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by《Play》:当过去的声音,被未来重新「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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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y《Play》:当过去的声音,被未来重新「播放」

63分钟 101 4天前
节目简介
来源:小宇宙
【留声机·专辑分享】Moby - Play
有些声音属于一个时代。
有些声音,却会在时代结束以后继续漂流。
它们曾经出现在美国南方的田野、教堂和劳作之间,被一台录音机偶然留下。几十年后,这些声音穿过磁带的底噪与漫长的沉默,来到世纪末的采样器里。
1999年,当所有人都在谈论未来,Moby却按下了播放键。
于是过去,再一次开始歌唱。
TRACK LIST
* 00:00Honey
* 03:28Find My Baby
* 07:28Porcelain
* 11:29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
* 15:54South Side
* 19:43Rushing
* 22:44Bodyrock
* 26:20Natural Blues
* 30:34Machete
* 34:127
* 35:14Run On
* 38:59Down Slow
* 40:34If Things Were Perfect
* 44:53Everloving
* 48:18Inside
* 53:07Guitar Flute & String
* 55:16The Sky Is Broken
* 59:35My Weakness
* 1999:当所有人都望向未来
《Play》发行于1999年5月。
这是一个很适合理解这张专辑的年份。
20世纪即将结束,互联网正在进入越来越多人的生活,数字技术迅速改变着音乐的制作方式。电子音乐从地下俱乐部不断进入大众文化,合成器、采样器、鼓机所制造的声音,似乎天然属于那个即将到来的新世纪。
但就在这个时间节点,Moby做了一件几乎相反的事。
他用当时越来越成熟的电子音乐技术,开始寻找几十年前的声音。
而那时的 Moby,也并没有站在事业的高点。
此前的《Animal Rights》突然转向朋克和硬核摇滚,与人们熟悉的电子音乐路线相去甚远,商业表现并不理想。等到《Play》完成时,他甚至并不确定还有多少人愿意听自己的音乐。
没有人能够预料,这张最初并不起眼的唱片,后来会成为他整个音乐生涯最重要的作品。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些比 Moby 本人还要古老的录音。
* 一箱来自过去的声音
20世纪,美国民俗学家 Alan Lomax 与父亲 John Lomax 等人曾长期携带录音设备深入美国各地。
他们记录的并不是录音棚里的明星。
而是普通人的声音。
美国南部的农场、监狱、教堂、门廊与劳作现场,都曾成为他们的临时录音室。
设备被架起来,一个人站在麦克风前唱歌。
没有后期,没有修音,也没有人知道这些声音几十年以后会去往哪里。
其中包括 Vera Hall、Bessie Jones 等黑人歌者。
所以当我们今天听见《Natural Blues》开头那句:
“Oh Lordy, trouble so hard...”
听到的并不是 Moby 在1999年邀请来的一位歌手。
那是 Vera Hall 留在过去的声音。
她原本演唱的《Trouble So Hard》几乎没有现代流行音乐意义上的制作。一个人的声音被直接记录下来,呼吸、音色以及录音本身的年代感都留在其中。
Moby没有试图把这些痕迹清理干净。
他保留了它们。
然后在几十年以后,为它们加入钢琴、鼓机、贝斯、弦乐与合成器。
于是《Play》最奇妙的声音关系出现了:
一边是土地,一边是机器。
一边来自20世纪前半叶,一边属于20世纪最后一年。
它们原本没有理由出现在同一首音乐里。
但采样让时间突然失去了距离。
* 当机器开始重复人的悲伤
《Play》大量使用一种非常简单的方法:
循环。
截取一句声音。
让它重复。
再重复。
然后在下面建立节奏。
在《Honey》里,Bessie Jones 的歌声被切割、排列,与鼓点、钢琴和吉他不断碰撞,原本属于民间音乐的声音突然获得了一种接近舞曲的身体感。
而到了《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这种重复变得完全不同。
几个简单的钢琴和弦。
缓慢的鼓机。
一句不断出现的问题:
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
为什么我的心如此难过?
没有回答。
Moby只是让它一次又一次出现。
这大概也是《Play》最有意思的矛盾之一。
循环原本是机器的语言。
它准确、稳定、不知疲倦。
可当一个人的悲伤被机器不断重复之后,机械感反而慢慢消失了。
一句话重复十几次以后,它不再像一句歌词。
更像祷告。
《Natural Blues》也是如此。
Vera Hall 的声音被不断召回,钢琴和弦乐在她身后逐渐展开。一个原本极其私人、极其朴素的声音,被电子音乐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Moby并没有重新演唱那些痛苦。
他只是让几十年前的人,再说一次。
《Play》用最机械的方式,放大了最人性的情绪。
* 两个世界
所以《Play》听起来一直像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
第一个世界很古老。
那里有美国南方的土地、教堂、劳作、福音、布鲁斯,以及录音设备留下的沙沙底噪。
声音粗糙、直接,甚至可以听见时间本身留下的痕迹。
但另一个世界却完全不同。
《Porcelain》响起以后,空间突然变成了世纪末的城市。
柔软的合成器、克制的鼓机、零散的钢琴,还有 Moby 几乎没有重量的人声。
如果前一个世界属于土地,
那么这里属于玻璃。
属于凌晨的公路。
属于车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灯光。
属于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醒来以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的几秒钟。
这也是为什么《Play》并不像一张单纯的“复古”唱片。
Moby从来没有试图重建过去。
他没有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几十年前的布鲁斯音乐人。
恰恰相反,他让过去保持过去的样子,再把它放进一个极其现代的空间。
于是你会不断听见两种时间擦肩而过。
旧录音中的人正在歌唱。
鼓机在下面保持准确的速度。
钢琴不断循环。
合成器像雾一样升起来。
一个属于土地。
一个属于城市。
一个回望过去。
一个走向未来。
而《Play》就悬浮在两者之间。
* 从一张唱片,到整个世纪末的背景音乐
《Play》后来发生的事情,同样很特别。
它并不是一张发行之后立刻席卷世界的唱片。
真正改变它命运的,是那些音乐开始离开专辑本身。
广告、电影、电视剧以及各种商业影像不断使用其中的作品。
《Porcelain》《Natural Blues》《Why Does My Heart Feel So Bad?》……
这些音乐逐渐进入越来越多与 Moby 本人无关的场景。
汽车行驶在公路上。
一个人在机场离开。
夜晚的城市。
某段关系结束。
某个广告里的几十秒钟。
《Play》的声音开始附着在无数影像之上。
这甚至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循环:
Moby从别人的声音里寻找素材,而后来,整个世界又开始从Moby的音乐里寻找自己的声音。
那些曾经被 Alan Lomax 等人从美国南方保存下来的声音,就这样经过 Moby 的采样器,又进入电影、电视、广告与千禧年前后的大众记忆。
声音完成了一次漫长的迁徙。
* 但这些声音究竟属于谁?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重新听《Play》,还有一个很难完全绕开的问题。
Vera Hall、Bessie Jones这些黑人歌者留下声音时,并不知道几十年后,一位白人电子音乐人会采样它们。
更不会知道这些声音最终会进入一张销量巨大的唱片。
于是《Play》的成功,也留下了一个直到今天依然值得讨论的问题:
当我们重新使用一个来自另一段历史、另一种文化经验的声音时,我们究竟在做什么?
是在保存它?
是在重新解释它?
还是已经改变了它原本的意义?
答案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没有那些田野录音,一些普通人的歌声也许很难穿过几十年的时间,被今天的听众听见。
而如果没有 Moby,这些声音也未必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世纪末的大众文化。
但与此同时,当它们离开原本的土地,被切割、循环,进入电子节拍和商业传播体系以后,它们也已经不再是最初的那段声音。
它们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也失去了一部分原来的语境。
而这恰恰让《Play》变得比一张“好听的电子专辑”更加复杂。
* Play
整张专辑走到后半段以后,人声越来越少。
《Everloving》《Inside》《Guitar Flute & String》……
那些来自过去的歌声渐渐退场。
节奏也开始松开。
吉他、弦乐、合成器和大片留白慢慢占据空间。
像一场漫长旅程结束以后,沿途遇见的人一个个消失。
最后只剩下空气。
于是再回头看这张唱片的名字:
Play。
它简单得几乎不像一个专辑名。
播放。
演奏。
开始。
1999年,Moby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几十年前留下的声音重新响起。
而今天,我们再次把《Play》放进播放器。
按下同一个按钮。
那些声音又穿过二十七年的时间来到我们面前。
或许声音真正奇妙的地方就在这里。
人的生命有终点。
时代也会过去。
田野会改变,城市会改变,保存声音的介质从磁带变成CD,从CD变成硬盘,再变成服务器里看不见的数据。
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按下那个按钮——
过去就并没有真正沉默。
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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