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种地应该算世上诸多劳动中最稳妥的一种。春天播种,秋天收获。也就稍微辛苦些、单调些而已。 大自然无从操控。所有与大自然息息相关的行为都带有赌博性质。 农人驾驶着沧海一帆,漂流在四季之中。农人埋首于天空和大地之间,专注于作物一丝一毫的成长。农人的劳动全面敞向世界,又被紧紧桎梏于一花一叶之间。 眼下世界里,青草顶天而生,爬虫昼追日,夜逐月。风是透明的河流,雨是冰凉的流星。 我无数遍讲诉自己的孤独,又讲诉千万人的千万种孤独。越讲越尴尬,独自站在地球上,无法收场。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埃里希·埃乐(德国 1870-1946) 【音乐】 《Morning Prayer》Brad Jacobsen
电是狂暴不羁的,却在此处被缚。它顺着密密麻麻的管线高速奔逃,四处碰壁。我知道电就在四周,一部分在四面八方迷路,一部分在黑暗中潜伏。更多的电,被禁闭在头顶那些巨大的仪器之中,被强行摁捺着,丝丝缕缕沿上空数条细细的管线,去往广阔人间的千家万户。 地底深处洗澡,恍惚间像是在星球大战时双方暂停交火的空隙间洗澡。洗着洗着,战事又起,外面天崩地裂,火光连天。而此处昏暗封闭,空气在轰鸣声中高频震荡,水柱仍均匀地喷洒。 又想到这水的温度源于附近刚刚生成的电能。“新鲜的电”——这个想法让我突然想尝尝这洗澡水是什么滋味。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工厂车间》 (1908) 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1872-1944),是一位荷兰画家,以其对抽象艺术形式的革新性贡献而闻名于世,尤其在几何抽象绘画领域堪称先驱。 【音乐】 《Morning Prayer》Brad Jacobsen
在北方的大陆腹心,我相信沙枣是所有孩子童年里最重要的记忆之一。我猜没有一个小学生的作文里不曾提到过它。包括我,也包括我妈。 它惯于防备,长满尖刺,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伤害。然而世上与忠贞情感相关的事物都富于攻击性。要么玫瑰,要么沙枣。 沙枣花开了,这片荒野中所有的年轻的,无依无靠的爱情,终于在大地上停止了流浪。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阿道夫·林斯(德国 1856-1927) 【音乐】 《Morning Prayer》Brad Jacobsen
在万亩葵花的照耀下,夏日宣告结束,盛大的秋天全面到来。 白桦树,它除了黄金,还有白银。它通体耀眼,浑身颤抖,光芒四射。 成千上万的金色白桦是北方大地最饥渴最激动的深渊。 麦田的金色则富于深沉的安抚力量。那是粮食的力量。 饲草的金色是高处的光明。 从绿色到金色,对一枚叶片来说是千里迢迢的路途。但对一个村庄来说,不过一夜之间,仅隔一场梦境。 芦苇的金色最脆弱,最缠绵,最无助。它的柔情中裹藏有大秘密,它的美丽令人止步不前。 月亮的金色是黑暗的金色。每一个人都认为月亮与故乡有关,与童年有关。其实它只和夜晚有关。它把人间的一切的依恋拒之门外。 它最孤独,也最自由。 最微小的金色是蜜蜂。它们是金色的碎屑,被金色的磁石所牵引。它们是金色的钥匙,只开金色的锁。 我们吃进嘴中的每一口蜂蜜,都蕴含亿万公里的金色飞翔。 面对这全部的金色,葵花缓升宝座,端坐一切金色的顶端。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玛丽·埃格纳 Marie Egner (1850-1940)奥地利 【音乐】 《Wanderlust》Brad Jacobsen
天空是第一重锅盖,“嗡嗡”声是第二重。两重锅盖扣在头上,气压都变了,人很快烫了。先是耳膜烫,然后情绪烫。一直烫到天黑,睡眠都是滚烫的。 这些金色的精灵,连种地的人都放弃了土地啊,它们却还惦记着丰收。 谁家的蜜蜂?它们从何得知花的消息?它们怎样找到了这里?怎样越过这千里大地,茫茫旷野。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玛丽·埃格纳 Marie Egner (1850-1940)奥地利 【音乐】 《Morning Prayer》Brad Jacobsen
乌伦古河是一条在最需要河的地方流过的河。往北,有无数条河,往南,一条河也没有了。它是最后的一道界限。是向南面荒野敞开的最后一处庇护地,最后一个避难所。 我在高处俯瞰眼下纵横密布的空河岸,幻想洪荒之水重新回来的情景,幻想千军万马沿着旧道从四面八方冲杀而来……再遥望西方,天尽头的乌伦古湖永远平静无边。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保罗•罗洛夫 Paul Roloff (德国,1877-1951) (不同于其他德国画家的严谨,他的画面很是精简,而且颜色运用的也很北欧风。) 【音乐】 《Morning Prayer》Brad Jacobsen
可是,我却知道这块平凡的小小块玉石有着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凡人都壮阔崎岖的经历。我几乎亲眼看到它碎裂于洪荒时代的大地震时期。看着它被海水冲击亿万年。海枯石烂之后,又被泥石流埋没亿万年。 接下来,日复一日的风吹日晒,终于有一天它重见天日,躺在地球上一条平凡的河流边,天衣无缝地镶嵌在一个平凡的泥土凹窝里。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埃米尔·勒内·梅纳德(法国) 【音乐】 《This Place Is a Shelter》Ólafur Arnalds
又想起我的手机。当风吹开草叶,它仰面冲着同一面星空。它也渴望挽留美景吗?它看到星空时想要自动启动摄像功能吗? 找到手机的时候,它正静静躺在石堆间,紧挨着我所见过最最美丽的一块黑白相间的石头。 ——仿佛那块石头是我的手机找到的。仿佛它正是为此守候很久。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库帕拉之夜》丹尼斯·戈罗德尼奇伊(Denys Gorodnychyi),乌克兰画家 【音乐】 《Morning Prayer》Brad Jacobsen
虽然野地一直都是寂静的,但直到兔子出现,才令人意识到之前的寂静是多么梦幻虚无。风吹草动,心意荡漾,云影飘移,思绪恍惚。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弗里德里希•卡尔摩根 Friedrich Kallmorgen(德国,1856- 1924) 【音乐】 《暮らし》ゴンチチ (03:48 第三只小猫 戴伊丽莎白圈的小揣)
柴枝摆整齐后,我退后三步,欣赏了几秒钟。走上前弯腰抱进房间,开始升火做饭。 在北方隆冬的深夜里,火炉是我生活过的每一个低矮又沉暗的房屋的心脏。温暖,踏实,汩汩跳动。冬夜里一边烤火一边看书,不时翻动炉板上的馍馍片儿。渐渐地,馍馍片儿均匀地镀上了金黄色泽。轻轻掰开,一股雪白的烫气倏地冒出,露出更加洁白的柔软内瓤。夜是黑的,煤是黑的,屋梁上方更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而手心中这团食物的白与万物对立。它的香美与无边的寒冷对立。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冬雪归鹊》布面油画 毛岱宗 【音乐】 《Tomorrow's Song》Ólafur Arnalds 《Wood Burning ASMR》Deep Sleep Relaxation/BodyHI 05:22
大家光风霁月,温和地注目于我们寒酸简陋的家,笔直地走进我们劳动场所中的暂栖地。令我心存奇异的感激,感激于所有来我家蒙古包做客的人,无论是酒鬼,还是水电站站长。 而像我们这样的人,早就不录家谱的汉族人,自己都不知自己来历的逃难者的后代——我连爷爷和外公的名字都不知道——身世潦草,生活潦草。蒙古包也潦草,偶尔来个客人,慌张半天。和人的相处也潦草,好像打完眼下这茬交道便永不再见了。潦草地种地,潦草地经过此地。潦草地依随世人的步伐懵懂前行,不敢落下一步,却又不知前方是什么。还不如一个酒鬼清醒。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理查德•凯泽 Richard Kaiser (德国,1868-1941) 【音乐】 《at the cape》ゴンチチ
我满头大汗,灰头土脸。不但越发疲惫,更是越发孤独。 一边挖,一边想,这大约是一个永远也不会属于我的房间吧,所以才如此抗拒我。 突然间好羡慕除我之外的世上所有的人,隔壁的职工,村里的酒鬼,甚至是我家雇佣的短工。他们生活稳定有序,行事从容不迫。 在这些人眼中,我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戴着眼镜,整天穿着干活的脏衣服,做着明知不可能做到却仍努力为之的事。又倔强,又脆弱。 我放弃了。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弗里德里希•卡尔摩根 Friedrich Kallmorgen(德国,1856- 1924) 【音乐】 《僕は帰ろう(我回去吧)》ゴンチ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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