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在自己的城堡里逃亡，老鼠爬过失眠者的脸：唐代的睡眠（上）

天宝年间，权倾朝野的李林甫将自己的宅邸改造成了一座迷宫。「重扃复壁，络板甃石」，门有好几道，墙有好几重。即便如此，他仍不敢在同一处睡到天亮，一夜之间辗转数处，没人知道他每一觉睡在哪里，连家人也不知道。帝国的宰相，每天夜里，在自己家中逃亡。
人类一生中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睡觉。卧室、床榻、枕边那盏灯，是唐朝人待得最久、却最少被讲述的生活现场。
唐朝人常常点着灯睡觉。房玄龄和杜如晦年少时同住，背对着灯躺下，任它在身后慢慢暗去，像今天定了时的助眠播客。陆龟蒙在雨夜里睡不着，写下「背壁残灯不及萤，重挑却向灯前坐」。灯已暗得不如一只萤火虫，他索性把灯芯挑亮，坐起来不睡了。这是每个失眠者都熟悉的动作。
失眠者韦庄的笔下，睡不着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在监视整个世界。蚊子在耳边嗡鸣，老鼠沿着灯台打架。屋里忽然更暗了，知道是月亮落下去了；林子里喧响起来，知道是下雨了。最后远处传来马嘶，上早朝的官员已经出门，宫门开了。换作今天，失眠的清晨，凌晨四五点，垃圾车一条街一条街地开过，翻斗轰响，接着是卷帘门、早班公交和鸟叫，窗帘从深色慢慢透出浅色。
只有失眠者才听到这个孤寂而喧闹的世界。
唐朝人夜里睡不着的理由有很多。有怕刺客的，有闹老鼠的，还有人买回一只石枕，枕上去便听见风雨大作，却宁可夜夜失眠，也舍不得把它砸开看看。枕头也藏着故事。唐代瓷枕小巧，托住后脑和脖颈，上半个头则枕在束起的发髻上。瓷枕是空心的，烧造时必须留一个透气小孔。《枕中记》里，卢生枕上一只「窍其两端」的青瓷枕，看着那孔越来越大，便起身走了进去，从此过完一生。
本期是「唐朝的夜晚」系列的开篇。我们回到最小、最私密的空间：一张床。他们开不开灯睡觉，枕什么样的枕头，是否也和我们一样，经历过痛苦的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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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图片：
[图0：1944年中研院史语所购买大黑猫捕鼠的开支单据]
1944年，四川李庄，中研院史语所购买了一只大黑猫用于在图书室捕鼠。这是记载了这笔开支的单据。（图片来源：IHP, Academia Sinica）
[图1：天水隋唐屏风石棺床墓平面图]
天水隋唐屏风石棺床墓平面图，图中可以看到石棺床、枕、灯、钗的位置关系（天水市博物馆《天水市发现隋唐屏风石棺床墓》，《考古》1992年第1期，图1）
[图2：安阳高陵出土的魏武王常所用慰项石]
安阳高陵出土的魏武王常所用慰项石，可以看到贴合脖颈曲线的凹槽（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曹操高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彩版122）
[图3：唐代三彩印花方形枕]
2004年山东章丘出土的一件唐代三彩印花方形枕，中空，内有一物晃动作响（《中国出土瓷器全集》卷六，科学出版社2008年，图65）
[图4：扬州出土的三彩犀牛枕]
1985年扬州教育学院工地出土的三彩犀牛枕，扬州博物馆藏（图片来源：扬州博物馆）
[图5：巩县窑绞胎印花枕]
南越王博物馆藏巩县窑绞胎印花枕，印花、贴花和绞胎工艺在此枕中巧妙结合。枕底自题名为「花枕」（图片来源：南越王博物馆）
[图6：寿州窑黄釉瓷枕底部的出气孔]
20世纪50年代安徽出土的两件寿州窑黄釉瓷枕，图中可见枕底的出气孔（刘东《唐代剪纸贴花瓷枕探析》，《博物馆》2021年第3期）
[图7：唐代如意形菊纹瓷枕]
河南博物院收藏的一件唐代如意形菊纹瓷枕，1956年5月出土于南召县，瓷枕内孔，后部中心上端有一直径0.7厘米的小孔。《枕中记》中吕翁送给卢生的枕头或许与之类似。（图片来源：河南博物院）
[图8：长沙窑褐绿彩绘狮座诗文瓷枕]
湖南省博物馆收藏的一件唐代长沙窑褐绿彩绘狮座诗文瓷枕上写着这样的诗句：「日红衫子合罗裙，尽日看花不厌春。欲向窗台重注口，无那萧郎恼煞人。」（图片来源：湖南省博物馆）
[图9：刘贯道《消夏图》局部]
刘贯道《消夏图》局部 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藏（图片来源：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
[图10：传周文矩《重屏会棋图》局部]
传周文矩《重屏会棋图》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勘误：天水石棺床墓中，灯实际上是放在枕侧床下，而不是脚边
提到的故事：
舒元舆点灯防鼠、养猫灭鼠：舒元舆《养狸述》：「若夜时，长留缸续晨…」 永州某氏纵鼠，夜不可寝：柳宗元《永某氏之鼠》：「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 李林甫一夜屡徙：《旧唐书》卷一百六 李林甫传：「林甫晚年溺于声妓…」 聂隐娘明烛待刺客、精精儿与空空儿：《太平广记》 豪侠二 引裴铏《传奇》「聂隐娘」条 房玄龄、杜如晦背灯就寝：太平广记 鬼十二：「房玄龄、杜如晦微时…」 赵怀正石枕中有风雨声：《酉阳杂俎》续集卷三：「汴州百姓赵怀正…」；并见《太平广记》卷四百 韦后之妹的豹头枕、白泽枕、伏熊枕：《新唐书》卷三十四 五行志：「韦后妹尝为豹头枕以辟邪…」 韦后之妹被丈夫嗣虢王李邕所杀：《旧唐书》卷六十四 高祖二十二子传「虢王凤」附「嗣虢王邕」 卢生从青瓷枕的孔窍入梦：沈既济《枕中记》，见《太平广记》卷八十二「吕翁」条：「其枕青瓷，而窍其两端…」 焦湖庙祝与杨林入枕：《太平广记》卷二百八十三 引《幽明录》：「焦湖庙祝」条；并参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八篇 娑罗那比丘梦中兵败：《杂宝藏经》卷二「娑罗那比丘为恶生王所苦恼缘」；并参见霍世休《唐代传奇文与印度故事》；刘楚华《小说、述梦与时间》
孟不疑驿馆夜遇怪：《酉阳杂俎》前集卷十五：「有举人孟不疑…」；并见《太平广记》卷三百六十五 邵元休夜见巨影：《太平广记》鬼三十八：「邵元休」条：「汉左司员外郎邵元休…」
提到的诗文：
陆龟蒙《雨夜》 韦庄《不寐》 白居易《禁中秋宿》 李商隐《七月二十八日夜与王郑二秀才听雨后梦作》 皮日休《春夕酒醒》 白居易《早夏晓兴赠梦得》 牛峤《更漏子》 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白行简《李娃传》 元稹《莺莺传》
现代研究中的资料和统计数据：
天水石棺床墓的石枕、金钗与烛台：张卉英《天水市发现隋唐屏风石棺床墓》（《考古》1992年第1期） 唐诗中「不寐」诗的数量、季节与场所统计：于雪莹《唐代涉“不寐”诗研究》；魏淑丽《唐诗中的“不寐”现象研究》 唐人背灯而卧、灯火经宿：参见蹇文歆《唐代照明研究》 孤灯、寒灯、残灯入诗的统计：谭伟华《唐诗灯意象研究》；黄凡《长沙窑灯具的初步研究》 犀牛座、象座等兽形枕：周长源、马富堃《略论扬州出土的唐代陶瓷枕》 瓷枕上的出气孔：王雪沁《唐代寿州窑瓷枕造型及装饰研究》 唐代瓷枕的尺寸：周长源、马富堃《略论扬州出土的唐代陶瓷枕》；蔡毅《瓷枕探析》
推荐阅读：
謝明良，〈再談唐代鉛釉陶枕〉，《故宮文物月刊》2019 年第 437 期，頁 70-81 刘楚华《小说、述梦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