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沙信箱]聊聊《包法利夫人》

亲爱的叶沙：你好！
可以和你聊聊《包法利夫人》吗？
说实话，给你写信前我有些犹豫，因为这大概率是本被翻烂了、讲透了的小说，会不会让你感到无趣呢？
可是不找你聊聊的话，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表达我的这一感受了：《包法利夫人》是一本令我感到不安的书。上学时用来摘抄好词好句时不觉得，如今重读却毛骨悚然。
以下我会使用上译周克希版本的译称。
那如果将我的“不安 ”下切、细化的话，就是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多次放下这本书，不敢读下去。爱玛找罗尔多夫私奔一次，爱玛怂恿丈夫夏尔做矫正手术一次，爱玛四处求情借债无果一次。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次，都是我已经预感到坏消息，心吊到嗓子眼吞不下去。因为事先知道全书情节，所以带给我压力的并不是事情的结果，而是我眼睁睁目睹事情一点坏掉的全过程，而福楼拜的笔触偏偏又那样轻盈，一切看起来都像一片羽毛压垮一头大象那样不可思议。
所以，事情究竟是怎么会坏到这个地步的呢？
是因为爱玛读了太多庸俗的浪漫爱情小说吗？这个归因太过简单。书中爱玛婆婆建议过禁止爱玛读书，让她多干活，但是没被采纳。而且即使爱玛短暂地有过令婆婆都无可挑剔的贤妻良母式的表现，也终究只是一种“表演”，是违逆她本性、不可持续的。无论是激情的情妇还是贤淑的主妇，都只是爱玛的幻想一种，即便来源不同、社会评价、社会接纳程度不同，都无法安顿爱玛身上那种无时无刻无休无止的躁动。
即使不读浪漫爱情小说，爱玛以外的许多其他人物也各有各的幻想，也相应逃避着各自的责任：爱玛“鸡”丈夫情人，爱玛的婆婆“鸡”儿子夏尔；莱昂幻想通过通奸仿效巴黎式的风流生活；药剂师奥梅从给孩子起名拿破仑富兰克林，到汲汲于功名，再到奉承权贵名流，都是幻想过上大人物的生活。甚至许多读者眼中的“老实人”夏尔也是虚荣的：捡掉落路上的雪茄抽，本质上和爱玛一样模仿不属于他的贵族生活方式；任由爱玛贪图名利外行指挥内行，冒险实施超越他自己专业能力的矫正手术；放贷人勒侯别有用心地奉承他是科学家，不该为琐事操心，他就当真把家里的财务问题抛诸脑后不去打理了。夏尔前后两次丧妻，反应大相径庭，本质上是因为爱玛之死带给他的破灭感更强烈。他对爱玛偷情出轨和挥霍无度如此迟钝，也是因为被他自己制造的美满家庭生活幻想蒙蔽了。
那么，事情原本是可以有救的吗？如果是，应该从哪里入手呢？
我想，大多数人之所以对整个故事感到痛心，是因为按照通常的看法，包法利小家庭的起点不差，丈夫有稳定工作，妻子灵巧能干，家有薄产，这不正是绝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小康生活吗？最终落得夫妻双双暴死，独生女被卖作童工，非但没有像爱玛幻想的那样实现阶级跃升，反而沦为赤贫，这无疑激起读者对阶级下沉的恐惧。
而且读者在痛心和批判之余，很难避免对爱玛的同情。爱玛是一个有天赋、有才干的女性。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招待邻居吃饭时她会“用葡萄叶把李子堆得高高的”，这多么富有生活情趣呀。她对于崇高、激情、纯粹、美丽充满向往（修道院寄宿学校的嬷嬷们可能正是在其中一度看到宗教的慧根），渴望在生活中体验和理解这样一些概念，在她身上可以看到好奇心和行动力。爱玛的困惑始于她成为包法利夫人。这并不是说全怪婚姻不幸或者丈夫夏尔不行，而是她感受到她自己的婚姻生活与她从书本上读到的存在落差。
可现实和幻想之间的落差是难以避免的。而且在当时的社会，女性在选择职业、城市方面受到诸多限制，一旦结婚便被婚姻绑定，难以将“幻想”转化为“理想”或者说行动目标。爱玛求助过，但是以神父为代表的宗教不能给到她是非对错善恶的指导，而是庸俗无能。
但这并不能为爱玛开脱。尽管从一开始选择夏尔开始就是受爱情幻想驱使，但随着故事进展，爱玛的幻想症愈发膨胀，出格行为越发张狂，直至她自己遭到自身不负责任行为的反噬。最终她服毒自尽，本质上还是不负责任，自己求得一了百了，把经济和家庭的烂债全盘丢给了夏尔，而夏尔又没理智处理，最终包法利夫妇行为的恶果都由幼小的遗孤承担了。
可是，即便爱玛不死，便是“得救”吗？如若如此，彼岸、来世或者说死亡便不会长久以来被视作终极救赎了，因为但凡人活于世，便无一日能摆脱欲望纷扰。
那么，人如何与自己觉醒的欲望自处呢？
强行压抑欲望显然不可行。尤其是对我们当代这个信息爆炸的社会来说，“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不可能的。所以重要的事情就从“屏蔽信息”变成了“筛选信息”。书评区有读者说爱玛在这个时代可以成为小红书种草博主，我对这一说法持保留态度。虽然我外行，但种草博主作为一份工作肯定与单纯“买买买”不同，需要精明运作，而不是听凭激情审美。爱玛更有可能超前消费刷爆信用卡成为“戒社”嘉宾。指望时代拯救爱玛，太天真，当今时代的诱惑比起爱玛当年只多不少，而揽镜自照我觉得我自己也有通过消费喂养自己虚荣心的行为，所以这本书才加倍让我如此不安吧。
那么，怎样读这本书才是对的呢？
我不太想仅仅把它读作一种道德教训，因为这样很容易把爱玛描成坏女人然后把读者自己摘出去，这样道德教训反而丧失了它本应有的效力。
福楼拜自己的态度也挺复杂的，一方面表现出对人性软弱的同情与慈悲（譬如让人理解爱玛的苦闷和压抑、夏尔的悲痛和无奈），另一方面又毫不手软地揭露和嘲讽同一群人的缺点。他的文笔如此流利优美，让我唏嘘外省乡镇的生活可以如此丰美动人，故事中的人物为什么视而不见呢？其他人或颟顸或市侩也就罢了，爱玛作为一个有审美悟性的人，为什么不能与福楼拜笔下的美产生共鸣呢？
写到这里，我更不确定该如何归置这本书了。或许正如爱玛用浪漫爱情小说指导生活是荒唐的，我也不该期望《包法利夫人》来指导我的人生。或许保留阅读过程中的不安感，正是这本书带给我的价值。
假如你有时间，能和我聊聊这本书吗？期待你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