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婆有名字,我外婆叫秦玉珍。 她一边拼命抹镯子,一边解释:这是“记忆”!庙子上的师父都说了,人要有“记忆”。你二回一看到它,就记起我了。 秦玉珍,流浪儿,仆佣的养女,嗜赌者的妻子,十个孩子的母亲。大半生寡居。先后经历八个孩子的离世。一生没有户籍,辗转于新疆四川两地。七十多岁时被政府召回故乡,照顾百岁高龄的烈属养母。拾垃圾为生,并独自抚养外孙女。养母过世后,政府提供的六平米的廉租房被收回,她于八十五岁高龄独自回到乡间耕种生活。八十八岁跟随最小的女儿再次回到新疆。从此再也没能回到故乡。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彼得·莫克·蒙森德 (Peder Mork Monsted)(1859年12月10日- 1941年6月20日)是丹麦现实主义画家,以画风景画而著名。他是一个浪漫主义者,擅长描绘自然景观和古迹,对细节和色彩的把握令人叹为观止。 李娟(外婆站在我们混乱破碎的荒野中的家中) 【音乐】 《Tomorrow's Song》Ólafur Arnalds(冰岛作曲家、音乐制作人)
她只知道火车是唯一的希望。火车意味着最坚定的离开。 在过去漫长的一生里,只有火车带她走过的路最长,去的地方最远。只有火车能令她摆脱一切困境,仿佛火车是她最后的依靠。 她已经没有同路人了。她早已迷路。她在迷途中慢慢向死亡靠拢,慢慢与死亡和解。 我和她生活在一起,终日在她的时光边缘徘徊——奇异的,难以想象地孤独着的时光。如蚕茧中的时光。我不该去试探这蚕茧,不该一次又一次干扰她的迷境。——以世俗的,自私的情爱。 每天我下班回家,走上三楼,她拄着拐棍准时出现在楼梯口。那是我今生今世所能拥有的最隆重的迎接。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雪地里的火车》莫奈 法国画家 【音乐】 《saman》Ólafur Arnalds 冰岛作曲家
屋顶没留天窗,地窝子里总是黑洞洞的。然而安全感正来源于黑。外部世界实在太亮了,夜晚都那么亮。万物没遮没拦。只有我们的地窝子,在无限开阔之中伸出双手把我们微微挡了一下。 沙尘暴来时,地窝子如挪亚方舟漂流在茫茫大海之中,是满世界咆哮中唯一安静的一小团黑暗。大家在黑暗中屏息等待,如同被深埋大地,如同正在渐渐生根发芽。 我却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在我的很多梦里,那个地窝子最终还是被水冲垮了。外婆还不知道水来了,仍睡在床上,大张着嘴,因为嘴里没有一颗牙而显得额外柔弱。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中国画家常玉(1900-1966)、 李娟(地窝子快竣工了)(经过地窝子门口的骆驼们) 【音乐】 《In A Notebook》Goldmund(美国作曲家) (1:53 小猫来了,就黏住我了)
电话那头那个总是被不停抛弃的母亲后来怎样了?——电话一挂断,她就被掷向深渊。 她顶着大风,站在大地腹心,站在旷野中唯一的高处,方圆百里唯一微微隆起的一点,唯一能接收到手机信号的小土堆上,继续嘶声大喊。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中国作家、画家、社会活动家冯骥才 【音乐】 《In A Notebook》Goldmund(美国作曲家)
我们这里走在世界前进队伍的最末尾。 永红公社的行政级别虽然只是个乡,面积却极其辽阔。北面的大山深处森林河流纵横交错,南面的沙漠戈壁无边无尽。从南到北,长达四百公里的领域。 我觉得,在茫茫荒野中,在所有单薄安静的人类聚居区里,树是唯一的荣华富贵。 窗玻璃总是水汽厚重,没人能看得出去,也没人能看得进来。 当我小的时候我什么都爱。当我长大了,我忘记了我其实什么都爱。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中国画家王流秋(1919年11月-2011年2月27日) 【音乐】 《Tomorrow's Song》Ólafur Arnalds(冰岛作曲家、音乐制作人) (1:46搭乘dā chéng)
我仅有的力量只够用来掩饰懦弱,我最大的坚强是继续不露声色地生活在家人中间。 卡车开走后,四面愈发无遮无拦。我们和我们的家,如同被大风吹至此处的微小事物。 第一天夜里,我们铺开被褥冲着满天星光睡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时分,在邻近的几位种植户的帮助下,我们的地坑之家基本完成。所有家当一一搬到地下。 第三天一切整理完毕。 可是到了第三天,外婆就想回家了。 第四天,鸡开始下蛋。 第六天,种子播完,大地闭上眼睛。 第七天,我妈干完地里的活回家,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束野花。 第九天我离开了。 我把我妈、我外婆和小狗抛弃在荒野深处,抛弃了一整个夏天。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法国19世纪中期最出色的风景画家,印象主义画家的先驱者卡米耶·柯罗、 李娟(到达地边的第一个黄昏,饿坏了的外婆和不停干活的我妈)(这个春天全部的花) 【音乐】 《Tomorrow's Song》Ólafur Arnalds(冰岛作曲家、音乐制作人)
秧苗单薄,天地寂静。阳光下,枯萎的鱼尸银光闪闪,像是这片大地上唯一的繁盛。 亲眼看着一点点长成的生命,再亲眼看着它们一点点枯萎,是耕种者千百年来共有的痛苦。 大雪铺满河面,鸦群迎面飞起。牛群列队通过狭窄的雪中小路,去向河面冒着白气的冰窟饮水。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早春》列维坦(俄国现实主义风景画大师) 【音乐】 《saman》Ólafur Arnalds
以前我妈是跟着牧业大军一起行动,牛羊到哪里,她的帐篷小店就开在哪里。可现在她年纪大了,感到经不住这番动荡和辛劳了。 每当我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感到孤独又疲惫的时候,就想,我的背后是有好几百亩土地的。这个想法令我永远无法进入真正的南方。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法国19世纪中期最出色的风景画家,印象主义画家的先驱者卡米耶·柯罗 【音乐】 《saman》Ólafur Arnalds
她每次来阿勒泰顶多呆一天。一天之内,她能干完十天的事情。 每次她走后,好像家里撤走了一支部队。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法国19世纪中期最出色的风景画家,印象主义画家的先驱者卡米耶·柯罗、 李娟(和我妈都曾经无数次在此处下了长途班车,然后等待另一趟班车;既不知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来) 【音乐】 《saman》Ólafur Arnalds
我去过很多地方,住过好多房子,睡过各种床。我想,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所以,我从不曾畏惧过生活的改变与动荡。 我总是不得安宁,心中焦虑嘈乱。总是安慰自己:暂时的罢了,等有了房子就好了。 可我知道,我正在离那座院子越来越远。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落日余晖》/油色纸板/王流秋 【音乐】 古典吉他原创《海风》谢予迟 【谢予迟-古典吉他的个人空间-哔哩哔哩】 b23.tv
那几天鸭子们抓紧时间游泳,全都变成了新鸭子。 在荒野中,窄窄一条水渠所聚拢的这么一点点生气,丝毫不输世间所有大江大河湖泊海洋的盛景。 那么多的水静止前方,仿佛面对着世界的尽头。不见飞鸟,不生植物,和荒野一样空旷。 如果说湖水是世界的尽头,那么,那座白房子便坐落在世界的对面。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早春》/水粉 1980年/吴冠中、 李娟(荒野中的大水) 【音乐】 《CatsMemory》王健,Göran Söllscher (2:10纠正:风吹草低见芦花鸡)
叶隙间阳光跳跃,脚下泥土暗涌。她走在葵花林里,如跋涉大水之中,努力令自己不要漂浮起来。 大地最雄浑的力量不是地震,而是万物的生长。 那么广阔的土地,那么细长的水脉。她几乎陪伴了每一株葵花的充分吮饮。 我妈是唯一的观众,不着寸缕,只踩着一双雨靴。 她双脚闷湿,浑身闪光。再也没有人看到她了。她是最强大的一株植物,铁锨是最贵重的权杖。她脚踩雨靴,无所不至。像女王般自由、光荣、权势鼎盛。 【文字】 选自《遥远的向日葵地》李娟 【封面】 《一棵树》/布面油彩96cm×81cm/2009年/罗尔纯 【音乐】 《13 Pieces for Piano, Op.76:2. Etude》王健,Göran Sölls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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