泛指由人类行为造成的动物死亡，无论合法与否、是否受到社会谴责。
* 社会—动物等级尺度（Sociozoologic Scale） — 动物越不像人、越不接近家庭、越缺少所有权和情感身份，社会越容易容忍、忽略甚至认可对他的伤害。
* 「民间恶魔」叙事（folk devil） — 把暴力归因于社会中偶然出现的几个极端个人，从而免于审视制度与日常实践。
* 1635 年爱尔兰《反拉尾犁地与活羊拔毛法》（Cruelty to Horses and Sheep Act） — 常被称为全球最早的反虐待法，实为英国殖民者控制爱尔兰自然资源、规范资本主义农业生产的工具。
* Martin Act（1822）/ Model Penal Code — 早期反虐法的起草者自陈，其目的是「防止伤害社会公众的道德感情」，而非确立人类对动物的直接照顾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