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怪正常的第078期節目。我們專訪“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作品之最新紀錄片《大海浮夢》的導演周文欽。該紀錄片的傳主是台灣海洋文學家夏曼•藍波安。
周文欽是資深的水下攝影師，曾參與過紀錄片《風味人間》與央視紀錄片《蔚藍之境》的拍攝。我們和他聊到拍攝海洋文學家的機緣，也談到拍攝不同於陸地文明背景下的海洋文學家的難度。
節目裡，他分享了如何通過這部紀錄片和他的老師、紀錄片導演李道明再續前緣，一起勾勒蘭嶼達悟族的百年演變。面對海量的素材，導演如何抉擇；面對作曲家的創作與海洋、部落的自然聲音，導演如何拿捏；也聊到創作過程中的靈光迸發，無論是等了八年的飛魚，或祖靈打來的天使光，還是文學家做夢的現場，都是創作之神對耐心等待的創作者的眷顧。
大海浮夢：與大魚共舞
台灣東南方有一個小島叫蘭嶼，蘭嶼島上有一個原住民族叫達悟族，一共約有四千人。
達悟族是海洋民族，日常面對變化多端的海洋氣候，他們的長輩會祝晚輩「靈魂兇悍」，寓意「肉體能夠抵抗疾病，適應自然節氣。」
達悟族人夏曼·藍波安正是一個靈魂兇悍的海洋文學家。
自小吃芋頭、飛魚，喝魚湯的夏曼·藍波安在部落裡聽著父祖輩的口傳歌謠長大，也同時接受了華語教育。
上大學時，他主動拒絕了對原住民的保送名額，選擇和台灣本島人一樣，通過考試進入大學。
這意味著他要一邊做體力活打工，一邊準備考大學，其間的汗水與淚水，澆灌其強悍的主體性。
年近三十時，夏曼•藍波安選擇帶著妻子與兒子從發達便利的都市，回到故鄉蘭嶼，把自己重新找回來。
這意味著沒有收入，沒有食物，他必須潛入大海捕魚，餵飽一家人。
洗掉都市人的習慣，重新成為海洋人的同時，夏曼•藍波安也開始文學創作。他用「借貸」來的華文書寫達悟族的故事。他的文學創作，背後是鮮明的身體性及深厚的達悟族海洋傳統與文明。
父輩講過的達悟族神話，隻身出海捕魚的經歷，部落裡的邊緣人及他的生命經驗，在在成爲他創作的巨大養分。
我們閱讀夏曼•藍波安的文學作品時，不僅能體驗到他結合達悟族母語與華語的具有陌生化的文字與語感，更能體會到其背後的海洋文明下的世界觀、宇宙觀。
在這個意義上，達悟族是不同的生物，與其說夏曼•藍波安寫的是文學，不如說是文化，與其說是文化，不如說是文明。
夏曼•藍波安的幸運在於，他既承接了父親最原初的海洋思維與歌謠，又接受過華語教育，成為一座溝通與傳播達悟族文化傳統的橋樑。
在這個背景之下，來看《大海浮夢》，導演周文欽如何進入不同於陸地文明的海洋文明，如何進入夏曼•藍波安的世界，又同時表達出自己的世界觀，其間的化學反應，是很大的挑戰，也頗耐人尋味。
在2025金馬影展期間，看過《大海浮夢》後，我這樣概括這部紀錄片：一艘船、一本書、一次回歸，一場關於海洋、星空、人之島的大夢。
夏曼•藍波安的大夢是成為真正的達悟族人——純粹的海洋民族。飛魚、鬼頭刀、浪人鰺、文學都是他的「大魚」，要捕捉這些大魚不僅需要足夠的耐心。也要付出足夠的代價———包括飢餓。
美術系出身的導演周文欽，是資深的水下攝影師，常年海洋生態紀錄片的拍攝，讓他學會了耐心等待。
這一次他等待的「大魚」，不僅僅有飛魚、鬼頭刀、浪人鰺，還有海洋文學家夏曼•藍波安。
鑒於夏曼•藍波安作品的非虛構性與身體性，導演跟隨文學家上山下海，試圖呈現文學家所說的「我的身體就是海洋文學。」罕見的是，導演足夠謙虛，他說自己希望「看過電影的人瞭解台灣東南方有一個叫蘭嶼的小島，知道這個島上有一個海洋文學家叫夏曼•藍波安就夠了。」
周文欽甚至希望觀眾能看到早年記錄蘭嶼的法國人類學家艾諾女士及他自己的老師李道明先生，他自己則退得很後。在我們的一再追問之下，他說希望讓世人知道蘭嶼與達悟族人在資本社會下的境遇，他們面臨的困境，也正是世界很多地方的族群面臨的困境。
這種普世的關懷也是周文欽要捕捉的「大魚」。
為了等待和捕捉這些「大魚們」——海洋文學家夏曼•藍波安、蘭嶼達悟族人的百年境遇，周文欽不惜放棄一些更吸引眼球的畫面與表達——無論是夏曼•藍波安海底刺魚，還是達悟族人的豐年祭儀式，甚至夏曼•藍波安與夫人的情感互動，乃至所謂資本文明對蘭嶼的強烈衝擊，他只尾隨夏曼•藍波安與海洋及星空，與之共舞，並把巨大而亙古的空間和時間，讓渡給看電影的觀眾們。
只有心臟足夠大的創作者，才會選擇這樣留白與詩意的方式，邀請觀眾一起共舞。
如此，會心的觀者就會和飛魚、鬼頭刀、浪人鰺，海洋文學家夏曼•藍波安、導演周文欽、海洋、星空共舞起來。
本期主播：
振江@北方，胡人，前媒體人，自由撰稿人
Zoe @南方，漢人，前媒體人，文化創意策劃人
特邀嘉賓：
周文欽，導演 、剪輯師 、攝影師
視覺：DSt.
本期照片由也行影像製作提供，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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