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篇散文里,他问:为什么人要用烟酒,用毒品,把自己弄得昏迷不醒?托尔斯泰说,你随便问一个人为什么抽烟,为什么喝酒,他都会说:啊,抽烟喝酒让我快乐,别人也抽,别人也喝。 那托尔斯泰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他说人心中是有种东西一直在当裁判的,这种东西就叫良知。良知会观察一个人的行为,对他做出是非判断,那么嗜好烟酒毒品,是为了使自己固守之前的活法,从而忽略良知的干扰。 托尔斯泰特别多地分析香烟,因为他自己就经历了痛苦的戒烟过程,他说香烟跟酒精相比,最大的好处就是轻便,带一瓶酒在身上远不如带一根烟那么容易。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抽烟,脑子清醒时,脑子糊涂时,正常工作时,或者想做坏事时,都可以抽烟,等你实际上已经有了烟瘾,你还会觉得,其实我抽得一点都不多,因为每一根烟,都很轻便很小。 那时我淘了这本《托尔斯泰散文三篇》,薄脆的页面,铅字排版,偶尔会有个错字。那时我还想内容太少了,才三篇,像一座泰山上掉下来两块石头。 泰山文中的有些话,念出来,听起来,似乎有鸡汤之嫌,或者说教之嫌。 但面对着书,就可以相信那真的是一个经历和良知的搏斗的人在讲话。他的话语中都是画面——一个伯爵在沙发缝里找烟屁股,一个画家嚼着烟斗,在画上欻欻改两笔,一个人在良知的伺候下,通宵达旦地睁着眼。
莫里斯的整个思路就是:对人的各种现象,都可以参照动物,参照灵长目来解释,我们身上有太多的地方,不是没进化干净,而是根本就谈不上进化,我们只是外表上没有长长毛,内在的行为机制,神经机制,对待外界的反应模式,都没变过。 《裸猿》赶上了科普需求剧增的时节,又写得坦率直露。不过,留心观察,是莫里斯最大的本事。观察动物,观察人。 1959年他31岁的时候,被伦敦动物园任命为哺乳动物馆馆长,他在这里干了八年。工作的日常,他自己说,就是站着看:看猴子,也看看猴子的人。当游客都在看,都在说,这两个猴子在聊天,那个母猴在喂奶,那个猴王像皇帝一样……的时候,他就在看人。
我就举宇文先生在《追忆》这本书中对《赤壁》的解读。简短的解读,但已经足够让我爱上中国古诗。 很多年前我读《追忆》,这是我读的第一本宇文先生的书,写了这样一段心得: 他在数个文本、若干作者、两种文化之间自由穿行;他把画像、信物、砚台、发束这些细小之物,视为记忆的开关,追索古人“触景生情”时与更早的古人之间的关系。时间在他笔下像地下河:每个写怀旧怀古的人,都在暗暗把自己挂到一根时间轴上——希望名字能缀在前人之后,也希望后人有一天来缀在自己之后。于是,“名垂青史”不再是口号,而是一种从有限通向无限的欲念。 看一首诗的目的是什么?不是“懂”它,看一首诗的目的是看,是“重看”,是一再地看:有时会看见沙里埋的铁;有时看见一阵东风,和荒废的铜雀台;并且,看见诗不急着给出结论,它只是把可能性递到你手上。
艾米莉的姐姐夏洛蒂·勃朗特 曾这样说《呼啸山庄》: 我承认,《呼啸山庄》的很大一部分笼罩着一种“黑压压的恐怖感”,在它那风雨如晦的带电的大气里,我们有时仿佛嗅到雷电的硫磺味;不过现在,让我指出一些地点,那儿朵云的天光和半隐半现的太阳,依旧证明它们本身的存在。要找一个真正慈爱的忠心耿耿的典型,请看奈莉·丁的性格;要找一个爱情专一、温情脉脉的例子,请注意埃德加·林敦的性格……只有希思克利夫是无可救药,因为…… 今天和小仙聊一聊这本书,以及电影,以及种种其他。
法国戏剧导演让·贝洛里尼 正带着他执导的一版《小王子》在中国巡演, 他说:“我的《小王子》绝非天真, 他的洞察力会修补你,也会撕裂你。” 我和闹小仙都很感兴趣这个讲法, 于是,我们再一次聊开了已经聊了多少次的《小王子》, 再一次说起了与它的初遇, 说起了翻译,说起了最好的文学作品为何很难具象地表现, 说起了火车和电梯, 说起了作家在故事中避开的词语——爱。
这是3.8那天,和我的小同学猫眼做的一次连线, 缘起于她读了一本一位传奇女性的传记《野玛丽》。 我说那正好,有一期酒馆的主角适合“野性女人”这个话题: 苏珊·桑塔格。 当然话头也是因爱泼斯坦案而起。 就像那句名言“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不可能的”, 爱泼斯坦之后,怎样来谈论女性的话题?
周末酒馆,这一次和闹小仙 找了一个我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王计兵的诗。 话题因我写了这篇而起,原文如下: 2025读书回顾 一夜之间,工作成了不可忍受的事 云也退 “娜拉走后怎样?”——在读《“娜拉”在中国》(许慧琦著,上海三联书店2024年7月版)一书时,当然要想起鲁迅的发问。易卜生戏剧在1910—20年代登陆剧变中的中国,鲁迅在1923年做了一场演讲,这演讲,和伍尔夫“一间自己的屋子”里谈到的女性自由的条件时,抵达了十分相似的结论:经济独立。鲁迅讲,出走后的娜拉,如果不堕落风尘,就只能回到旧家庭,否则无法生存。 结论很悲观:与其如此,还不如不要觉醒。结论也很简单:女性要有钱。 去年参加过不止一次女性为主的论坛,在坛上,发言人不止一次地说起,有幸赶上了这个时代,女性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她们的乐观使人感动,她们的自信源于有钱了,源于至少看到了独立的钱景。凭着自己的本事,露脸,讲话或表演,大量吸收关注,变现——这时代给出的就是这么一条路径,走不通就换一条,仍是这个自由流程。资本在后边盯着,每个人都有潜在的被选中的可能,只要你肯干、放得开,并且干得得法。 [图片] 安妮·埃尔诺,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她的书继续在翻译出版,我也继续在读。埃尔诺曾坦言,她获得诺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赶上了一个女性声音强大的时代。她的书都是赤裸裸的自传体,从月经到堕胎,从家暴到婚变,和盘托出,她的叙事风格和笔触,几乎都不给人留下怀疑其中有虚构的余地。 我念了她的一本访谈录:《真正的归宿》(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年9月版)——再一次看她写自己的事,还是有很多喜欢的地方,比如她说到,父母是开杂货店的,她上学后,常听父母说的一句话是“你以后肯定比我们强”。 上一代都希望下一代比自己强,尽全力供养他们。可是矛盾的是,受教育程度高了,人也就越不安分。到十六七岁时,埃尔诺意识到自己和父母之间有一条很深的代沟。女儿爱上读书,使从不读书的父亲陷入两难:“或许他(父亲)更希望我不要念那么多的书”——因为两代人疏远了。 女儿越读书,越感到父辈的桎梏。娜拉觉醒了,继而是痛苦。 埃尔诺做过很久的老师以谋生计;她在读者,尤其是在女性读者的心中鼓起了持续写作的勇气。不过,无论是在访谈还是其他书里,谈到写作给自己带来的回报,她都喜欢谈论确立身份和自信这一面:“我写作,不是因为我经历了某些事情,而是因为这些事情在别人身上也发生过,我的经历并非独一无二。”——不太说起写作换来的收益,更不会使用“变现”这种粗暴的词语。 “变现”暗示了行为就是冲着钱去的,如不能得到钱,则行为也不发生;而对埃尔诺这样的(老一代)人来说,经济收益应该是“顺带”而来的,这个立场,这种与金钱保持矜持的心理距离的做法,对一个人保持优雅是最重要的。但无疑这也是背时的坚持。以价格为指标,以数字来衡量成败,有时是今日的人只此一途、别无选择的思维方式。 在《过渡劳动》(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7月版)一书中,作者对外卖员、快递员的人类学考察,把这个行当揭示为时代气质的某种缩影。“外卖小哥”们的日常节奏,就是被派单、接单、送货所限定的,脑子里唯一的挂念就是数字,是每一单赚多少。平台构建了一个复杂的类似游戏一样的系统,让他们卷在一场没有上级压迫、全靠自我剥削的竞赛之中。这是一种因许多新技术的使用而催生的新型劳动,它既辛苦又危险,但又和二三十年前的社会里,人们能看见、能听说、并且会公认的那种辛劳和危险的职业大不相同。 [图片] 他们的辛苦不是不被承认的,但整个现实突破了原有的分析框架,让人无法把握。去年我在一些远离大城市的地方生活过。在一个冷飕飕的连锁咖啡店,我坐过一上午,没有见到一个顾客,进来的都是外卖员,他们无不穿着厚厚的黑风衣,戴头盔,蒙面,他们无不进门就取了一个拎袋,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他们的背上印有不同的字样:xx跑腿、xx闪购,xx速递,xx急购……一个背着这样的字样出门工作的人,他的心情是如何的?他还有没有心情去想自己的心情如何? 当我们日常所见的劳动者群体,几乎全由快递和外卖构成的时候,那只能说明,这是个彻底的、城市化的消费社会,而且十分地疯狂,“闪”、“速”、“急”是商家(平台)对消费者的首要承诺。下单购物的人都获益,第一时间享受到购买的东西,但快速便捷带来的舒适却几乎是个幻觉,因为消费者往往也受这一套标准所衡量,他们会活在对自己不够快、不够好、不够优秀的频繁暗示之中。 在《揭秘煤气灯效应》(艾伯拉姆森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版)、《一忍再忍》(洪仁毅著,东方出版中心2025年8月版)中,我读到了大量对“pua”、对“自我剥削”这类流行词语的分析,它们反映了时代气质之下个体的典型痛苦:便捷带来的舒适、闲暇,被蚕食一空,你所获得的便捷,迅速被用作某种名义,要求你更加投入、更加出色地工作,交出更好的成绩;就连不用工作和学习的人,也会被要求继续消费,因为消费很便捷;就连去某地旅游,景点也在要求人第一时间给出关注,给出某种表示,因为关注只是抬头举手之劳。 [图片] 我觉得,深陷自我剥削的劳动者,定然是一面挣钱一面厌恶钱的,同时,对于用最便捷的方式挣到大笔的钱,则会无比向往。以《一忍再忍》为代表的一大批新书,都在探讨为何上班在今天变得不可忍受:简言之,有一些新的机制,诱使“劳动者用自己的身体、时间和劳动换取激情工作的幻想或自我剥削的快感。” 此刻,那些富有前瞻性的思想家纷纷复活,在响应我们的困惑,例如法国思想家乔治·巴塔耶,他1962年去世,生活在一个尚以生产为导向的资本主义社会,但他在1930年代就写出了《耗费》(上海文艺出版社2026年3月版)这样的论文集,他说,驱动所有的经济体系运转的,不是生产,而是过度的耗费,是非生产性的支出。 去年我在一些山川明秀的地方待过,那期间,我每天都有机会看着狗在草地上奔跑,看着落羽杉排列成行,红棕色和绿色错杂渐变,看着湖水内外优哉游哉的鹭和鸭子,看着鹎鸟欢闹,看着自然界里种种美好向我展开,我看,直到我开始怀疑眼前的自然界是有意图的,觉得它们在要求我第一时间给出赞美,第一时间拍照,并且为此而为我排除所有的障碍:我不用防蚊,不用卷起裤脚蹚水,也不用经常掸去脚面上的土——只要拍照就好;它们甚至连在哪里拍鸟、在哪里求爱都给我安排好了地点。 [图片] 乔治·巴塔耶 它们让我想起了巴塔耶的《耗费》:就像平台过度地满足消费者对快捷的期待那样,景点的设计也过度地满足人对“美”的期待,当舒适过后,人会陷入更大不满足;我也想起了美国人类学家迈克尔·陶西格所说的“对自然的重大干预”——他是在《美女与野兽》(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1月版)一书中,在分析整容、抽脂、变性手术的时候,谈到这一点的。 [图片] 女性(以及书中所说到的一些男性,比如经常需要改头换面的南美毒枭和军阀首领)利用整形技术来挑战永恒的盛衰节律,试图把自己的身体“留在永续的春天里”,这多么像我看到的风景:我完全相信它们是抗季节的,过几个月来看,斑斓如此。 也许,像韩炳哲这类以词句简单易懂为特色的“哲学家”,是思维和表达趋于简单粗暴的当下人所乐见的,“绩效社会”、“倦怠感”之类的词语,随着韩著的流传而进入网民的口头。但更为深刻的诊断,来自被誉为“后现代”预言者的齐格蒙特·鲍曼。他的专著正在修订重出,他的访谈得到新译,如《生而液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5年6月版),如《自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8月版)。 鲍曼也创造了很多新词如“液态社会”、“废弃的生命”,但他的一个重大洞见,是现代身体和后现代身体的区分。他说,现代身体是士兵/生产者所代表的,他们的价值在于被严格规训的工作和战斗能力——从这里,我们可以想象我们的父辈,还有像安妮·埃尔诺这样1940年代出生的人,为何会把工作看为理所当然,因为人活着,去生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工作中的身体体现了价值。 [图片] 1948年,鲍曼在一场游行中举旗 鲍曼又讲,当身体进入“后现代”,它的价值就不同了:它根据消费能力来衡量。 他揭开了众多当代现象的迷雾。消费能力是什么?是“一种被诱惑的能力,一种对使人愉悦的刺激的高度敏感,随时准备去吸收新鲜的快感,拥抱新奇的、未经检验因而令人兴奋的体验。”后现代的身体不是生产的主体,而是享乐的工具,正因此,上班,几乎一夜之间成了一件忍无可忍的事情,不值得付出半点的耐心;正因此,服装业、奢侈品的下滑,伴随着唇钉、鼻环、纹身,乃至整形、变性以及小众探险的方兴。身体只要寻求刺激,感官则永远在追逐图像和刺激性的言语。而冷静思考着这一切的头脑,则依然只有最陈旧的阵地——文字与书章可以驻扎。
《作家酒馆》第二季No.33(总No.73) 他吸收了最好的营养, 却活到了一个最坏的时代。 崇高的审美,丰沛的情感,世界性的关怀…… 束缚了他的手脚, 使他难以接受、更难以融入时代的剧变。 罗曼·罗兰,他那听贝多芬和巴赫长大的耳朵, 听到了摧毁古老建筑的炮响。 《约翰·克里斯朵夫》之后,他就进入了一场 漫长的退出, 退出,对他而言,意味着坚守。
最近我在作家酒馆共读群 荐读瑞士作家马克斯·弗里施的《能干的法贝尔》。 这个周末就聊聊这本书和相关的电影。 让我们从《阿凡达3》开始, 聊聊奥尔特加-加塞特的《大众的反叛》、 聊聊勒庞的《乌合之众》、 聊聊卡内蒂的《群众与权力》、 聊聊坐飞机、苏黎世、乐高玩具, 聊到《能干的法贝尔》。 总之,聊聊一个严丝合缝的技术世界的样子,在其中, 人会为自己仍然需要大小便而感到羞愧。 施隆多夫导演《能干的法贝尔》(1991)剧照
《作家酒馆》第二季No.32(总No.72) 杰克·凯鲁亚克,“垮掉一代”的领军人物, “公路浪游写作”的开山者, 在1950年代末,当他因《在路上》名盛一时、也被千夫所指时, 他便隐居,与酒精、药物和母亲为伴。 朋友在他的书中都能认出自己, 他不赞美人或嘲讽人,却熟悉每个人的表达, 他刻画出朋友们的声音 就像从嘈杂的芸芸人声中提炼出一支支乐曲。
这期周末酒馆, 闲聊一番捷克斯洛伐克作家赫拉巴尔。 他的《过于喧嚣的孤独》是我无比珍爱的小说。 他说他的人生格言,是从一个洗衣店里的“温馨提示”里看到的: 染上的脏污往往是洗不掉的,这时就得把衣物一起丢弃。 这是赫拉巴尔工作过的那家波尔蒂钢铁厂,门口的厂徽是一个侧脸女子。
卡夫卡会给每一个愿意耐下性子, 亲自去读他的人, 提供瞬息万变的感受—— 没有第二个作家是像他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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