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é Music】59：PJ HARVEY ｜成为另一个自己

【Jué Music | 咀嚼好音乐】
一个人，究竟可以改变自己多少次？
有些音乐人，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声音。
他们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方式，然后不断把它完善。于是无论多少年过去啦，我们仍然可以从第一秒认出他们。
但PJ Harvey不是这样。她似乎一直在逃离那个已经被我们认识的自己。
1992年，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拿着吉他，把身体、欲望、愤怒和羞耻直接扔到你面前。
几年以后，她变成了一个危险、幽暗、几乎像来自另一种世界的角色。
再后来，她去了纽约。她写爱情，也写城市。
然后她突然放下吉他，坐到钢琴前。她开始写英国。写战争。写殖民主义。写陌生城市里的人。
最后，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回到童年，回到当地的方言，回到森林、季节、死亡和记忆。
而就在我们以为故事已经结束的时候，2026年，她又把目光投向了距离地球数十亿公里之外的宇宙。
所以今天，除了介绍PJ Harvey的音乐轨迹，我们更想通过她，来聊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一个人，究竟可以改变自己多少次？
本期为Jué Music的专题节目：PJ HARVEY ｜成为另一个自己
让我们从1992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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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身体｜Desire / Violence / Becoming
00:00:00 Dress — PJ Harvey
1991年PJ Harvey在Dorset组建了同名三人乐队，随后发行了《Dress》；《Dry》于1992年发行。
最早期的PJ Harvey并没有急于建立一个形象，而是非常直接地在问：
我的身体是什么？
我的欲望是什么？
《Dress》里的欲望并不优雅，也不浪漫。它有一点笨拙。有一点危险。甚至有一点羞耻。而这恰恰是早期PJ Harvey最重要的东西：她不把女性欲望包装得漂亮。
00:03:18 Rid Of Me — PJ Harvey
1993年的《Rid of Me》由Steve Albini参与制作，声音极度裸露、粗粝；原来的三人乐队随后解散，Harvey开始逐渐进入更个人化的创作阶段。
如果《Dress》是在探索欲望，那么《Rid of Me》开始探索欲望背后的另一面：控制。
PJ Harvey早期作品里有一个非常迷人的矛盾。她看起来极其强势，但她写的其实一直是脆弱。
早期PJ Harvey并不是在告诉我们“女人应该是什么样”。她只是拒绝替自己的欲望道歉，而这也让她的音乐第一次拥有了一种非常危险的自由。
PART II：黑暗｜Desire / Myth / The Unconscious
00:07:47 Down By The Water — PJ Harvey
这是PJ Harvey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变身”，她开始进入一种更加戏剧化、蓝调化、哥特化的世界
那个穿着普通衣服、拿着吉他的年轻女孩，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古老、更危险的人。
她开始使用宗教意象、蓝调传统、民间故事，还有关于性、死亡和罪的想象。
她开始不再那么关心“真实的我是谁”。
她开始创造人物，创造神话，创造一个比现实中的Polly Harvey更加黑暗的世界。
00:11:01 A Perfect Day Elise — PJ Harvey
到了1998年，PJ Harvey开始向内走。音乐风格从Blues/Gothic进一步推向电子、Trip-hop、Ambient和更加碎片化的声音。
如果前面的歌曲还有明确的人物、欲望和关系，这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房间/梦/孤独/记忆，一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难过。
而这也是PJ Harvey第一次真正把“声音”本身当成了叙事；吉他可以消失，旋律可以变得不稳定，人声可以像从梦里传来。
她开始意识到：
音乐不一定要描述世界。
音乐也可以创造一个世界。
PART III：城市｜Love / Freedom / Modernity
00:14:07 Good Fortune — PJ Harvey
2000年的她突然变得非常开放。
城市是明亮的，爱情是明亮的，声音也是明亮的。
PJ Harvey并不是一个只会写黑暗的人，她只是拒绝让自己停留在任何一种情绪里。
她可以愤怒。
可以性感。
可以悲伤。
当然也可以快乐。
00:17:28 Let England Shake — PJ Harvey
从这里开始：PJ Harvey不再主要问“我是谁”。
她开始问：“我们是谁？”她开始看自己的国家。
看英国。
看它的土地。
看它的历史。
也看它参与过的战争。
早期的PJ Harvey把自己放在歌曲中心。而现在，她开始把世界放在歌曲中心。
她开始意识到：一个人的痛苦并不只属于一个人。
它也可能属于一个国家，一段历史，甚至一片土地。
00:20:37 The Words That Maketh Murder — PJ Harvey
她去阅读历史资料，阅读战争中的第一手叙述，也把英国自己的历史重新翻出来。
她没有试图成为一个历史学家，她只是想知道：
为什么人类一直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为什么我们已经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却仍然一次又一次走回去？
于是她的音乐开始出现一种此前没有过的尺度：
从一个人的身体，
走到了整个世界。
PART V：现实｜Reportage / Empathy / Ambiguity
00:24:23 The Community Of Hope — PJ Harvey
2016年，她决定直接走进现实。她去了科索沃，去了阿富汗，也去了华盛顿。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出现。
因为当一个来自英国的艺术家，走进一个贫困社区，把那里的人和环境写进自己的歌曲。她究竟是在“让他们被看见”，还是在用自己的眼睛替他们定义这个地方？
《The Community of Hope》发行以后，就曾受到华盛顿当地人士的批评。
PJ Harvey似乎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给世界下结论，而是不断靠近那些无法被轻易解释的地方。
这时候，她开始慢慢离开城市。离开战争，离开新闻。
回到一个她很久没有真正面对的地方。
00:26:47 The Piano — PJ Harvey
如果把PJ Harvey的整个创作生涯想象成一条路，那么这里她终于开始回头。
她放下了电吉他，坐到了钢琴前。声音变得很小，很远。像从一座旧房子里传出来。
这里的PJ Harvey开始面对一些年轻时不需要面对的问题：时间、失去以及记忆
同样还有一个非常残酷的问题：
当我们不断向前走，过去究竟去了哪里？
也许它从来没有离开。它只是变成了一个地方。
一个你最终必须回去看的地方。
00:29:23 I Inside the Old Year Dying — PJ Harvey
《I Inside the Old Year Dying》是她的第十张录音室专辑，2023年发行；作品大量来自她2022年的诗作《Orlam》，故事发生在Dorset的森林与童年世界中，并使用她记忆中的Dorset方言。
《I Inside the Old Year Dying》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听起来不像属于2023年，它甚至不像属于某一个明确的时代。它像民谣，像宗教音乐，像童谣，也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声音。
这时候你会突然意识到，PJ Harvey走了这么远，最后真正想寻找的，可能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东西：
人和土地之间的关系。
人和死亡之间的关系。
还有一个人，如何在时间里成为另一个人。
一个看过世界以后，重新理解故乡的人。这可能就是PJ Harvey最迷人的地方。
她没有用音乐证明自己是谁，她用三十多年的时间，不断证明自己可以不是谁。
OUTRO｜彩蛋
00:31:16 Voyager — PJ Harvey
2026年6月，PJ Harvey发行《Voyager》：一艘离开地球将近五十年的宇宙探测器。它还在飞，还在远离我们。
而PJ Harvey想象：如果它能够说话，它会告诉我们什么？
也许这就是她现在最有意思的地方。
三十年前，她在写自己的身体。
后来她开始写城市，写国家，写战争，写陌生人，最后写自己的童年。
而现在，她开始抬头看宇宙。
从身体到世界。从世界到故乡。从故乡到宇宙。
也许一个真正成熟的艺术家，最后并不会越来越确定自己是谁。
恰恰相反。她只是越来越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而这可能也是PJ Harvey留给我们的东西：
不要急着定义自己。
不要急着找到一种永远正确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昨天的自己，
那也没有关系。
也许那不是迷失。
也许，那就是成为另一个自己。